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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的電影與世界觀(文:史文鴻)

小津安二郎,生於1903年12月12日,終於1963年12月12日,由生到死剛巧是一個甲子。 他的墓碑沒有刻名,祇有一個「無」字。

小津安二郎是日本電影芸芸大師中,可以稱得上是最具日本傳統氣息及最具個人風格的導演。這兩方面的特色,不單在他處理電影的手法上看到;其實,這種風格主義的手法,和他看人生、日本的家庭及社會的角度及價值觀天衣無縫地結合在一起。

年青的小津害羞,愛好文學及電影,和日本軍國主義的教育制度格格不入,十九歲時他就到山區教學一年,二十歲經叔父介紹,開始做名為攝影助理,實為片場小廝的工作,二十年代末,他開始執導。

(一) 早期反傳統的意念——

由於深受荷里活電影的影響,日本電影早期極商業化,喜劇及煽情劇(melodrama)可以算是典型的類型,以滿足日本人的娛樂需要。最早期小津還受人懷念的電影,以喜劇為主,如《突貫一僧》(1929),就講述一個小孩和他喪偶的父親的關係,儘管故事是以鬧劇的方式來取悦觀眾,但片中反映出小津的社會關懷,片中的父親是個不務正業的低下層,生活在貧窮及不景氣的社會中,整部電影就表現出日本低下層的生活苦況,和近乎誇張的笑料成強烈的對比,顯出低下層苦中作樂的無奈感,故事最有趣及突破傳統的,是孩子的成續很差,遭酒醉的父親責罵,他竟反過來打父親,說他不務正業。父親愕然如夢初醒,兩人抱頭痛哭,這是極為反傳統的手法,和日本父親社會的道德觀背道而馳。故事的終結是當父親的把兒子交託給人,去遠洋謀生,但在途中發覺自己很掛念孩子,放心不下,故從船跳下水回家。

《我出生了,但…》(1932)是早期小津另一部傑作,故事講述一個中下層家庭的父親和他兩個兒子的關係,兩個兒子在學校受到父親僱主的兒子所崇拜,但他的父親為了討好廠家的僱主,要孩子百般選就僱主的兒子,使兒子們很不快。當他兩個一次在僱主家中看到自己的父親扮鬼臉及小丑以討好僱主的電影時,二人決定要以逃舉及絕食的方式抗議。在最後父子的諒解及和好如初的背後,反映了日本社會強烈的階級性及僱員在社會不景中屈辱求存的現實…

儘管在這兩部電影中,利用小孩子做社會反叛的角色,無形中是中和了社會批判尖刻的程度,但這是當時禁制的目本社會中,唯可容許的途徑。

(二)成熟期的世界觀——

三十年代到大戰期間,小津參與拍攝煽情劇及帶宣傳意味電影的製作計劃;日本侵華到二次大戰,他先後在中國及新加坡服役,特別在後期,他在空閒時間看尊.福 (John Ford) 的《關山飛渡》(Stagecoach)、《怒火之花》(The Graphes of Wrath) 等,他關注的導演還有京維多(King Vidor)、希治閣及威廉.韋勒(William Wyler),而他最醉心的,是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大國民》(Citizen Kane)。

若果在他早期的電影,我們還看到動鏡,如《突貫小僧》中,由熟睡父親的頭轉動到他的腳尖的蒼蠅那有趣的鏡頭;但到了五十年代,他確立了自己具特色的風格,以定鏡及人慣常坐在塔塔米的攝影機高度,來捕捉一切。這種發展和西方電影的風格發展可謂背道而馳。二十到三十年代,荷里活及歐洲電影,多以定鏡為主,著名的有史特羅姆(Erich von Stroheim),早期的史丹堡(Joseph von Sternberg)及尊.福(John Ford),但二次大戰之後,隨著生產技術的進步,動鏡開始受廣泛運用,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奥福斯(Max Ophuls)及溝口健二,都是好例子(儘管溝口的動鏡發展早在三十年代)。相反,小津就越走越極端,完全抗拒動動鏡的應用。

《晚春》(1949)可以算是小津在成熟期的代表作。故事講鰥夫和自己女兒相依為命,到女兒成長,仍未出嫁,構成週圍的人對她的焦慮,而父親結果擺出要續娶的姿態,使女兒答應出嫁,而女兒出嫁後老父回到家中,面對一片冷寂的情景。

《晚春》表面上是極為平淡的故事,但人物性格的刻劃入微,是它的最大特色,故事集中表現女主角原節子保守的道德觀,她反對感情不專,對父親老年再婚也表示不滿。

故事最優美的一場,是父女在女兒婚前到京都渡假的情景,大自然和父女之間的諒解與修和,和城市及人事複雜成為強烈對比。而最後在女兒出嫁後,父親回到冷清清的家中,獨自剖蘋果皮,鏡頭特寫蘋果及在剖皮的刀,結合冷孤寂的周遭空鏡完結,成為電影史的經典場面。

《東京物語》(1953)是另一部膾炙人口的鉅作。故事講述一對老夫老妻,從鄉下到東京探望自己的醫生兒子及身為理髮店東主的女兒,但兩人各有自己忙碌的生活,最後把接待的責任交給戰死了的弟弟的寡婦及替兩老安排到熱海渡假。片末年邁的母親心臟病發死了,家人也匆匆來奔喪,又匆匆而去應付營營役役的生活。這部電影展現小津遼闊的社會觀,日本正當戰後經濟發展的階段,升斗市民要為物質生活貢獻很多的心智,兩老的醫生兒子就是個好例子,日常事務、出診等使他應接不暇,兩老的女兒也要為店舖而忙碌,物質生活的改善正在侵蝕傳統的親情及家庭體制。兩老渡假的地方,晚間的喧鬧及人們自私及享樂主義的生活方式,也是社會嘲諷的重點。不過,小津也意識到這是日本社會進程無可抗拒的力量。至於兩老和守寡的兒媳的相處,還是充滿溫情和體諒的,但這只是物慾社會中被冷落的一角而已。

家庭的解體及人與人之間親情及社會關係的疏離,在小津成熟期成為中心的電影主題。

(三)晚期小津的成就——

《麥秋》(1956)及《東京暮色》(1957)都是倫理親情的故事,前者講述一對結婚多年夫妻之間的感情波折及在小市鎮從新開始,後者是個煽情劇,講述兩個女兒和父親的關係,最後大女兒回到離異的丈夫身邊,而被騙感情成孕的女兒自殺身亡,全片在黑暗低沉的氣氛中一氣呵成。

《浮草》(1959),《小早川家之秋》(1961)及《秋刀魚之味》(1962)可是說是小津晚年充滿生命及社會感的代表作。三部均是彩色片,而低濃度色調帶上藍底色的處理,使它們給予觀眾一種抽離及淒冷的感覺。

《浮草》是小津一九三四年《浮草物語》的重拍,放在戰後的境況,故事講述一夥日本傳統劇劇團到一小島演劇,班主偷偷探望多年不見的情人及兩人生下而長大成人的兒子,這種行為惹來他戲班中的情人烟恨,她利用班中少年女伶情誘班主的兒子報復,故事終結是劇團上演失敗,團員偷走班主公費逃走,使劇團破產結束,少年女伶和班主兒子的感情弄假成真,留下和他長雙廝守,而班主生性不羈,和班中情人重新開始,再闖江湖。

《浮草》可以算是小津人性的寫照,片中的人物各有各的弱點,班主浪蕩不羈,他情人的善烟,班中小人物演員的奸狡及貪婪好色、島上妓女認錢不認人的咀臉,但這一切就是生活現實,片中更充滿小津的幽默感,如小演員希望調戲理髮友店東之女,遭肥女店東刮鬍「招待」;小演員之間爾處我詐,一個責罵另一個忘恩負義,計劃偷班主錢,卻自己挾帶私逃。全片充分表現小津對人性弱點的理解及同情,以戲謔的嘲弄代替道德主義的批判。

《小早川家之秋》講述一個老年人,背著自己的女兒們及夫婿,探望情人及私生女,遭受家庭的譴責,而最後他死在情人家人。故事由喜劇開始,急轉直下,以悲劇終結。和《浮草》一樣,這部電影也集中捕捉人性的弱點,而開始時女兒及女婿對老人的排斥,一轉而成為惋惜及懊悔,也反映出年青一代對老年人的誤解及定型化為的錯誤。

《秋刀魚之味》和《小早川家之秋》 可算是承接《晚春》及《東京物語》,捕捉中產化的日本家庭的現實境況。故事講述一夥老年人,各有各的悲凉晚景,有的入住老人院,而老年喪偶,子女出嫁,成為自己獨自終老的詛咒。

晚年小津的電影,除了更深入刻劃老年人的處境之外,更運用大量的空鏡,如《浮草》中小島碼頭、鄉間角落;《小早川家之秋》中老人家中(開釀酒廠的空桶、靈堂吊的藍燈籠、火葬場外的烏鴉(死亡的象徵),煙卣及火葬的輕煙、《秋》片中走廊、狼藉杯盤等,充滿表現生命的沉鬱及局限。

(四)小津電影的特色—— 

無疑,成熟期到晚年的小津,以他的慢節奏、定鏡連貫剪接及大量空鏡,給予觀眾很多聯想、反思的空間,但又會覺得自己觀眾身份的抽離及對世事種種、人性軟弱所表現的無奈。

小津的電影的偉大之處,是在於他體會到日本社會由傳統走向現代,人際關係出現種種的轉化,他慣用鄉郊與城市的對比(在《晚春》、《東京物語》、《麥秋》等),加上火車的象徵,連繫過去和現在、傳統與現代的進程,表現出電影的藝術表現和意義內涵,實在和社會發展同步。

小津的電影不若大島渚及今村昌平,極盡裸露人性醜惡兇殘及對社會扭曲關係極盡批判之能事,他對人性弱點表現體諒及接受,也相信社會就是現實人性的總和。在人物刻劃方面,他不若溝口健二,單著筆女性,及揭示批判社會對他們所作的不義及殘害,小津關心的是家庭,是親情關係,儘管這一切不會脫離傳統及現代的社會轉化進程,人與人的溝通和諒解是他珍惜的中心。對比成瀨,後者專注人生極端的境況,生命及際遇的起伏,性格與性格之間的衝突,而小津關心的,是人與人日常的生活,在平凡中見到隔膜或溝通。

小津的「日本特色」,不單在於他反商業的快節奏、高潮起伏及極度煽情等元素,而是更在於他以靜觀動,細水長流的描寫手法,也更在於他關心的,是日常處於傳統到現代之中的日本,而不是討好外國觀眾「異域化」以及「新奇化」的日本。

BIOGRAPHY

小津安二郎原在早稻田大學攻讀,還沒有畢業便放棄學業加入松竹電影公司。他一向生活樸素簡單,與劇作家野田高梧為友好,因此小津執導的作品,二人合作編劇的佔了多數。他在從影三十五年中,拍攝了五十多部電影。他對事物觀察入微,細膩地描高出一個充滿懷舊的世界。他的電影多以日本家庭生活及兩代間的關係為題材,真動人,表現出劇中人物心境的和諧,風格洗鍊、充滿自制,絕不以電影技巧製造效果。

FILMOGRAPHY 

1927《懺悔之刃》

1928《若人之夢〉、《女房紛先》、《南瓜》、《搬家的夫婦》、《肉體之美》

1929《寶之山》、《年青的歲月》、《和製喧嘩友達》、《我畢業了,但…》、《會社員生活》《突貫小僧》

1930《結婚學入門》《早晨散步》、《我落選了,但…》、《那夜的妻子》、《伊洛斯之怨靈》、《失去的幸運》、《年輕的小姐》

1931《淑女與髯》、《美人哀愁》、《東京之合唱》

1932《春天來自婦人》、《我出生了,但…》、《青春之夢在何處》、《我們相逢之日》

1933《東京之女》、《非常線之女》、《心血來潮》

1934《我們要愛母親》、《浮草物語》

1935《箱入娘》、《東京之宿》、《菊五郎之鏡獅子》

1936《大學乃勝地》、《獨生子》

1937《女士忘記了甚麽?》

1941《户田家之兄妹》

1942《有一個父親》

1947《長屋紳士錄》

1948《風中的牝雞》

1949《晚春》

1950《宗方姊妹》

1951《麥秋》

1952《茶泡飯之味》

1953《東京物語》

1956《早春》

1957《東京暮色》

1958《彼岸花》

1959《早安》、《浮草》

1960《秋日和》

1961《小早川家之秋》

1962《秋刀魚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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