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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途秋恨製作報告之一(文:李思)

電影
1989年8月10日

那把黑色大風扇,我還記得,是十來歲在舊式茶寮見的那種,轉起來,「格格」地響,好像隨時會轉不動似的,吹起來的風,不涼,只會使勁地吹著。

眼前就有兩把這樣大風扇,一把是坐枱式的,一把是坐地式的,沒有那討厭的「格格」聲,為這裡等待拍戲的人解解熱,正涼着的時候,才發覺這兩把風扇與周圍佈置的是一種配合:笨重的舊式大椅及茶几、那暗黃的燈罩、那覆着瓦的歷頂、吊在窗側的鹹魚等,這都是《客途秋恨》戲中描述五十年代在澳門家中的設置。

剛抵埗時,導演許鞍華及攝影師鍾志文正埋首研究一場爺爺與孫女在露台憩息的戲,爺爺一手搖着葵扇,一面藹着孫女唸誦,其後孫女伏在爺爺懷裡一起睡午睡,拍攝角度怎樣、演員走位量定過後,燈光組的人打好燈位,許鞍華與副導演敬海林教六歲大的小演員欣欣怎樣唸誦、眼睛怎樣放、有那幾個動作要做,練習一、兩次後便正式「入鏡」。

就在拍攝預備期間,美術指導奚仲文預備下一場景:婆婆午睡房間,有一張紗帳床,側旁桌子上,堆滿了盒子,有一串龍眼,又有一堆剝開了的龍眼殼和核,還有一杯濃茶。

此刻製片廖鳳平正進行電話工作:叫午膳飯盒、聯絡還未到場的濱員,一會兒後,又離開拍攝現場做其他事去了。

劇務明仔很努力地收拾垃圾袋,還不時照應礦泉水、膠杯供應問題,另一人又正磨着一雙布鞋,弄得它叉殘又舊,化粧師正替飾演劇中母親的演員陸小芬化粧……。

遠處傳來許鞍華一聲「請靜一靜」,又有人緊張地將「請靜一靜」響過一遍,正式「入鏡」開始,硬照攝影師拍了些劇照,場記兼副製片馬寶山揮筆記下演員所說的話,那場氣氛是怎樣等等,拍了幾個Shot後,許鞍華說:「欣欣做得好好」,本來是有完場意味,但鍾志文好像還有些意見,於是拍攝工作又再來一次。拍完此場後,欣欣向媽媽訴說今次只take了三個Shot,兩條辮子很愉快地跳躍着;許鞍華開始與攝影師、器材組人員商量下一場拍攝買麵包的一場戲,許多工作人員跑到樓下看着麵包佬的路徑要怎樣,然後又返到屋內,許爬出露台外的一個鐵棚架,是為拍戲而建造的,研究拍攝器材向下攝的情況。

拍攝地點是澳門五十年代一所舊屋二樓,戲中的年代及地點也是五十年代一所澳門屋內。據悉,《客途秋恨》是許鞍華的半自傳式作品,內容横跨四十至七十年代,描述一段隔閡以致誤會冰釋的母女情,亦同時是描寫母親陸小芬由於是日本人卻嫁往異域後的一段異鄉情結。拍攝共有五個地點:澳門(許的出生及童年地點) ;香港,其中有模範村(許的生長地方);英國(許研讀電影課程地方);還有廣州(三日戲),寫主角張曼玉長大後重返鄉間探望爺爺、婆婆的一段戲,是主角民族感醒覺的一段戲;另外是日本一段戲,是主角陪伴其母返日本探親,從而親身感受母親二十多年來由於身處異鄉(東北、澳門、香港)出現的隔閡感。

美術指導奚仲文稱找到現時的拍攝地真是相當幸運的,一是年代切合,這類古屋在澳門能保存下來已很少,另外碰巧這單位的人要搬出去,方便拍攝程序。而原先的傢具則放置在一個房間內,現場傢具都是為了拍攝所需添置的。

奚說,拍攝前,許鞍華對於場地設置的要求已經很清楚,美術指導只是參照導演意見,然後照辦,中間給予些意見;他覺得這樣子很好,「這部是阿Ann好個人的戲,是講她及她與媽媽的關係,她給這許多意見是很好的,因為她會經歷這感覺,或許她很想在戲中表達出來,拍出來的效果,許自己會滿意多些。」

奚說,《客途秋恨》主要分三個年代拍攝:五士、六十及七十年代,五十年代就在澳門這屋子裏拍,氣氛是悠閒、清靜的夏日,屋內顏色是單色,比較簡單,人物動作以搖扇、睡午睡、買點心為特點,有一種悠然自得感,而燈光處理希望能營造回憶氣氛。六十年代以人物服裝及髮型為特點,是主人翁十多歲樣子,氣氛希望較爲「寫寶」些。而七十年代, 雖然是個色彩斑燦、造型誇張的年代,但由於《客》是一齣母女情的平實電影,不宜有太多誇張色調,所以色彩都是純色、顯得有點深沉,而十月在日本拍攝的最後啟段,是母女誤會冰釋的契機,所以選擇秋天,營造一種冷的感覺,基調亦比較深沉。奚覺得拍這類片可以是很浪漫,也可以是寫實,而他今次要做的,就是將每個年代的事物,在鏡頭下Reproduce出來。

為何許鞍華選了自己故事加入戲中?

其實一直沒有機會問。許不用拍戲時,不是與一群人商討劇本,就是一個人獨自看着劇本、删删改改,或是吸着煙想些什麼,她靜下來的樣子其實很適宜讓人家拍照:坐在狹長的木梯一端探首改着劇本、吸着煙;有一次,在另一場境是一塊發泡膠板斜放着,蓋了她的半邊身,也是如此的改着劇本,吸着煙。

第二天早晨,聽說她昨晚沒有睡過,搞着劇本的事,又耳聞她說以前拍東西,一次過就要拍下來,沒有左思右想,今次則時時想着兩、三個後補的可能性⋯⋯。由於演員還未到齊,早上許的工作還較寬鬆,不時跟工作人員談笑,又談着昨晚為了拍戲剪掉欣欣的頭髮,弄哭了欣欣,許說:「原則上是不應勉强她剪的。」然而,髮還是剪了。許又笑:「我們真是法西斯啊,」這裡坐、那裡坐,點着煙,行來行去,好像有些不耐煩,但對人還是鬆容自若,差不多十一時了,許說:「先拍一個近鏡吧」,於是工作人員又聚到狹長通道上最尾的房間,工作又開始了。

對許鞍華工作態度的印象——

第一次與許合作的美術指導奚伸文——對佈景、服裝要求解說很清楚,跟她做事易辦事。

第一次拍電影的演員蕭湘——拍 唔會馬馬虎虎,戲夠份量,細膩,擅用鏡頭表達感情。

第二次當場記,第一次跟許合作的馬寶山——跟美籍華人導演王穎比較,許處理拍攝過程緊湊得多,但與香港導演比較,沒有他們那麼緊張、要快速度。

當劇務的明仔說——這個導演沒有架子,脾氣很好。

對着第一次訪問許鞍華的我會是怎樣?——翻查以往她被訪記錄,訪問者都會對她寄以厚望,不免要問到影片中的政治、歷史意識問題,她的回答是如此的直接、感覺性、有時還是相當實用性重,一下子便要擊退對她的電影的神話化。然而,每當她完成一部電影時,就有人開始問着同類的問題,或許現在可以模擬《客途秋恨》幾條問題——劇中所呈現的回鄉孤寂、無奈感,會不會與香港移民潮的心態有關;導演選擇以實地實景拍攝,除了求實外,會否以一種地域距離,觀照香港的民族情意結?我想,許鞍華聽後,可能會「呵呵笑」,說:「這是個誤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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