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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王家衛的《阿飛正傳》(文:魏紹恩.攝影:關本良/影之傑)

 王家衛不喜歡做肪問,除了朋友。即使如此,魏紹恩只是冷服旁觀地看他拍戲,也許,這種方法最適當。

第一次讀到《阿飛正傳》,還是去年的事吧。那時候,《旺角卡門》的興奮還沒有完全過去,在娛樂版讀到王家衛將會開拍第二部電影,名字就叫《阿飛正傳》,心裏頭就感到很安慰。也只有這樣的導演才吃得佳這樣的名字;大家也不會辜負了對方。那時候,心裹就打量着好歹也要看多一眼。

我終究缺乏一分從容:遠遠看到稍為像樣的,都要錢過去,千方百計務必求個水落石出;最後,拍一下手,也就散了。對人、對生活如是;對《阿飛正傳》,大概也可作如是觀。

《阿飛正傳》的美術指導張叔平,是舊相識。王家衛不是。可我們不作興見面時探問對方的工作,那是默契。論煞有介事的將頭漆過去。一次在凱悅咖啡座碰見他們二人工作茶聚,我跟友人在一起,還是走過去寒喧數句。沒有surprise。

「surprise? 高興的,不高興的,過後一切都會變成回憶。有,總比空白一片好。」——王家衛

之後,我就高高興興名正言順的走去看《阿飛正傳》的拍攝。看極度 soft spoken 跡近溫婉的王家衛永恒地架着墨鏡駕馭他那一群「盛極一時」的演員;看笑容滿面但有所要求時可以不留情面的杜可風用攝影機一筆一劃寫成故事;看張叔平撑着眼睛在鏡頭與鏡頭之間檢視演員的眉梢眼角鏡頭內的顏色調度。

拍攝場地上的王家衛十分的沉默察言。(Project-in-Charge 陳榮光說:我們有全世界最shy 的導演。)大部分時候,他會戴耳筒——現場收音,要通過耳筒才可以聽淸楚演員的對白——直勾勾的坐在monitor前面兩呎左右,一手拿劇本,口中不時喃喃的跟着演員唸對白。有甚麼事,他會招手將人喚過來,附在耳邊跟人交換意見。一個晚上,站在他三呎以外的人可能沒聽過他一句說話。

南華會球場的通宵通告。一名男孩子臨時演員坐在梯級上睡了。我問他,他才讀小學六年級。我問他明天還可以上學嗎,他說行。我問他功課,他說可以了,他帶在身邊經已將功課做妥。

六十年代做背景是一件吃力的事。他們要一個交通亭,去跟運輸署要尺寸,那兒的人不允讓他們自行量度,只供應大體的數據。張叔平老大不高興:Details呢?亭頂點樣彎?圓邊直徑幾多?冇details我哋點樣做?

張國榮是風騷的,喜歡摟着人說話,男的女的。前一個晚上他剛看完 Janet Jackson,就很活潑的重複着他給陳淑芬的意見。他比前瘦了,很高興大家都有留意到這點。他問我要煙。我笑:唔得,明星都嚟撻我啲煙?他說:魏紹恩,你咁樣對我?

「你明辛苦,唔好咁樣就我啦!」郁仔,《阿飛正傳》


臨時演員埋位,各人準備就緒,手錶、飾物都檢視過了。開拍前的一刻,助理美指才從一名中年男子胸前口袋裏搜出一包健牌——不屬於1960年的產品。

杜可風說普通話,可普通話不是每個人也聽得懂;聽懂了,有時候也有麻煩。

拍攝餐枱,他給了一套指示,可後來導演和美指有別的看法,下面的人只是重複:鬼佬話要咁擺喎!叔平笑:鬼佬大哂?

劉德華的流動電話比誰的都忙。俊美的軍裝警察在干德道倚着大榕樹喁喁細語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三名女孩子路過,發現偶像,絮架的攀談起來。傾心的。若干年後,她們可能仍然記得那一個晚上。

下雨了。人工雨一天一地的瀉下來。張曼玉在橋上過,劉德華在橋底簽到。煙薰了一天一地,沿着石牆瀉下來。老榕樹的根目睹過多少次興盛?多少次離合?生生世世?喜怒哀樂在鏡頭前面給鑄成永恒。

「一分鐘到底有幾耐?以前以篇好快。」蘇麗珍,《阿飛正傳》

常餐的價錢在那時是多少?皇后大飯店的掌櫃老關說是二元三角。他說是,大家也就沒有異議。他應該知道。

皇后大飯店閉業在即,最近大家都盡可能抽空走一趟,下次再走到那兒,它可能已經消失了。雖然那兒的沙津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好吃,雖然羅宋湯也似乎太多味精,雖然我們可能有一百個雖然……但可能的時候,我們都不介意將身子挨着貼着,將臉孔湊過去,再對那些吃「俄羅斯菜」的日子瞥一眼。

「真係搵唔到嘅,咪返嚟噪。」阿拾,《阿飛正傳》

張學友是好。「真情流露」這些濫用了的字語,加諸他身上,並不足夠。一段閒閒的「細個已經鍾意偷嘢。人哋鍾意嘅,我幫佢偷番嚟;人地唔鍾意嘅,我幫佢偷走。你鍾意乜吖?我幫你偷吖?」由他說來,叫人感到背後有露無限的故事,教人動容。

休息的時候潘迪華取笑張學友,說聽聞他在别人的府上一唱唱了五個小時的卡拉OK。劉嘉玲插嘴:乜你都收到風。學友的臉容,令我想起「靦覥」兩個字。

過後,只剩張國榮與學友二人仍在閒聊。前者說:我依家係一句歌都冇唱,唔恨唱。你好鍾意唱歌?他答:我好細個已經鍾意唱歌。

拍一場潘迪華、張國榮母子爭論的戲。打燈時,她與他對戲,你一言我一語。他很在意她怎麼唸對白,手怎麼放,一一的示範着。他比誰都在意。他經已有了最好的。他所要的,都有了。除了電影圈的光榮。

潘迪華是一個可人兒,緊張到不得了,觀賞度極高。

別人替她化裝,她是不依的,總有辦法尋到小破綻,得由叔平走上前,這兒那兒的撥一撥描一下,她就滿意。他們就是不懂這個嘛,她用上海話說。

看她獨坐一旁唸對白,是很刺激的一回事。她蹙着眉,喃喃的,跟對白博鬥。赢了,就很高興的睜開眼睛走回現實世界;輸了,就飛快的從劇本上搜回那失掉的句子。

「我以前唔放你走,因為唔捨得;而家唔放你走,係唔值得。」—— Betty,《阿飛正傳》

韓國那邊的片商,手上甚麼宣傳資料也沒有,於是特別飛了一團記者過來:做訪問、攝影。王家衛笑:佢地唔好誤會,呢齣戲冇血漿嗰喎。宣傳還是要做的,王乖乖的拉了一張椅,坐到韓國記者與國語翻譯人中間。

一輛六十年代單層公路車,由拖車拉轟轟轟的去到干德道。交通警員眉精眼企,走上前表示這樣做會妨礙交通,接將摩托車停到馬路的另一面,決意長駐候教。拍攝工作在個多小時後交通警員離去再開始。

個多小時內各人若無其事的走來走去打發時間。

一個晚上,劉嘉玲甫出現,即被其他人紛紛置評。乜你堂眉今晚都唔林黛嘅?張國榮首先說。係喎,平時尖啪嗰喎。旁人仔細打量後附和:頭髮都好似唔同咗。

你哋做乜將佳我?劉坐到一旁,以小鏡檢視自己的眼眉。

容易毀損的道具,比如手袋眼錢之類,到了嘉玲手中,就會「唔知點解咁爛咗」。叔平笑:呢隻女人,第時要做啲鐵皮手袋俾你用,我有隻好嘅玻璃手袋都唔敢帶俾你。嘉玲也笑:係吔,靚嘢都唔分俾我用。

「我一直好恨睇吓間屋入面係點樣,而家見到,都不外如是啫。」—— Mimilulu,《阿飛正傳》

「這齣電影是一齣我樂意用大量時間、心機去製成的電影。當然,我知道有人認爲只有二流作家才去講究 volumn。」——王家衛

王家衛在拍攝場地永恆地白襯衫騾布褲。或許他不知道,他其中一件白襯衫腋下附近穿了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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