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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在包裝舊罐頭(文:魏紹恩)

魏紹恩可能是跟得王家衛最貼的作者,這幾年他寫了無數有關王家衛的訪問與評論,他將這些文稿輯錄成【四齣王家衛,洛杉磯。】一書,現摘錄其中章節給本刊優先刊登。

八九年至九四年間,王家衛先後拍成四部電影,《旺角卡門》、《阿飛正傳》、《重慶森林》和《東邪西毒》。同一期間,我這個旁觀者,斷斷續續為這些電影寫下文字,試圖把當時的一點感覺捕捉。

九五,炎夏。我和王家衛到了洛杉磯,在 Rodeo Drive 露天茶座對話、跟(QuentinTarantino,昆汙,塔倫天奴)去 Moustache Cafe 吃飯。得失成敗,在咖啡與香煙間顯得遙遠。無可,無不可。

新舊兩部分文字夾在一起,就成了這本小書。

試由你講一下「王家衛是如何收下 Tarantino 這個 fan 的」。

我覺得,他就像⋯很久以前來香港渡假的美軍。他喜歡香港電影,覺得香港電影 exotic;他並不能夠特別算是我的 fan——原則上,他看好多香港片。所以,這只能純粹算是他自己的興趣,我並不覺得跟我本身有關——不過剛剛好對了他的口味,更加像一件玩具。

我不同意。

你點講?

很多人都指出過,你們兩個的作品中間有著很多similarities……

說出來聽一聽。

看《Pulp Fiction》(危險人物),Vincent他們一開始討論foot massage,我就笑,因為想起《重慶森林》梁朝偉、王靖雯一段。另外,Uma Thurman的黑色假髮跟林青霞的金色假髮,簡直就是兩姊妹⋯⋯兩處不同地方的兩個導演,他們的腦電波卻遙遙相應⋯⋯

大家都是那個年紀,湊巧又都在拍電影。

明顯地,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三十多歲的導演都在拍電影。

Tarantino給我最大的感覺,是他實在十分喜歡電影,是名發燒友,甚麼狗屎垃圾也跑去看,甚麼也有興趣——基本上,他是喜歡電影本身。譬如他的戲,我覺得,有些人天生就要告訴人自己要當導演,他不是,他喜歡做。他最大的樂趣來自做成一點東西,把這東西成功做好——電影怎麼拍、怎麼寫,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拍和寫的過程。總之要過癮。

你和 Tarantino 的電影,其實都不是甚麼大題目、大題旨。《Pulp Fiction》的江湖故事其實舊到喊。

大家都沒有大題目呀。現在,大家都面對同一問題,冇新貨到。大家都不過拿著那些舊罐頭重新砌一下。

大家都到同一間超級市場,大家都得到同樣的罐頭,可是有些人煮出來的東西吃得人津津有味,有些人煮出來的東西十分可怕。

因為有人明白我們不過在重整,有些人卻以為自己在炮製新罐頭——問題是根本沒有新罐頭,我們不過都在拿住舊貨重新包裝。冇新貨到呀。過去十多廿年都沒有新貨到過。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年度大獎討論會上,文雋有句名句:「大佬,我哋編劇訓練班若果教出來個個都係王家衛,咁就大鑊啦。」

(笑)有乜問題呀?我做編劇的時候,頂恰如其分的。

好,假設王家衛現在是編劇訓練班導演,除了恰如其分四個字,還有甚麼是你要傳授你的學生的?

我想我會從一個實際的角度出發。有好多人以為編劇就是坐在那兒寫,編劇其實並不是坐在那兒寫。第一,你要說故事說得十分動聽,因為你得憑這本錢來賣你的故事。我所認識的出色編劇,他們每人花在寫的時間都不太多,反而花更多時間去講——一二三,你需要把故事講清楚。有些編劇,喜歡叫人放自己回家寫,說寫出來的東西自然有分別。問題是,這分別已經是另一回事。這種編劇的成功率不會太高。

由第二部作品開始,你的電影一直離不開 controversies,甚至乎可以說一句有點狗血淋頭,當然,你可以從容地說些得體話,但,私底下,這些controversies…

Controversies,最大的原因,來自開始的時候跟整個工業相違背。你的戲不賣錢,已經是最大的 controversy:繼續有得拍,繼續不賣錢,然後另外有一班人在說你的戲拍得很好,那就是更大的 controversy。

就是呀,為甚麼會這樣的呢戲不賣錢而又竟然繼續有得拍?我的意思是,台灣起碼有個詹宏志。詹宏志只要肯對人說一句「你掂嘅,細佬」,那人就會獲得詹宏志出死力幫助,煽風點火,找資金甚麼甚麼⋯⋯可是你連一個香港詹宏志也沒有,只有赤手空拳單打獨鬥,中間的竅門又在甚麼地方?

《阿飛正傳》,其實是一個很吸引的戲,你明嘛?


你可不可以想像王家衛在荷里活會是甚麼樣子?

我不會覺得我想去荷里活拍戲。任何事情,我都會想試一次,但是目前來說,我看不見任何理由令我希望長駐荷里活。第一,在那兒真會口寡寡,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做——在荷里活你還可以拍甚麼?

在過去幾年,對香港電影人,荷里活又已經變成另一種電視,不再遙不可及,隨時可能發生。

是。

中港台有沒有甚麼明星好想用仍然沒有機會用?

也差不多了。沒有甚麼人有特別感覺。

荷里活有冇?

更加冇。那日他們在說重拍《重慶森林》第二段故事是個好主意。我第一個反應,是問他們找甚麼人演那兩名男女。你叫我拍就死,我都唔知搵邊個好。你給我一個 Tom Hanks 來演梁朝偉,我完全不能想像佢對住一舊畓梘做乜。

Keanu Reeves怎麼樣?

洋漢冇乜興趣。基本上,我不覺得他們是明星。唔係star。

有沒有渴望做鞏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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