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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安兄弟《才子夢驚魂》(譯:方斐奇)

高安兄弟的作品中充滿雙重、對衡、反論、極端等意念;而事實上,他倆的事業也同樣充滿矛盾。雖然他們在美國商業主流中工作,但在很多程度下他們的作品都被視為藝術電影。他們探討澎湃的激情,但採用的方式卻既冷淡又抽離,而且還需要觀眾動腦筋的。從使他們沒有一部電影在票房上收得,他們彷彿沒有果難找到贊助者。而且,他們經常獲得熱烈的嘉獎。他們的最新作品《才子夢驚魂》(Barton Fink)便於去年的康城影展中引起激烈的爭議,因為它囊括了最佳電影、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導演三大獎。再者,雖然他們的電影是知性分析的好材料(不論用作者論、形式主義、又或許是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也好),他倆在訪問中往往表現得口齒不靈、模稜兩可,並且有意避免被視作自命不凡。





高安兄弟諸般迴避的助語辭,顯示出少許不坦誠。他們不願意討論「意思」,而寧願簡單透露拍片的背景情況。他們可能認為這是維持荷里活對他們的興趣的必須策略,要知那些投資者向來對複雜或藝術都不感興趣。但他們也有可能真的不喜歡說話。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寫的劇本,是現今最機智過人的作品。像他們的作品一樣,高安兄弟本身也是一個謎。他們究竟是深奧還是膚淺?是精雕細琢的技工還是才華洋溢的藝術家?《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 的男主角這樣的一句格言:「無人瞭解別人……不甚瞭解。」高安兄弟儼然有意實行這句話。

像他們的其他作品一樣,《才子夢驚魂》實際上銳意研究人的基本無知如何引致不堪想像的副作用。這部電影的背景是一九四一年,適逢《大國民》上映(《才子夢驚魂》一開場便已經引用了《大國民》的對白)。它描述百老匯左傾的劇作家巴頓.芬克被引誘前往荷里活闖天下。那兒,他被任派負責一部低級摔角片的編劇,但他卻決心捕捉「普通人」的精萃。可惜他對「普通人」卻一無所知,因此突然滿腦空白,無法寫作。幸好在他入住那間殘 舊的酒店內,出現了一位肥經紀查理.美度斯。他儼然是「普通人」的化身,也幫助巴頓重獲寫作靈感。不過,他採用的方法卻是巴頓意想不及的。

除了巴頓以外,其實觀眾也被酒店內發生的一連串匪九所思的事件所困惑。高安兄弟這部電影的結構像劇情一樣古怪。我們不但難定義。它既是喜劇,也是歌德式的驚慄片;既具表現主義的幻想,也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寫照。這部電影的類別與色調皆可謂前所未有,自成一格。不過開場的幾格菲林,己經很明顯讓觀眾認定這是兄弟的作品。至於他倆,則依舊不願揭示這部電影的含意。

三十八歲的Joel比較高,束着一條長馬尾。弟弟Ethan年幼三歲,個子較矮小,而且更加沉默寡言。Joel對記者說:「在編寫《風雲再起時》的期間,我們突然缺乏靈感,停滯不前。於是我們終日在想別的事情,結果決定編寫另一個故事,其中一個我們已經醞釀多時的計劃,是拍一部背景設於一所殘舊酒店內的電影。我們當時還不大清楚故事內容將會是甚麼。數年前,我們曾閱讀過一部名為《繩網之城》(City of Nets)的小說,談及四十年代荷里活的人生百態。我們當時覺得可以在電影內描述作者提及過的事情。不過事實上,這部電影是我們不同的思維的混合體。我也不清楚它如何又或者為何結果會是這樣。」


高安兄弟如斯明顯地沒信心的詮釋,叫訪問者與及觀不得不親力親為,自己去企圖分析這部電影:

演員
雖然高安兄弟是才華洋溢的電影人,有消息指出他們並不會為演員提供其電影的基本概念以便揣摩。《風雲再起時》的男主角Gabriel Byne問他們帽子在電影中的意義,但Joel只故作神秘地回答說:「帽子在這部電影中非常重要。」不過,因為他們喜歡叫演員演未演過的角色,所以我們有機會欣賞精彩的演出,例如《血迷宮》(Blood Simple)的M.Emnett Walsh及Frances McDormand;《寶貝夢驚魂》(Raising Arizona) 的 Nicholas Cage及Holly Hunter;《風雲再起時》的John Turturro等。至於《才子夢驚魂》一片,他們其實是為John Turturro與John Goodman度身訂造的。

EC:我們很欣賞他倆的演技,並與他們成為朋友。幻想他們是片中的兩位角色使劇本的寫作更易完成。

JC:我想,我們從他的演繹方式中汲取靈感。以Goodman為例,我們早於《寶貝夢驚魂》時與他合作過,並刻意企圖改變他在銀幕上的形象。他已經被定了型,所以有點兒懊惱,並努力求變。

背景
在《血迷宮》中,德薩斯州的空氣及沙塵反映了劇中人的血肉沸騰;《寶貝夢驚魂》的阿利桑那州的荒蕪正象徵男女主角的婚姻狀況。《風雲再起時》的東北城市,則儼然是小說與三十年代荷里活黑幫電影的產品。《才子夢驚魂》的酒店,則反映了巴頓的恐懼與幻想。

JC:對,我們喜歡首先從背景入手,但選擇的地點一定要是虛構的。我們住在紐約,但卻從沒有在那兒拍電影。我們電影中的背景,便好像是內心深處般,經常有怪異的味道。而且,我們最近期拍的兩部電影都是舊年代電影,全部都似是而非的。我想一個角色嘗試抓緊現實,而他的世界便是入夜後他的房間。他還要在早上應付超現實的荷里活。當他出外找尋支持者,他遇到的怪事較酒店內的遭遇更易叫人迷失方向。

作家、電影與荷里活
起初,高安兄弟被視作繼承了史畢堡和史高西斯等的「電影神童」傳統。然而,其實他們的《血迷宮》劇本幾乎亮無瑕疵,精雕細琢,有James M Cain(《慾火焚身》原作者)的味道。《風雲再起時》很明顯是受了Dashiell Hammett(偵探小說作家)的影響。《才子夢驚魂》則引人聯想到Nathaniel West與Kafka。除此以外,巴頓本身與現實生活中的劇作家Clifford Odets很相似;而片中另一位角色Mayhew,則很明顯是從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中得到靈感的。有人更認為巴頓是高安兄弟的寫照。他在電影中曾這樣說:「洛杉磯對我而言並非一個能夠讓我腦袋正常生活的地方。」各位應記得高安兄弟在荷里活中也是寄居的外來人呢!

EC:Odets與福克納只不過在很有限的程度上是我們的參考對像。巴頓在紐約舞台劇的背景與及他對社會現實主義的熱衷和Odets十分相似。事實上,開場時你聽到的話劇,是我們有意圖地模倣《醒後唱歌》(Awake and Sing)的。不過,巴頓的性格與Odets的截然不同。同樣地,飾演Mayhew的演員John Mahoney和福克納的樣貌十分相近,而且這個角色是一個在荷里活打滾的南方酗酒小說作家。但他倆再沒有其他相同之處。這並非一部改編真人真事的電影。

JC:至於Nathaniel West,除了《淑女蕩婦情人》(Day of the Locust)及《Miss Loneyhearts》兩部電影外,我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Kafka?我們當然希望能夠承是受到他的影響,因為聽起來多麼棒呢。但實際上,我只不過在中學年代讀過他的《Metamorphosis》而已。

EC:我同意我們的靈感來自文學多於電影。影評人留意到我們的作品中的電影典故,因,尔這是他們的專長,他們對電影典故的常識遠較我們豐富。

JC:你們絕對不能夠把這部影常作我們與荷里活的關係的寫照。我們異常幸運,因為得以既保持一定的距離,又能夠拍攝我們想拍攝的故事。關鍵是我們得到華盛頓一間公司的財政支持,任由我們全權控制一切製作事宜。我們與荷里活的交往,其實一直以來都頗友善。是真的!

無可否認,我們並不屬於主流派,雖然我希望事情並非如此。但又有誰知道呢?事實上,你找到一個你喜歡的故事,然後開始構思如何拍攝。之後,有趣的細節開始湧現,整個拍攝程便如此不自覺地發展起來。很多人問我們有關風格的問題。我們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們只不過嘗試用最適當的方式把某一些概念展現出來,從來也沒有刻意營造某些風格。我想我們有些作品確實複雜,但我們也嘗試迎合觀眾的口味,只不過這些我們關照的觀眾是我倆吧!

類型片與及形式主義
高安兄弟所謂「有趣的細節」,可以分兩類:一、用既自覺又似離題的手法來應付主流類型片的特徵,一方面採用傳統的材料,一方面卻濫用它們。二、形式主義的方式來表現劇情、映像、人物和對白。《風雲再起時》是這個傾向的極端例子:鏡頭與對白不斷重複,人物、事情、關係不斷叠連在一起,以至整部電影儼然是「情、人格、道德」這個主題的一連串視覺、語言及結構上的變奏曲。

JC:你說得對。我們真有衝動要站出來告訴大家那部電影究竟想講甚麼。類型片的一個清之處,是觀眾欣賞電影前早已對同類電影內描繪的芯界略有認識。我為如果要拍一部類型片而沒有利用觀眾這點常識作為叙事的工具,昃亮無意思的。這類電影的優點,是你可以改變及破壞其傳統特徵。無可否認,《血迷宮》和《風雲再起時》都是類型片。至於《寶貝夢驚魂》,我常覺得它是超越了類型片的界限。《才子夢驚魂》則是幾種不同類型片的古怪結晶體。我們是有意為觀(及男主)帶來驚奇的。

至於形式主義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是有些映像及意念特別吸引你,而你卻因某些莫明的原因喜歡把它們重複,以求對衡。這種形式上的表達方法,擁有一股強烈的能力。

EC:叫人煩厭的,是一些影評人認為重複的背後一定有甚麼意義。便好像重複便代表了秘密意義一樣。其實這些形式的表達本身便充滿樂趣,幾乎有自己的生命似的。它可能有幽默的成分,可能有喚起回憶的能力。但那種象徵意義卻與它無關。

自我與本我
一個貫通高安兄弟各作品的「意義」,是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點暗之中,而我們對其他人的假定都不能避免會被無知所規限。(我們不能忽視Ethan在大學昃唸哲學的。)如果《血迷宮》、《風雲再起時》、《才子夢驚魂》中的角色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誤解週遭人物的意圖、言語及行為,他們絕不會不停地發噩夢。在他們的電影中,地獄往往便是別人。不同的角色被叠連在一起,叫人聯想到自我與本我的鬥爭,又或者是被罪惡感壓逼的主角,從潛意識喚來自己的死敵。事實上︳我們甚至可以說高安兄弟的故事,發生在其主角的腦袋內。從這個角度觀之,也很難怪他們最喜歡的電影會是波蘭斯基的《冷血驚魂》(Repulsion)及《怪房客》(The Tenant)。

JC:沒有人能夠瞭解別人這個意念很有趣,但我不能說這是我們的世界觀。它只不過為故事提供了很多複雜的可能性。

EC:我的哲學學位根本與我們的作品無關。兩者截然不同,前者是學術性的思想,後者則是如何製造衝突,讓故事可以發展。不過很怪的,我有時候也懷疑為甚麼我們的電影中經常出身材魁梧的人在尖叫。

JC:有人提出整個故事發生在巴頓的腦海中。在一定程度下,這是自覺的。我們確有意把觀眾引進巴頓的思維,叫他們認同他看見的、聽見的、感覺的一切。所以你大概可以說他在腦中製造一位鄰居作為幻想的朋友。你大概可以說這是被壓抑的本我突圍而出。你甚至可以說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不過你可能把一切都誇大了。我們只希望輕輕掠過,點到即止。

智性的虐待狂
不喜歡高安兄弟作品的影評人,經常批評他們的作品雖然很聰明,但卻太冷,對角色沒有真摯的同情,便以《才子夢驚魂》為例,有些作家埋怨導演根本蔑視男主角。

JC:我們的確很嚴厲地處理巴頓。整部電影便儼然一個合謀,求把諸般屈辱如在男主角身上。不過基本上,我覺得他只不過是太天真而走歪了路,便像一個小孩第一次離家似的,所以你的心應該會關懷他。

EC:我們覺得我們既然是他的創造者,便自然有權委屈他。

JC:觀眾慣了看主角惹人同情的電影,但我們的電影並不一定是這樣。另一個困難的地方,是如何融和幽默感與及一些不會叫人發笑的事物。我不知道,全部都是推測而已。便好像有些人說,我們的電影只不過是製作電影的練習。我們沒錯真的是對形式主義感到興趣,但故事本身也使我們感到有趣。你必須用感情投入於故事身上,才可以花一年半的時拍攝一部電影。

《血迷宮》(1983)

這是高安兄弟最傳統的作品,雖然佈局迂迴曲折。故事環繞一位德薩斯州的酒吧店主僱用了一個襤褸的私家偵探謀殺其妻子與她的愛人(他自己的最好朋友)。因為每一個角色都爾虞我詐,而且對別人的意向既一無所和又全不信任,所以整個謀殺計劃結果出人意表,害人終害己。
難忘的時刻:男主角企圖埋葬一個以為已死了但事實命不該絕的人那場戲;完場前在女主角寓所的連場火拼。
精采對白:私家偵探:「在蘇聯,一切都是分配的,所以人人互助互愛,至少這是其理論。然而,我認識的是德薩斯州,而在這兒,各家自掃門前雪,不理他人互上霜。」

《寶貝夢驚魂》(1987)
一個不勝任的犯人與捉他入狺的女警結婚,但他們不能生育,所以毅然了傢俬大王的四胞胎的其中一個嬰孩。但男主角無法擺脫他的黑底背景,被獄中兩個犯人及嬰兒父親僱用的地獄鐵騎士形影不離地追隨。高安兄弟每一部電影都有黑色喜劇的元素,而這部電影則是最瘋狂惹笑的一部。
難忘的時候:開場那段很長的獨白,介紹這對錯配鴛鴦的相戀過程;那兩個獄囚在地上鑽出來,充滿超現實味道。
精采對白:日用店匪徒Hi McDonnough:「我嘗試站起來重新做個正常人,但因為那個狗雜種列根在白宮,所以很難如願以償。我不知道……他們說他是個正派好人,那麼他的顧問大概都是混沌之徒。」

《風雲再起時》(1990)
這是高安兄弟最難明的作品。黑幫對頭人里奧與卡斯巴爭奪一個東北城市的管理權。里奧的左右手湯與他的女友偷情,而這位女子的哥哥巴尼卻是卡斯巴想殺死的對象。後來湯表面上投靠卡斯巴,使一切事情更加複雜。這部電影異常大膽,尤其片中一個重要人物Mink只在銀幕上出現過少於一分鐘。
難忘的時刻:企圖里奧在床上收聽《Oh Danny Boy》時暗殺他;湯在森林中嘗試把巴尼殺死。
精采對白:大斯巴:「你的說話亳不留餘地,我本來不會喜歡。但你是個坦白的人,而在這個行業這是很罕有的。我也承認,自從跟你罵戰後我滿不是味兒。The Dane說我們應該出賣你。但你出賣過一次,便會永無寧日,不知何時才終止?這是一個有趣的倫理問題。」

《才子夢驚魂》(1991)
成功的百老匯劇作家巴頓.芬克前往荷里活編寫一部B級電影。他突然失去一切靈感,而他以為是擁有「普通人」特徵於一身的鄰居卻原來所託非人。這是高安兄弟最古怪詭異的作品。
難忘的時刻:請看這部電影。
精采對白:片廠老闆奉告巴頓如果寫他一個電影劇本:「我們不會在第一次出擊便企圖探討整個世界。重要的是,我們所有人都希望有巴頓的感覺。我想我們全部都有巴頓的感覺。但因為你是巴頓,所以我假定你一定充滿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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