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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許冠文的許冠文(文:韋軒)

電影。1990年8月30日

專訪一代笑匠

許冠文更加許冠文!我的意思是這樣的:許冠文作為喜劇電影的作者和笑匠,在七十年代初已經大露頭角,八十年代逐步成熟,不斷嘗試突破自己以及突破喜劇的層次和結構,可說是早發遲熟的創作者。他的喜劇地位到現時為止無人能取代,自成一家,就是許冠文式的喜劇。在喜劇道路上的探索縱使不無崎嶇,他仍然沒有放棄過自己的目標。九十年代許冠文將面臨更多的外來挑戰,最終的敵人卻是他自己,此其一。其二,就個人而言,許冠文是越見堅執,越見個人的觀點和風格。作爲一個喜劇創作者,必須具備敏銳的觀察力,獨到的個人見解,非一般人的見識。許冠文的尖銳,甚至到了辛辣和堅執的地步,確信自己的喜劇路綫。

本刊在這次訪問之前,會爲許氏做過兩次訪問,分別是八一年湯尼.雷恩以及八七年紀二做的。第一篇訪問涵蓋了七十年代許氏作品,那時他的喜劇風魔全港,固然甚麼都「理所當然」;第二篇訪問是《鐵板燒》至《歡樂叮噹》期間,可視作許氏的試驗期,過程中有不少起落,但他逐步找到矇矓的目標。今次訪問,希望承接着前兩個訪問,看看許冠文在《歡樂叮噹》之後的創作歷程(包括《雞同鴨講》、《合家歡》、《新半斤八両》),特別是他對心目中的喜劇結構的最新看法,看看是否有新調整和挺進。

許:許冠文
〇:電影

〇:在八七年接受我們的訪問中,會說過你以《摩登保鑣》(81年)作為一條分隔綫,是你知道自己非轉孌不可,所以在行動上首先與許冠傑分開,直到你摸索到戲劇(Drama)這頭大笨象,並有信心將許冠傑帶到一個新境界之後,你們三兄弟才會再次合作,那麼這次你們再次携手,意味着甚麼呢?

許:意味着剛才你所說的東西。所以當你看《新半斤八両》時,雖然你會覺得它仍還是攪笑的,都是以前那樣的模式來攪笑,但它所說的東西則來得有深度,甚至故事的結構在攪笑之餘比以前的《半斤八両》其實要深許多。它所說的是面對着一行出街所看到的雜誌不是大腿、胸脯,便是寫真,這樣的雜誌才可生存,反而談基本法的則沒有人買。香港人為甚麽在這個時候看這樣「無厘頭」的東西才感興趣呢?為甚應要講些「無厘頭」的說話呢?心態是否因為九七年將至,似乎每個人都無能為力,幾個政府實際上都不聽自己所講的,橫豎不聽我們講,講了亦沒用,在這樣茫然的時候,倒不如索性費事去諗,看些「無厘頭」的東西,講幾句「無厘頭」的「講嘢丫?」,亂講吓嘢,睇些「無厘頭」的戲便好囉。在這樣的心態之下才會產生現時這部戲。它講老許開了一間雜誌社,堅持要不賣嘩衆取寵又「波」又「籮」的東西,所講的都是些正經的東西,所談的是社會黑暗的一面,但弄至要執笠(倒閉),在快將執笠之時,碰上一個不知所謂、懂得打吓功夫的功夫佬許冠傑,教他應該古靈精怪,諸如追個明星又要影到她隆胸,硬要把一個本來不肯就範的人變成另一回事,你話幾陰功呢!但到最後,幾個人當中包括許冠傑自己本身,因感情關係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而許社長亦認為執笠就執笠,不應製造保水新聞傷天害理⋯⋯

〇:名之為「新」,除了內容上把焦點放在九十年代八卦周刊製造「煲水」消息的題材上之外,𤨣個喜劇的模式,以及你們三兄弟在角色關係上的突破好像並不太顯著。

許:在如此 serious 的大前提下來處理這樣高頻率的喜劇,其中的難度其實是相當高的。在這大前提下,都已經想了十年八年了,我的意思是指處理的方法而非指這個劇本。如果是純 drama 比較容易,但若要做到我剛才所說的,以及又做到由頭笑到尾,當然不容易,所以要想了這麼多年。以前我的電影模式,大都可以做到令觀衆由頭笑到落尾;但現在對我來說是要有非常大的意義才肯去做,我知道許冠文踩西瓜皮跌倒仍然逗你笑,但你笑我都覺得無癮、無意思。對於有深度的喜劇,以前我可能 handle 唔到,現時能否做到仍然不知道,因一切仍在試驗階段。而且幾兄弟一起時,有些模式是變不了許多的,好像我不可能無端端的把許冠英變成老闆來「恰」(欺負)我,他「怡」我便沒人喜歡看了,而觀衆已經習慣了三兄弟一起時,許冠傑和我是比較對峙性些的,許冠英比較中立些,而又經常被我「恰」,這個模式已無形中被規範了,不可以把他們三人的關係隨時對調,所以要在舊有的框框之內發揮。

當你看《新半斤八両》時,雖然你會覺得它仍還是攪笑的,都是以前那樣的模式來攪笑,但它所說的東西則來得有深度。

〇:許冠傑的角色比起其餘兩人的變化相對地較大。

許:在我眼中,他好代表現時這個社會的青年,他們大部分好「無厘頭」、好表面、諗得好短綫,好像他入來見工,看見老細便說:「唔係好辛苦啩呢份工,最好可以「吞泡」(偷懶),有冇萬七……」他代表了時下青年的一面,但我又要表現出他那富於感情的一面,終於我設計他為「攞料」而陷害了那女子,到頭來又偏偏喜歡了她而懸崖勒馬。比較以前第一集來說,許冠傑原來純粹就是會打的「靚仔」,和今集的角色實在相差很遠。

我愈來愈覺得,只要你講得有誠意,講得出要點,以及講得有趣味,觀眾都會被你吸引,都會大笑,並很 enjoy 你所講的東西。有時我甚至嫌電影慢,我想上台做 Talk Show。

〇:自從《半斤八両》,十多年後,三兄弟再度合作,有沒有新的火花?

許:我覺得火花的產生不是在演出的人,我不相信那個和那個組合會產生火花的論調,甚麼火花都不在於人的組合,而是來自故事的本身,搞來搞去都是成龍、洪金寶、許冠文、周潤發那一堆,純是故事上的不同。有否火花,是故事本身夠唔夠新,而非在於人的組合上。所以我不覺得三個人就會有新火花,實際上是故事本身有否不同。當然不同啦!即使大前提都是講社會的怪現狀,借戲中的人物看當時社會的怪現狀,譬如現時好喜歡隆胸、雜誌弄得要露毛才有人買;往時某兩個名人結婚便很吸引,但現時則最好是某兩名人離婚,甚至是通姦才有人買。社會已經不同了,模式是一樣的,仍是社會現狀,可以說是社會萬花筒,但內容和深度跟七零年代描寫的已不盡相同。

〇:你一直都很自覺自己所做的東西,不斷去總結、分析,亦不斷去實驗。你曾說過《鐵板燒》、《至勇三寶》、《神探朱古力》及《歡樂叮噹》的試驗都不成功(雖然票房都不俗,但從許冠文對喜劇的要求和探索來說),但你已經感覺到離開目標已經不遠。那麼,在《歡樂叮噹》之後的《雞同鴨講》、《台家歡》和《新半斤入両》,達到你的要求嗎?

許:《歡樂叮噹》之後的三部片可以說是比較重要的作品,但仍不算是我最滿意的。它們不是我導演的,最重要的仍是導演,但劇本因為我參與很多,我的影響仍然很主要。這些電影開始是我鍾意的路綫,已經有些少紋路,雖然不是太多,但在搞笑之餘已帶出我想講的東西。⋯⋯有一天呢,可能是年底或明年開一部電影,由我自己導演,或許可以看到更接近我想講的東西。因為實際上你用另一個導演沒有辦法可以完全捕捉到自己的心意,起碼少了30%。我認爲若是參與由別人導的戲,有意見你事前講清楚,到現場便全由導演處理,不可能在後面不停的講嘢,要不倒不如自己導啦!所以在極大程度上,和我合作的導演,他的自由度是很高的,自由高當然好,但自由高代表他和我的心意相去很遠,因鏡頭的取捨處理全根據導演的 mind 去 visualize 那件事,所以出來的事物可能和我有差距,而這差距可能會很大,尤其是試驗很新的東西。《雞同鴨講》和《新半斤八両》我覺得已經開始比較接近我的理想。

《歡樂叮噹》之後的三部片可以說是比較重要的作品,但仍不算是我最滿意的。

〇:我覺得《雞同鴨講》是你上述幾部電影中最精采的一部,無論題材和表現手法,它可會是最接近你的目標的作品?

許:會是最接近。不應說香港喜劇無法打入國際市場,只要及得上那層次。舉個例子,《雞同鴨講》雖然不是好好,但在 Las Vagas Film Festival 上,經幾十個評判評審後都給最佳男主角許冠文的話!即當中是含有意義的,表示最低限度他們都認爲這部片都 make some sense 的。你知道他們幾看低我們的東西——香港的喜劇?好明顯他們感到當中有多少東方的東西。另外我現在所用的喜劇手法,我覺得好好玩,如用無厘頭的手法而又可以令觀衆發笑,我本人就覺得沒意思,不好玩。就算我明知道我無端端踏着蕉皮滑在地上你會笑;就算你笑,我都會覺得好悶,好無癮。最低限度我要感到過癮,而在笑完之餘還贊成我的說法,而又或多或少對你有些少的啟示,那不是更加好,我認爲這是最理想的。

〇:九十年代的香港,在沉悶的環境下,你怎樣看現代人的心態?

許:好明顯是因爲九七的問題,弄得人好茫然、好無奈。就是所謂末世情懷,有銀就快啲的揾!以為這就是答案,但其實這個答案所能產生的只是更加茫然和無意義的。因在不擇手段的狀態下,只管搵銀,他一定是沒朋友的,完全沒半點真誠;在無感情,無誠意,無朋友之下去過活,自然會比以前更加茫然、更加無奈,絕不會快樂的,這絕對不是正確的路綫,是絕對錯誤的。甚麼東西使我們快樂?其實是因爲我們做到自己鍾意做的東西,有誠意做、有興趣去做,但現在卻不是如此。本來有誠意、有興趣的東西現在忽然說沒時間,因為只管搵銀。我自己發覺現在請人大部分都是這樣的,以前請的人只要你給他百分百人工,他是百分之百給足精神做好份內事;但現時你給足百分百的錢,但他只給百分之五十的精神來做事,餘下的百分之五十精神則往別處搵銀,在這樣的情形下其實那個人好慘,因為他出百分之五十的力的關係,事情總是處理得不好,如果他沒興趣那工作而要去做的,肯定不快樂;就算有興趣於那工作,可惜沒有精神去做的話,就做得不好,也肯定不快樂了。

我對香港大前提的看法是,香港的前景無論好不好——應該是好的,因爲整個大氣候,無論你叫甚麼主義,甚麼主義都是人寫出來的,可以改。中國都知道,沒得吃就不行的,逐漸都趨向不能走回頭路的地步,當然沒有人可以肯定。但人愈來愈聰明,沒那麼容易受人欺騙,領導人舊的一代過去、新的一代上場,都會愈來愈好,不過可能好得慢⋯⋯所以面對着這樣無奈的數年,是否青年人就可以亂來呢?其實是否定的。反而應該努力做自己最有興趣做的事情,全心全力去做。譬如說,醫生告訴你患上癌症,只有七年命,是否等於你就到處亂來呢?何況九七不是癌症這樣嚴重吧?留下來的人可能比走了的那些人還好些。你以為走了的一定好?香港六七年暴動時,走了一批人,他們無端端走到冰天雪地的美國、加拿大,冷得「騰騰震」,誰知香港就經歷了最好的二十年。很多時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所以青年人都應該專心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對朋友都一樣要有誠意,好像《新半斤八両》中許社長,本來是不肯登女人「波蘿」的,但生意不好,面臨困境,一時他把心一橫,「窒咗一窒」罷了,最後他都堅持原則,最多「執笠」都不做傷天害理的事,雖然傻人有傻福,喜劇收場,但大前提他是這樣處理人生。

〇:這時期是否是發展喜劇的最好時機?因爲人性的很多弱點都暴露出來了。

許:對,所以香港觀眾最喜歡喜劇。你如果說香港人現在喜歡「無厘頭」喜劇,是假的!香港人絕對喜歡「有厘頭」的喜劇,不過你好「有厘頭」是很難做的。觀衆其實好聰明,話去看「無厘頭」喜劇的,個個都是你和我差不多。「有厘頭」又要好笑就一定要講得好,與其你講得不好,倒不如不要悶我,你們「無厘頭」說一通好啦。所以我愈來愈覺得,只要你講得有誠意,講得出要點,以及講得有趣味,觀眾都會被你吸引,都會大笑,並很 enjoy 你所講的東西。有時我甚至嫌電影慢,我想上台做 Talk show。因為全世界很少像時香港人那樣心情複雜,除了伊拉克啦!有個地方話明幾多年就夠鐘,但確實怎樣又不知。茫然到這樣。茫然不緊要,又矛盾。國家收回是應該的,真是很矛盾。這個時候就是最好搞我上述提到的那種言之有物,「有厘頭」的喜劇。

大家講出不同的觀點、看法,而講得好玩的,最好有些少啟示,或者不叫啟示,只是提供另一種看法出來,讓大家參考。這個時候就是最多不同角度看事物的時候,對喜劇發展是一個好時機。

許冠文對自己走的路有高度的自覺和固執,知道自己的優勢、自己的强項和自己的性格。他清楚前路怎樣走,並正向目標進發。「在我未來的日子裏,我將不會集中力量去研究技巧(電影技巧、effect,找專家幫手便可以),實際電影最難之處,不是電影 effect、鏡頭,而是你對一般生活的感受、體驗,因為你有了那份感情和體驗,自然希望通過自己講笑話的方法去講出那意思,引起大家的共鳴,至於能否搞出特別的 effect,我認為那些都是不重要的。」

你如果說香港人現在喜歡「無厘頭」喜劇,是假的!香港人絕對喜歡「有厘頭」的喜劇,不過你好「有厘頭」是很難做的。



許冠文作品年表

(72) 大軍閥 $3,464,724.80 演,李翰祥導

(73) 一樂也 $3,015,595.00 演,李翰祥導

(74) 醜聞 $1,233,116.50 演,李翰祥導

(74) 聲色犬馬 $2,105,822.50 演,李翰样導

(74) 鬼馬雙星 $6,251,633.90 演,導

(75) 天才與百痴 $4,553,662.90 演,導

(76) 半斤八両 $8,531,699.70 演,導

(78) 賣身契 $7,823,019.50 演,導

(81) 摩登保鑣 $17,769,048.00 演,導

(83) 追鬼七雄 $4,690,063.00 監製,編劇


(84) 鐵板燒 $19,516,674.00 演,導

(85) 至勇三寶 $17,089,402.00 演,午馬導

(86) 神探朱古力 $22,485,500.00 演,陳欣健導

(86) 歡樂叮噹 $15,707,075.00 演,導

(88) 雞同鴨講 $29,378,769.00 演,高志森導

(89) 合家歡 $31,246,447.00 演,高志森導

(90)新半斤八両 演,陳欣健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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