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北京大屠殺後,相信你和我都會期望有奇人異士出現,赴京取李鵬、楊尚昆之首級吧? 《喋血雙雄》導演吳宇森最嚮往的人物是荊軻、聶政等英雄人物,佩服的不是他們的刺殺事跡,而是他們對自己的信仰肯付出生命去堅持那種有義氣的表現。 惺惺相惜下正邪已無界線。 那麼周潤發是否暗殺北京元老之最佳人選?《喋血雙雄》中的周潤發是一個冷靜、機智、有同情心、富感情,和其他同行不同的職業殺手(李修賢語)。 他可以為籌措醫治女歌手(葉蒨文)眼睛的醫藥費,放棄金盆洗手的機會,最後因此身陷重圍。 他會冒着被警探(李修賢、曾江)擒獲的危險,千里迢迢將受傷的小女孩送往醫院⋯⋯ 他可以寬恕曾出賣他,想誅其死地的朋友(朱江)⋯⋯ 可是現今的世道、江湖並不容忍周潤發這個堅持情義的殺手存在,代之而起是新一代的「企業化殺手」——同一的服飾(運動裝、黑西裝),只知服從紀律,再無情義可言的嗜血殺手。 李修賢這個警探與周潤發由對立而至惺惺相惜,並非偶然,因爲他遇上同樣的問題,在制度化下,他只能在完全服從上司指令下工作,因此所做的事情常被人誤解。不過,導演吳宇森未能好好將李修賢所受的制度壓力全面描繪,以致李修賢對周潤發的敬重欠缺說服力,亦來得太輕易。 吳宇森認爲《英雄本色》中的Mark哥為迷惘、缺乏道德價值的八十年代青年人帶來重拾情義、友情等價值的機會,可是,他締造的電影世界卻諷刺地悲觀絕望。周潤發為情義犧牲性命,李修賢為此身陷牢獄,至於無論氣度,能力都遜色的曾江則慘死,而朱江更一度出賣摯友,被迫走投無路。 問題出在哪裏?黑澤明說明善者若沒有足夠的反擊力,只會淪為弱者,甚至陷於不義之中。周潤發、李修賢兩者同樣具有槍法如神的本領,敏銳的觸覺,亦堅持正義、義氣等價值,後者將他們和其他殺人機器區別出來。但他們畢竟是被江湖遺棄的少數,其他人早已乖乖跟隨遊戲的規則、工作守則、專業道德行事,對制度的一切奉若神明。 吳宇森明白現實是悲觀的:制度早已把人馴服,在肉體衰顏,意志力薄弱的情况下,無人再有能力提起情、義的重枷,反抗制度的不公平。所以吳宇森的電影與現實出現吊詭的局面:現實再難找到堅持情義的英雄,吳子森卻希望在電影再浪漫一番,從而影響現實,這是否一個虛無飄渺的理想? 另外《喋血雙雄》中兩種截然不同的槍戰值得一談。一種是「企業式」屠殺,大批職業殺手穿着同一的運動裝或西裝,進行大火併,槍彈橫飛,血流成河。另...
《失樂園》是關於身份的,並且探用着一個頗為直系(Lineal)的結構:劇中主要角色亞華(林威飾)與及阿雪(羅美薇飾),都展示出一個因時因地轉變而改變的身份,由他們對身份的選擇上,反映出一些對現實的詮釋和理解,以及可能性,和我關注的非現實性。 影片情節由亞華為妹妹亞雪的越南船民身份留居香港而奔波開始。展示出亞華和亞雪面臨着頗不同時空/身份發展。他們的上一代,由中國僑居越南,他們生命的開始,是越南/華人;之後,亞華隨父回華,成為中國/越南僑胞,文革時來港,是為香港/中國難民,後來成為香港/香港居民;在影片的情節中,他面前出現的是美國/香港移民的可能性,然而最後他選擇了中國/香港僑胞。 至於亞雪,由越南/華人開始,到香港/船民;理念上她可以到收容國去成為該國難民,然後成為居民,而實際上的選擇,却少之又少,她走回上越南/華裔人的歸路。 縱然兩者都在一個有意識的思考下作出選擇,但整個動軌的基礎是很不同的。反映着某種意願的着落。於阿劍最後的位置(影片空間內的)抉擇中,表面上是認同着中國根源性的重要,但實際身份上他是格格不入;字幕打出他六月四日後失踪,畫面是他在電氣化火車北上羅湖;可以理解他正由深圳(中國最邊的地方,比直通車抵達廣州的路程還邊緣)回中國去。影片强調急切性,處處有着象徵性的美化,却缺乏理念的考慮,只像是對無奈的目前一次盲目迴响,到底亞華回中國以後的事不明確說明,是 open ending,還是思考未足,我會以為是後者。而亞雪的選擇基本較有實際考慮的:回到原位置上。可是她在對白中强烈顯示她有着到美國去的心願。同樣地,影片中的她,表現出對無奈的掙扎,很有態度,但仍是沒反思的辨証過程。 由他倆思考以至行爲中反映到,無奈是影片現實的寫照;過於直線的結構令這個現實禁成狹窄的單一可能性,籠罩而沉迷(表現手法上的堆砌氣氛),然而又欠缺風格(凌亂感由概念性與寫實性手法的參差結合引出)。 最後,我認為六四事件對影片現實的介入,是反面性的,而達不到反構圖的效果。如果後者的出現成立,《失樂園》的現實會因一個新層次的有機性注入而拓大;可是,現在它所形成的現實世界却趨於模糊和失據。 電影 1989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