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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林奕華怎樣開始(文:關錦鵬)

《紅玫瑰白玫瑰》終究由文字化成光影全仗林奕華這三頁劇本結構提示,導演就因爲這筆墨所帶來的震憾而把這兩朶玫瑰賦予生命。

在電視台(TVB)工作的時候已得聞林奕華的大名,是甘先生身邊的得力編劇,十幾歲開始投稿寫文章的神童,過檔麗的電視編寫《追族》長篇能手等,一直都只聞其名,未得睹廬山眞貌。

幾年後,在園藝街邱剛健家大廈的電梯碰過一次(林曾是邱剛健的鄰居),在招呼與不招呼之間,大家都好像知道對方,但就沒有招呼。真正開始交往是92年的「同志電影節」,他是搞手,想找些導演幫手推介,他說他只是抱嘗試心情找我,看我是否會應邀出席,他說沒想到我會爽快答允,就這樣,我們交了朋友。跟著的交往攀談,他沒有我想像中神童或各種稱譽所附帶的自傲及孤芳自賞,反而頗爲投契,同聲同氣。

短片《兩個女人,一個靚,一個唔靚》開始了我們的合作,我得承認他的劇本帶給我很多的想像空間,應該說過往我很少用這種方式去思考;隨之《斯琴高娃二三事》,港名《人間有情》就更有默契。

到《紅玫瑰白玫瑰》首兩稿劇本都不見得稱心如意,便找上當時在倫敦的他,十萬火急要他幫手搞定稿,他倒氣定神閒(可能他是張愛玲迷的關係),一拍心口便落筆,先草擬了一個劇本結構提示,三頁原稿紙,卻把張愛玲小說的精髓盡現,我也定下心,放心將定稿交他處置。

電影完成了,重看這三頁稿紙,想我找林奕華編寫《紅玫瑰白玫瑰》定稿的決定沒有錯誤,Edward,多謝你。

劇本結構提示

第一部分 紅玫瑰 王嬌蕊

「振保的生命裏有兩個女人,他說的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

在別人飾演他太太的情夫之前,他先軌上這個角色。在一個近乎脫離現實的時空裹,這個肩承傳統美德治國齊家平天下的男子,有那麼一小丁點的越軌、放縱——他雖然是個極端自負自覺的人,卻也有盲目的時候——與嬌蕊獨處的時候,也即是他讓嬌蕊佔據了「心居」的時候一一但,當然,他會認爲是嬌蕊的「心居」被他所佔據了。

他要做他身體的主人,嬌蕊也要做她身體的主人,一個為理,一個為情・慾望只是兩個不同目的所暫借的一個手段,所以在他忽然覺醒這場拉鋸是有觀衆之際,「心居」的四壁馬上倒塌——四處都是覬覦的、卑視的,不給他留半點面子、餘地的眼睛。

都是他自己的眼睛。

不好怪別人,他把責任卸在愛上他的嬌蕊身上。縱然,多年後,他逃不過重重的悔疚、重重的自責,致使在一輛公共巴士上,他顧不得男人流血不流淚的戒條,在重逢的嬌蕊面前哭成淚人。

是我錯——把女人比成花的男人,有誰不是出於一種不敢甘心的自憐?

第二部分 白玫瑰 孟烟𪆒

她是把他帶回現實裏的一個角色——有了妻子,重新提醒他,他是別人的兒子,丈夫,長兄,父親,上級,下屬。一項項,一椿椿,合起來就是個大環境,俗稱「社會」。

自然不能與嬌蕊那一間暫借、偷宿、隨心所欲——只要關上窗門拉上簾子——一的「心居」同日而言。

所以「隱蔽」的快樂,來到另一個女人身上,因為身份不同心境不同,隨卽如同見着陽光而灰飛煙滅的一縷魂魄。所以,烟鸝注定是透明的。

他看得見她又看不見她。

下意識裹,他總希望她能符合的,統統變成她的缺陷。他想在她身上看見前塵,她卻使他沒辦法不面對現在。他想她爲他展示未來,她偏偏一雙腳站在原地——她屢屢以她的方式來扮演「妻子」的角色,只有不斷使他舊創上加創——他在未結婚之前,已經破壞了自己可以成為「丈夫」的條件。

失節的男人逐步把一個女人推向失節。過程是這樣的:他和她的睡房是舞台上的佈景,致使他和她沒晝沒夜地被評價品足,唯有各自找尋透氣的空間——那些光線照不到,人們圍攏不上來,或者眼睛不好名正言順橫掃千軍的所在。他索性投入「社會」的河,別的男人嫖,他也嫖,兼且心裡朗朗數着如何嫖得比人早,比人粗,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嫖」這個字之前門戶大開,沒有去不到的地方。

她呢,相反地關上一切通往外面的門,嘗試鑽入肚臍裏。只是,有誰料到,她的肚臍 眼反而是個大世界?她竟然重新脱胎,在低中之低崛起,終於站起。

在振保重逢嬌蕊的那個下午,烟鸝在那裏呢?原著的結局寫:「第二天,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一個妻子的力量,一個社會在扭曲一個女人之後而給予她駕馭一個男人的力量。

振保看不見烟鸝,我們在一片白茫茫裏看見穩操勝券微笑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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