跳到主要內容

與黃仲標談攝影心得——文:溫文傑(HKSC)

電影 1990年4月12日

「嚴格來說,我也不能算是一個很有天份的人⋯⋯作為一個攝影師,個人藝術修養最重要。」

一個優秀的電影攝影師是天份使然,還是後天培養的呢?一個攝影師理想的和無法忍受的工作伙件又是怎樣的呢?一個半個甚具成就,頗負盛名的電影工作者為何會毅然放下香港的事業,移民他鄉呢?……這些問題你有興趣知道嗎?

電影攝影師學會的創會主席,已經移民加國的黃仲標前些時候返港拍攝了《何日君再來》一片,筆者藉着他返加前夕的一次聚談,得到了上述問題的答案。

得過四屆金馬獎,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攝影獎的著名攝影師黃仲標現在是我們的海外會員,近作有《八両金》、《人在紐約》及正在拍攝中的《何日君再來》,話題就由這三部片子開始。

提起《八両金》、標哥頗爲不悅,主要是對發行拷貝(Release Print)的色調十分不滿。標哥說:「事前我用了不少時間進行印片調光(Colour Timing),不斷修改,令黑房逐步選出我心目中的色調,送交金馬獎參選的拷貝可說能反映我的原來構思,但事隔幾個月後,當影片要正式發行前,導演突然將影片的前後場次調換,而且立刻大量印片,趕及公映,使原有光號紀錄不能再用,又不給我時間重新調光,黑房只憑自己『心水」配光,與我的原意相去甚遠。」

談到創作設計方面,標哥說初讀劇本及睇景等,有一種過份灰白的感覺,泥土色彩强烈而缺乏生氣,因此利用劇情中新年的氣氛,在美術方面加入暖調的原素,利用晨昏幻化(Magic Hour)等自然現象,再加上印片的配合,增加鮮艷的色彩。雖然拍攝《八両金》的物質條件遠較拍《書劍恩仇錄》時為佳,但仍遇上時間不足,天氣無法控制等困難,加上攝製期間正值六.四事件,各人心情欠佳,因此工作成果未如理想。

獲得八九年度金馬獎最佳攝影獎的影片《人在紐約》剛好是另一個極端,開始前導濱、美術及攝影統一了思想,盡量將多采多姿的紐約市「減色」,試圖利用彩色菲林拍出一個黑白的調子,配合劇情需要,室內更用偏藍的冷調處理,反映人物的內心世界。「理想與現實總是有一段距離,自然環境的色彩不能完全人為地抹去,成績如何,只能留給觀來評價了。

「〈何日君再來》是一個描寫四十年代故事的文藝片,相近年代的影片標哥會經拍過兩部:《群鶯亂舞》色彩鮮艷,燦爛繽紛,將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表現得淋灕盡緻;《胭脂扣》的戰前部分則貫以懷舊的棕調(Sepia-toned),用以區分現代部分。《何日君再來》的處理手法與前二者有別,我設法把顏色壓抑,把光源的色溫範圍縮窄,黃光與藍光色溫在3200K至4200K間,使影片看來有一種白淨的感覺。」由於本片倘未完成,故其他技術細節未能總結出來。

標哥的作品題材十分廣泛,喜劇、動作及特技等各類片種都有,合作過的導演亦十分多,唯近年以拍攝區丁平及關錦鵬導演的文藝片爲主,究其原因,標哥戲言謂只有這兩位導演找他拍戲,故多拍他們的電影。「這兩位導演容易溝通,處事比較客觀,接受別人意見,體諒攝影方面的局限和困難而作出相應的遷就和安協,工作起來十分方便。」看來這才是標哥的心聲。

標哥又謂最難接受的是那些全盤操縱一切的導演,他們指示光源、亮度、氣氛、固定機器位,鏡頭焦距,甚至每一個移動鏡頭由開始到結束的每一個畫面範圍和構圖,差點連光圈大小也要指定,完全不信賴攝影師的判斷創作。這樣的工作方式根本不用找我,我能有甚麼作用呢?幸而標哥說這樣的導演他只是聽說過,投身影圈多年還未真正遇上過。

談到黃仲標的入行經過,可算有點傳奇,他由學習硬照攝影開始,轉而成為黑房技工和硬照攝影師,後藉着一個偶然的機會,進入當年無線電視菲林組做起攝影師來,分別在各個電視台任職後,就隨電視台導演跳進電影圈,當起電影攝影師來。他既非學院培養,又不是行內常見「紅褲」師徒制度,做機工助手的時間少之又少,成績卻有目共睹,這樣的歷程,例子不多。

「其實我也是有師傅的,只是自學部份也不能忽略,加上機緣巧合,我就上來了。」標哥然後談到一個攝影師的質素問題:「嚴格來說,我也不能算是一個很有天份的人,有天份的人對色彩等視覺效果十分敏感,觀察力和想像力十分豐富,學習攝影自然事半功倍。然而,一個人後天訓練亦非常重要,作爲一個攝影師,個人藝術修養最重要。通過進修課程,接觸美術作品,與其他媒介的藝術家交流,對自己的幫助很大。攝影者,技術易學、觀念難求,怎樣掌握畫面內的氣氛和感覺才是作為一個電影攝影師的最大課題。論到這些,純屬修養的問題時,天份相對之下顯得較兼為次要了。」

標哥還鼓勵我們多作細心觀察,留意任何處境中的光影變化,不同物品的質感的表現方法,甚至留意廚窗擺設也是一個很好的訓練。此外,標哥提議初學者宜多用正片(Reversal)或幻燈片來練習,可使我們學得紮實的曝光控制工夫。

話題一轉,談到移民問題。

有傳說謂,「黃仲標返中國大陸拍完了《書劍恩仇錄》之後就決心移民了。」為此筆者求證於標哥。

「不錯,1986年我花了差不多一整年時間,從籌備,睇景以至拍攝完畢,走遍「中國大江南北,分別與各級機關幹部共事,也深入到人民當中,與他們共同生活、工作,這段日子的體驗令我對香港的前途失去信心。

「工作過程中你會發覺他們太過官僚化,空口講白話,承諾事物絕少對現,出事之後就指責港方不是,凡事以他們的標準爲原則,責任一個推一個,道理說不過去的時候就拿『黨』來壓人,說是按黨的指示辦事。再者,工作人員消極懶散,無知又傲慢,想到要與他們共事,能不叫人憂慮嗎?

「當然,還有較次要的考慮,香港的教育制度實在不完善,日後子女教育問題使孩子和家長都有很大負擔,現在移民他方,好為孩子們預備一個較佳的讀書環境。」

標哥又說,近兩年影圈好像很熱鬧,毅然離開香港好像在金錢上是一個大損失,但事實略有出入。首先,名氣與實質收益往往不成正比例,年中他的工作量和總收入一定比別人多,少一些時間在香港的損失不如想像的大。況且,賺錢不是生活的全部,工作少了,但放在家庭的時間卻多了,補充養料,開拓新視野的機會又增加了,是得是失,見仁見智。「眼見國內人民少有人身自由,六.四後禁制更甚,這種情形也許九七年後在香港出現,更加珍惜現有的一切,不欲日後遭人剝奪。因此不能不走!」

標哥向我們和盤剖白了他對香港前途及移民的看法,至於日後在加國的生活和工作,標哥還沒有百分百的信心。「要適應那邊生活應該沒有問題,但要打入當地的電影圈,找到相同的工作又談何容易,過去一年也許大部分時間身在外地工作,未能全力開關加國的門徑,今次回去將透過經理人為自己開路,成績如何,大概半年後就有分說了。總的來說,種族歧視的現象並不明顯,要打入他們的圈子不無可能,但由於加國的電影業不景氣,故未來的道路相信是漫長而崎嶇。」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活地.亞倫的口水廣告《歡情太暫》(譯寫:莊沚)

假若你自問是活地.亞倫貞忠不渝的擁躉,過去年多肯定全感到異常充實。皆因其作品不斷與觀來見面,自八八年底的《情牽九月天》、《綠盡半生》、〈紐約故事)之 Oedipus Wrecks、重映之《愛慾奇譚》,以至即將露面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似乎有點曝光過度。 活地.亞倫給觀眾的建議是:跑去欣賞虛幻的電影吧! 然而,無論活地.亞倫的作品推出如何頻密,總不會讓人有粗製濫造之感覺,只會佩服其源源不絕的創作衝勁。近兩年,不少人評論活地的作品漸走向中年情懷,揚棄往昔尖銳凌腐的鋒芒,卻添了不少夕陽無限好的唏噓,這是否英雄遲暮? 也許,隨着年齡遞增,活地已走入另一個創作階段,但對電影的熱情,單以他頻頻面世的作品來看,活地的雄風肯定勝當年。 活地.亞倫自一九六九年開始執導,至如今第十九部自編自導作品《歡情太暫》,其間幾乎從未間斷,平均維持每年一部的製作量。對活地來說,電影就是生活,既不是職業,更不是消閒奢侈品。身為製作人,他藉着電影去描劃自己對生命的感觸與經歷,引証自己成長道路的種種變遷;而作為觀衆,他也需求這媒介的空間去包容一切生命中的不平。電影始終是夢工場,正因活地認識此點,更毫無保留地傾出所有愛情予電影。 活地.亞倫曾經說:「電影的存在是為了那些美麗圓滿的結局,使得凡人在慘痛現實中較易渡過困難和危險,縱使大家都明白這類美好結果值得懷疑,但我都毫無條件地喜歡它。」電影在生活中的撫慰作用,活地.亞倫在過去十年内都作出零碎的討論,但他始終不抗拒完美結局的安排,《姊妹情深》便是好例子。可是能真正檢視光影虛象與現實間的不調和,除了《戲假情眞》外,便要數新作《歡情太暫》——一部盡皆不如意的人生曲。 《歡情太暫》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婚外情故事。備受敬重的眼科醫生馬田.蘭杜(Martin Landau)不斷受情婦安芝妮卡.侯斯頓(Angelica Huston)要脅,揚言要公開彼此不能見光的關係;而誠懇的紀錄片導演活地.亞倫亦對婚姻不滿,漸漸戀上女監製米亞.花露;還有活地寂寞的妹妹,也因被男友性虐待而大受困授。隨着情節剖析,以上的困局沒有一個獲得幸福快樂的結局。活地妹妹始終得不到心愛她的人,而活地喜愛的米亞・花露,卻墮入一個輕浮自大的情敵手中,至於蘭杜,最後竟於一片自私夾雜無奈的情緒中,買兇殺掉情婦滅口。不單如此,片中所提及一位經歷納粹暴行而依然堅...

吸血殭屍的迷思(文:Gary)

以吸血殭屍為題材的電影和小說眞是多不勝數,今次由尼爾.佐丹執導的《吸血迷情》則改編自Anne Rice的同名小說,在描寫殭屍的時候加入新鮮的元素和曲折的情節,另外,同性情慾的疑惑、戀童傾向的怪癖和愛滋病的喻意等更是受人爭議。 吸血殭屍眞是死過翻生,在每個神話故事裡,他們雖然被正義之士置諸死地,但最終都會復活過來,被文壇作家、劇作家、電影製片和編劇寫成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吸血魔王。吸血殭屍似乎擁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神秘魔力,把世人吸引着而令自己長生。 有關吸血殭屍的電影早在1912年已經出現,《The Secrets of House No.5》已有吸血殭屍描寫的;到茂瑙(Mumau)的《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正式以吸血殭屍為主題,把那恐怖的形象活現於觀眾眼前。吸血殭屍題材一直受創作人歡迎,到1992年哥普拉(Coppola)的《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爲止,便有六百一十一部殭屍片之多,其中不少是改編自文學小說,哥普拉的《吸》可算是其一;而尼爾.佐丹的《吸血迷情》(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可算是其二。 同性情慾似是疑非 《吸血迷情》的背景是二百年前的新奥爾良,吸血殭屍Lestat以吸取不法之徒的血爲生,但他的生命卻是空虛寂寞,正欲尋覓生活的伙伴和長居之所。一次Lestat巧遇因喪失愛妻與幼女而面臨崩潰危機的Louis,更把Louis變為另一吸血魔王;正當Louis慨嘆惡夢的降臨,爲了紓緩他的苦悶,Lestat便把六歲的漂亮女孩變成小吸血殭屍。接着時空一跳便是二百年後的三藩市,Louis決定將殭屍的故事告訴給年青記者,談談自己的經歷,就這樣,開始了人與殭屍會談的故事。 在《吸》拍攝進行時,坊間便傳出不少與此片有關的同性情慾 (homoerotic)疑雲。就劇情而言,Lestat與Louis間微妙的關係就叫人感到曖昧,再加上殭屍片中難以避免的吸血場面更叫人胡思亂想。但本片的導演尼爾.佐丹(Neil Jordan)就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辯道:「每個人都說他們(兩位男主角)在戲中發生同性愛的關係,這樣那樣。其實,這部戲並不是關於同性戀、同性閒的愛慾。這些殭屍沒有性別,他們是純潔和簡單的。其實抹去性行為這個統稱,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情與慾去。每當一個人希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是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都是情慾,不論對象是男抑或是女。」所以...

《紅》編織緣份的天空 (文:省三)

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可以很簡單,也可以非常複雜:《紅》裡的那點緣份很隨意的把戲中人物的生活圈子串連起來,它也可以是很精密地鋪排出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 They thought they didn't know each other, nothing had ever happened between them, These streets, these stairs, these corridors, Where they could have met so long ago? 華倫天娜,二十三歲,日內瓦大學生,兼職模特兒。每天她都會作越洋電話,與英國的男友通電;奧格斯特,二十五歲,剛從法律學院畢業,正準備法官考試。他們不認識對方,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他們住的地方就近在咫尺,或許,每天會擦身而過,cafe門外、唱片店、保齡球場、郵輪⋯⋯就是一份機緣和巧合把他們連繫起來。 篇首的詩其實是波蘭詩人Wislawa Szymborska的作品,也是本片的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本打算送給他的《藍白紅三部曲》的翻譯,但發覺整首詩的意境與他的新作,也是他的封筆之作《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rois Couleurs:Rouge)非常脗合,結果,他把它留給自己。 模特兒、法官、法律系學生 雖然這首詩【Love at First Sight】(見後)中所寫的緣份是可以被看作爲男女間的情誼,但奇斯洛夫斯基要說的並非華倫天娜與奧格斯特的感情關係,相反,他們每次擦肩過後便無疾而終,連一個點頭認識的機會也沒有。 一天晚上,華倫天娜不小心駕車撞傷了一條狗,最後憑着狗的頸圈資料尋得牠的主人,他是已經退休的法官,惟他對愛犬的傷勢漠不關心,只「關心」別人的一舉一動,喜歡偷聽鄰居的電話。 又是一次意外,把華倫天娜與法官的生命重叠一起。 藍、白、紅 若說《藍白紅三部曲》代表法國大革命的口號:自由、平等、博愛,那麼《紅》的博愛可能是指華倫天娜與法官之間的一段微妙感情,也可能是指她對家人、鄰居和世人的愛,以及人與狗之間的愛護。在奇斯洛夫斯基的眼中,愛超越了年齡、階級、民族和物類的分別,沒有邊際、也沒有界限。 其實,在電影的顏色設計上下工夫的導演有很多,前者有安東尼奧尼、彼德.格連納韋、高達等,他們都樂意挑戰傳統的顏色觀念。以前紅色用作象徵熱情、危險、血腥、浪漫,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