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尼羅河的女兒》以至榮獲威尼斯影展大獎的《悲情城市》,我看到候孝賢的電影藝術愈來愈綢密,但始終不改他淡淡的、不經意的肌理的自然主義技巧。候孝賢遠鏡的攝影,着重背景聲音的錄音和刻意擬真的情節,配上一個沉重卻又無所指謂的片名《悲情城市》而不是《悲慘城市》,深沉地道出生命的重複冗長而無意義,片中種種嘲弄,恰好就像我坐在影院內兩個半小時一般地令人無所適從。 劇本是史詩格局,精神卻是反史詩的、或史詩的諧仿的——人在困境中的忍耐與掙扎,一切都復歸於無意義。影片開始時日皇宣佈投降,林家老大林文雄生下小孩,影片結束時國民黨宣佈撤出大陸,吳寬美也是孤守着一個小孩。台灣日治時期結束,林阿祿(父親)的藝妓館重開。老二被日本徵去菲律賓當軍醫失踪。老三林文良被日本徵去上海當通譯,日本投降後被當作漢奸通緝,逃奔返台,險成痴狂,康復後企圖發達,便與上海匪幫串通,走私貨品往返上海,後來上海幫爲了侵吞其利益,用檢肅戰犯漢奸條例,誣陷下獄,出獄後變成瘋人。老四林文清天資聰穎,可惜八歲時跌傷而耳聾,經營照相館,與知識青年吳寬榮同住,時與一批憂國傷時的知識分子來往,傾心社會主義。文清與寬榮的護士妹妹吳寬美相識,彼此用紙筆交談,漸生情愫。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國民黨駐台的陳儀政府貪賍枉法,台灣民眾發動革命,國民黨自大陸調兵聯同陳儀的匪黨分子血腥鎮壓民運(「二二八事件」)。文清與朋友下獄,文清獲釋,朋友被處死,寬榮逃入深山長期抵抗,不允文清加入民運組織,反而囑其照顧妹妹。此時老大文雄與上海幫算賬被槍殺,文清辦了喪禮後便與寬美結婚,生下一子後即被國民黨逮捕。 戲裡洋溢生命的悲情和迷惘,林家所有會作出掙扎的人,不論正途還是邪途的掙扎,統統在外來的强權下歸於毀滅。環境,不論是大自然和社會民眾,對人的生命的磨損漠不關心。在血腥鎮壓的時候,八斗子一樣是霧掩羣山,詩意盎然;黑幫拼搏之時,勞工一樣地在抹地板,習以爲常。一切人世的是是非非,都變得沒有意義,要活着就得如吳寬美(文清妻)的一貫中國婦女的面容。分不出是喜是哀,是愁是樂;就如八斗子的山頭可以無動於衷地忍受電線桿與薄霧的共同存在,就如台灣人無可奈何地接受荷蘭、西班牙、日本以至國民黨的殖民統治——只有忍耐,沒有意義。 老大要叱咤黑幫,老三要走私販毒,老四要支援民運,他們用不同的方法和思想與强勢對抗,但結果都是一樣的被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