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中國人」的落寞(文:小明雄)

電影 1990年5月10日

聽說,這是導演許鞍華的自傳。

她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到了她長大成人後才知道是日本人。也聽說,是因為在中國遼寧省鞍山出生,故此叫做鞍華。

電影《客途秋恨》叙述曉恩,一位從香港去英國唸碩士的女學生生命的一個段落,和她不斷向往後童年時代的回憶,尤其是她與母親的對抗和隔膜。

五十年代,曉恩的父親在香港工作、只有與母親和祖父母同住澳門——兩代與兩「國」的隔膜,也使母親與祖父母間產生洪溝。她的母親只有待父親偶爾回澳門時,才得到親人的慰藉;否則連弄晚飯也分開弄、曉恩與母親吃的是「冷冷的飯菜」與祖父母吃的是「熱熱的菜」。

母親決定要遷到香港去,曉恩則決定留在祖父母家中住,聽祖父母的話——「長大要為中國做些事出來」。直到祖父母決定在七十年代回祖國效命,曉恩才回到父母身邊,再開始母女間的對抗和隔膜。

回到父母親身邊的曉恩,一點也不覺得溫暖;母親整天在打麻將,曉恩要做功課,也要燒菜弄飯、父親還偏幫母親。雖然在這時,父親告訴她母親是日本人,也丁點兒沒有屏息她對母親的怒意——故此決定搬出到學校處住,還到外洋留學。

曉恩直到父喪、妹妹結婚遷移他國以後,與母親在七十年代回日本探娘家,才開始體會到母親在異國,在祖父母家所受到的歧視、奚落、隔膜、孤獨與無根落寞感……

這電影是「中」、「日」、「英」國人的「客途秋恨」。

曉恩在倫敦唸傳理廣播,但得不到英國 BBC 電台接納面試的機會,被BBC所拒——雖然她又昂然打第二封求職信——電影放大求職信國籍一欄:「BRISTISH」!她雖然得不到面試的機會,但她仍然在長途電話中,企園以「有電台接受她面試」來拒絕返港,來參與妹妹的婚禮,結果她也撕掉了求職信、決定回来。

祖父母自少便教導曉恩,要認識中國,要記著為中國做點事——他們害怕曉思母親對他進行「和化」、不斷站在曉恩那邊來對付「日本的媳婦」,祖父以糖果來獎懟曉恩,唸唐詩,要曉恩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中國人——雖然她在(葡萄牙的)澳門長大。

祖父母結果在年老之際,七十年代中國政治風起震湧、攀化萬千之際回祖國服務,了結自己的「中國心」——但是回國後他們卻對着中國歷史與政治洪流,變得一無所措。「中了風」患病床榻的祖父,只有看看回國採他病的孫女曉恩。

曉恩的母親,在日本宣佈投降後回東北,碰到作日文翻譯曉恩的父親,愛上了並且結婚。世遷時移,母親從陌生的中國搬到陌生的澳門,在澳門天天面對的是冷寞的公婆口面,被朋友親戚歧視爲「日本媳婦」,沒有禮貌的「外國人」。一個整天在曉恩說「自己家是有多大、家聲如何顯赫的家族」的人⋯⋯

直到她與曉恩往日到家中「別府」探親,在朋友面前卻首先說曉恩是留英碩士、在香港住在十五層樓高的大廈、對「冷冷」的日本菜、走得遠遠的「日本風呂」(浴室)感到不是味兒。尤其是那位已參與神風特擊除未出師日本已投降的弟弟,吵起架來——這位原本想見她的弟弟說葵子(曉恩在日本才知道的母親名字)不貞,嫁給中國人;葵子說他又為何不自己剖腹報國?他剖腹時葵子也同樣做。結果,回到日本卻是將熱茶倒在弟弟的面上⋯⋯

無論是曉恩、她母親葵子、祖父母甚至她妹妹,這幾個來自香港(及已說漢語的)「中國人」,都面對着同一個問題:對又熟悉,既陌生的「祖國」的震盪和隔膜——正如葵子臨走時與曉恩坐在日本海邊說;曉恩代表了她的父親來日本,因為他沒有說要再來,結果他此生也沒有來,只有他的女兒来——租國和親人都是這麼既遠且近、既近且遠。

在英國殖民地香港長大的(BRITISH的)曉思,並不在英國事事如意,儘管她有友好的英國同學。

在日本長大西渡中國的平野葵子、回到日本後只是碰到以往痛苦的回憶、後悔,甚至對日本的開始厭惡,要回老家——香港去。

在中國出來的祖父母,雖然完成了從香港回中國的願望,但是中國,仍然在黑暗的日子慢渡。

她的妹妹也西遷外地。

每一個曉恩的家庭成員,無不與中國的命運掛了鈎,扯上了關係。甚至葵子,也是一個在日本侵佔歷史下,和中國內亂歷史下的犧性者。

每一個人,都在這個中國「別府」——別離中國、別離「日本」下,客途香港,苟存秋恨的中國(和與中國有關)的人民……

唯一的「光明面」,是曉恩參與本地電視製作,探討本地社會反貪污運動,參與在這個地方的事。擺脫了祖父對中國既愛且恨、母親對日本旣愛且恨的矛盾和情意結……

97年之前,又有多少個從中國「別」府出來,「客途秋恨」的故事??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形容吳宇森,其實只需兩個字──「浪漫」(文:六月)

自少便迷上電影的也,雖在父親的反對下,已偷偷隨着母親到影畫館看西片,迷上梅維爾 (Jean Pierre Melville) 冷靜、富詩意的拍攝手法;父親雖反對他從事電影工作,希望兒子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但卻教曉他做人要有尊嚴氣節;年青時的他已愛上中國古籍《刺客列傳》,崇尚「士為知己者死」的浪漫犧牲精神;他亦愛看存在主義書籍,認為做人要「存在而不失去自我」;還有他其他的鍾愛:繪畫、音樂、五、六十年代歌舞片……塑造成今日這個崇尚俠客精神、注重藝術美感的吳宇森──反映在他的電影中,便成為捨身取義、肝膽相照的浪漫情懷,並那充滿音樂舞蹈感、如詩如歌的浪漫動作場面。 《電影雙周刊》#478 今次吳大俠吳導演重臨香江,為新作《奪面雙雄》作旋風式宣傳。在為吳成功完成他第三齣荷里活西片而雀躍萬分的同時,當然不會錯過與他單對單訪問的機會。究竟,這套用上兩位好戲之(尊.特拉華達,尼古拉斯.基治)互換角色而產生內心正邪交戰的故事,會否更吳宇森的本色?在原有的劇本中,吳又加上了那些個人元素?比起《終極標靶》及《斷箭行動》、《奪》的特色又在那裡?…… 《奪》的劇本由派拉蒙 (Paramount) 提供,聽說你曾作出不少修改,究竟改了些甚麼?又為何有此改動? 此劇原本是一部科幻片,故事大約發生在二百年後的未來世界。有這未來的概念是因為想令觀眾對易容的技術更易入信。但後來我們做過 research,發覺這種技術(易容)根本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是在不久的將來,所以,我們便將時空拉回現代,使故事發生在一兩年後。另外,我接拍這戲是因為欣賞原劇本的某些意念:對家庭價值的維護及正邪互存的想法,故此我想保留它但對科幻的部份盡量刪除,只留下一些重要情節,如易容手術的一幕。我想集中在人性的描寫,正如我以往電影一貫所表達的一樣。 其實如果太着重科幻的話,觀眾的感受亦不會大:無論影片拍得如何好,觀眾還是會把它當娛樂片看待。我是希望《奪》帶給觀眾一點感受;如它只是一部科幻片,便很難表達我的內心世界。況且我認為現今觀眾對科幻片已有點麻木,再拍這類片亦並明智之舉。 在上一齣《斷箭行動》中我領略了一些教訓──《斷》用上了很多電腦設計及特技場面,使我花了不少時間/金錢/精力,而幾乎失了預算。在荷里活,電影製作是不可超預算的;結果我便為了趕Schedule,而沒時間處理很多感情戲,有些文戲我只得四十五...

初露鋒芒.英國時期的希治閣(文:史文鴻)

大部分觀眾都會很熟悉希治閣美國時期的《擒兇記》、《奪魄驚魂》、《迷魂記》等影片。其實在二十至三十年代他在英國拍攝的二十五部影片已經具備大師風範,只因拷貝難尋,觀眾無緣得睹而已,這次有機會看到其中的十數部經典之作,豈能錯過。 《電影雙周刊》 63 期 希治閣在《謀殺案》的鏡頭構圖頗見心思 希治閣受德國表現主義的影響 希治閣不單是電影巨匠,也是極具創意的藝術家;他的電影不單是一般市民大眾喜愛看的娛樂片,具有商業價值,也在手法上處處具備個人的風格及藝術價值,備受影評人的推崇。 希治閣於 1899 年生於倫敦,年青時喜愛平面設計而躋身入電影工作,由做字幕到美術設計,編劇助導到導演。他於 1925 年到 1928 年曾經參與英、德協作生產的電影,不單對德國大型電影生產制度有掌握,更深受德國表現主義大師如茂瑙 (F.W. Murnau) 及佛烈茲.朗 (Fritz Lang) 等影響。 早在他的成名作默片《房客》 (The Lodger, 1926) ,他就以強烈的光暗對比及霧氣迷濛,發揮出表現主義的幽暗世界觀及懸疑氣氛。他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也是英國第一部有聲電影)《敲詐》 (Blackmail, 1929) 奠定了他作為世界級大師的地位。 《斯詐》中的砍莉遇溺一幕 影片原來是以默片方式拍的,但中途改為有聲電影,但是希治閣和當時蘇聯的愛森斯坦、普多夫金、法國的克萊爾 (Rene Clair) 及德國的朗等大師,意見都很一致,強調有聲電影的聲音,不應影響影像、而是應該加強電影的影像效果才對。《敲詐》一開始就以默片的深刻影像來感染觀眾,那場警察接到線報到民居搜捕罪犯,一直在音樂中進行,重複的音樂小節與車輪滾動,撥提琴的弦代表腳步,窗簾的陰暗營造凶險的氣氛。電影最經典的莫過於那拒姦殺人的少女,逃離現場走到街上,汽車聲及利用鏡子折射的人影,使人覺得她身處異域,而警察指揮交通的手對比死者的手、霓虹燈的倒酒廣告變成手持利刀下插等幻覺,都顯示希氏豐富的影像感。當然還有女主角清晨回家見到乞丐伸出的手和她殺死的暴徒之手的對比,令她尖叫,而叫聲轉到兇案現場變為女房東的尖叫,影像的轉接和聲音的轉接,既有連續感又有發展。而至今還是電影愛好者津津樂道的,是女主角回到家上進早餐,一個女訪客喃喃自語,字詞不清楚,只是間中吐出「刀」 (...

高安兄弟《才子夢驚魂》(譯:方斐奇)

高安兄弟的作品中充滿雙重、對衡、反論、極端等意念;而事實上,他倆的事業也同樣充滿矛盾。雖然他們在美國商業主流中工作,但在很多程度下他們的作品都被視為藝術電影。他們探討澎湃的激情,但採用的方式卻既冷淡又抽離,而且還需要觀眾動腦筋的。從使他們沒有一部電影在票房上收得,他們彷彿沒有果難找到贊助者。而且,他們經常獲得熱烈的嘉獎。他們的最新作品《才子夢驚魂》(Barton Fink)便於去年的康城影展中引起激烈的爭議,因為它囊括了最佳電影、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導演三大獎。再者,雖然他們的電影是知性分析的好材料(不論用作者論、形式主義、又或許是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也好),他倆在訪問中往往表現得口齒不靈、模稜兩可,並且有意避免被視作自命不凡。 高安兄弟諸般迴避的助語辭,顯示出少許不坦誠。他們不願意討論「意思」,而寧願簡單透露拍片的背景情況。他們可能認為這是維持荷里活對他們的興趣的必須策略,要知那些投資者向來對複雜或藝術都不感興趣。但他們也有可能真的不喜歡說話。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寫的劇本,是現今最機智過人的作品。像他們的作品一樣,高安兄弟本身也是一個謎。他們究竟是深奧還是膚淺?是精雕細琢的技工還是才華洋溢的藝術家?《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 的男主角這樣的一句格言:「無人瞭解別人……不甚瞭解。」高安兄弟儼然有意實行這句話。 像他們的其他作品一樣,《才子夢驚魂》實際上銳意研究人的基本無知如何引致不堪想像的副作用。這部電影的背景是一九四一年,適逢《大國民》上映(《才子夢驚魂》一開場便已經引用了《大國民》的對白)。它描述百老匯左傾的劇作家巴頓.芬克被引誘前往荷里活闖天下。那兒,他被任派負責一部低級摔角片的編劇,但他卻決心捕捉「普通人」的精萃。可惜他對「普通人」卻一無所知,因此突然滿腦空白,無法寫作。幸好在他入住那間殘 舊的酒店內,出現了一位肥經紀查理.美度斯。他儼然是「普通人」的化身,也幫助巴頓重獲寫作靈感。不過,他採用的方法卻是巴頓意想不及的。 除了巴頓以外,其實觀眾也被酒店內發生的一連串匪九所思的事件所困惑。高安兄弟這部電影的結構像劇情一樣古怪。我們不但難定義。它既是喜劇,也是歌德式的驚慄片;既具表現主義的幻想,也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寫照。這部電影的類別與色調皆可謂前所未有,自成一格。不過開場的幾格菲林,己經很明顯讓觀眾認定這是兄弟的作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