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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劇場的電影⋯⋯賴聲川(訪門/文:郭莉)

 游離於真實和戲劇可以是好玩的,也可以很危險,在乎怎樣拿捏吧。

就是拼貼的藝術。而自從為「表演工作坊」立穩陣腳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這一夜,我們說相聲?》及《台灣怪譚》就已經是把一至三人的相聲段子貫穿全局。也許是把傳統的相聲與通俗藝術巧妙地湊在一起。而八六年的《暗戀桃花源》,也成功地把悲喜劇同時放在舞台上。還加插戲外戲、戲中戲的餘音,(此舞台劇也曾在去年十一月在香港演出)但遊戲沒有完結,新玩意是把舞台劇與電影拼貼。不準確的說是把發生在舞台的故事搬到電影裡去。這是他——導演賴聲川一直强調再强調的。

他侃侃地說舞台與電影的空間是完完全全的兩碼子事。打個比喻就是,舞台是給你一塊地去起房子,地是固定的;電影卻是叫你起間房子吧,沒有固定的地,可以有千萬個變化,空中隨想,只在乎房子好看與否,各有各的難度和限制。此外,觀眾的經驗很不同。劇場的上下關係很親,觀眾與現場有種「通電」的體驗,觀眾會不自覺地保護這種較難忘的經驗。(難怪我總覺得舞台劇較電影版《暗戀》好看,出於保護吧!)而電影是電影,不是真實的體驗,觀眾沒有現場的通電感覺。說到底,兩種媒體各成一家。那又為何把《暗戀桃花源》拍為電影?

他以重申的姿態說(大概答過太多類似的問題),早在八五年就有人找他拍電影,卻覺得時機未成熟,自己還未可以,正如寫小說的人不代表就可以寫劇本。直至去年,自覺暖身夠了,便找杜可風商量,而且找個自己最熟悉的背景:劇場。用電影的語言拍一個關於舞台的故事,而不是紀錄一個舞台劇,若果紀錄就簡單得多了,三天可以完成,而不需要用上十一萬呎底片。

好,用電影的語言去說舞台故事,具體的作法是怎樣?他說在於不同的 theatrical space 和 visual style。最初和杜可風、張叔平的構思是有較寫實電影味的《暗戀》、較粗糙舞台味的《桃花源》和像紀錄片的後設戲外戲。但後來卻發覺《暗戀》和《桃花源》的風格太懸殊,太脫節,會變為兩套不同的戲,因此在 texture、colour tone、style 各方面把它們拉近,好像電影一開始是近鏡的林青霞,鏡頭再慢慢拉開,觀眾都相信她是在上海的公園裡,看着看着,卻覺得有些怪,燈光和佈景怎會這麼假,遊戲開始了,觀眾慢慢在邊邊發覺這只是舞台劇。

兩部份的元素逐漸滲入,好像武陵人回到老家,頭上掛着《暗戀》的大鐘,繼而金士傑和林青霞重聚,背景卻是《桃花源》的。最後便是大結合,色彩最濃,最豐富最瘋狂的(張叔平玩得很開心),直至那個尋找「劉子驥」的瘋女子把布幕一剪,整個空間都像封了,燈光也是用最簡單的。導演和演員都從台上走下來,總的來說,先從簡潔的《桃花源》開始,慢慢溶合其它元素,再繼而被中斷。

舞台劇的《桃花源》是着重肢體運動的喜劇,看着李立羣(老陶)、顧寶明(袁老闆)、丁乃箏(春花)在台上跳跳笑笑、翻筋斗,(比草蜢還要厲害),真的看得很樂,現在電影中取而代之的卻是很多的近鏡,看得不過癮之餘,,也覺得失去了原先劇場的張力,而舞台上玩的悲喜戲同場的語言的湊合,也欠奉了。

賴聲川依然說兩者根本不同,那是兩間不同的房子。他舉例說拍攝期間,最大的挫折還是不能拍舞台全景。原先,以為把鏡頭拉後到觀眾席第八排,便可保留劇場原先的魅力。看過毛片後,卻發覺全不對勁,人物比例與景框不協調,畫面都鬆開了。後來看到 Ingmar Bergman 的《Magic Flute》才明白過來,他把舞台收窄到只有二十尺,拍全景時,人物的比例就恰到好處,他的難題也就解決了,把鏡頭拿到舞台上,不理會 logical space,不顧什麼景框,喜歡放在哪就放在哪,四方八面都可以收入鏡頭,整個空間也就一下子擴大了。

向來有得就必有失的。多了電影的真實感和多角度的空間,卻失諸了舞台的張力和整體感。不過,張叔平的佈景和美術設計著實豐富了電影版,例如《暗戀》中無處不在的大鐘,增加了觀眾對幾十年光景流逝的感應,又或者是上海公園及醫院的咖啡色情調,那份褪色的感覺很濃。

看來導演早早就知道自己要拿掉什麼,又或者要些什麼,哪慣常以即興和整體互動中創作的舞台演員又可有問題?賴說《暗戀》和《桃花源》都沒有問題,演員都駕輕就熟地演出,但第三空間的戲外戲部份,問題卻來了。原先這部份希望拍得像普通的紀錄片,杜可風也打算不用濾光鏡,反差加大,把粒子加粗,拍得粗糙自然一點,後來卻發覺很刻意不舒服,演員的演出也是有問題,譬如李立羣和顧寶明本來在戲外戲扮演很重要角色,但他們都不能突破原先角色,這是因為在共同創作《桃花源》時,老陶就很像李立羣,袁老闆就很像顧寶明,很多習慣了的語言和風格都建立了,演員不能一子突破戲內戲外的層次,演出就變得很不自然。戲外戲的風格也就寧可變得雜亂也不要造作。

的確,戲外戲部份是電影最弱的一環,人物都一下子沒有了光采,演員未能放棄舞台慣用的語言,又不能在電影中找得註腳,很是尷尬,很多引子和人物都沒有充份地發展,例如老導演在戲外戲只覺他累,有氣沒氣地或坐或企,沒能惹人有半點感覺。最有神采就只得那個尋人的陌生女子,找不著要找的,就只得在空場中迴轉舞動,印象很深。

說到刻意,電影的戲外戲有不少空鏡,似要帶領觀眾好意識到特定的意象,這算不算刻意?又或《暗戀》金士傑跟江太太說身後事時拿着的都只是白紙,這又算不算是刻意?賴說他玩的就是這些。在電影中除了頗有象徵意義的政治層面,好像老陶追求的桃花源是台灣還是大陸,或是金士傑等了四十年的林青霞是什麼,或是老導演藉着藝術創作追求舊事等等以外的層次,卻是一個戲與真實的另一層次的問題。到底戲與真實有沒有分別?當觀眾投入戲中,放入主觀情緒後,卻被打斷了,原來只是看戲,那是種被騙的感覺,還是覺得連這個騙也無所謂?真與假有沒有差別?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連帶問題。他再說自己向來認為表演或演出就是「玩」,但卻要玩真的,假的一眼就看出來,沒有用。只要玩真,誰說那些是假的。你沒有殺過人,不打緊,即使拿着木刀假劍,只要認真研究經驗,也跟真的殺過人沒有兩樣,觀眾也有真的感覺。游離於眞實和戲劇可以是好玩的,也可以很危險,在乎怎樣拿揑吧。

賴說戲還是會繼續拍,「似笑非笑」地說想拍部不似武俠片的武俠片,一派真真假假的口吻,跟舞台劇和電影的政治立場一樣不確定,那種讓人各想各的空間和曖晦感的確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的創作着實有拼貼的味道,聰明的地力是能夠把商業趣味,大衆口味和表演藝術安憶地拼湊在共同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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