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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三地演員於紐約的故事 訪《人在紐約》監製方平和策劃金川(文:莫天凡)

電影
1990年3月1日

以「一將功成萬骨灰」來形容一部電影的誕生,絕不誇張。這也是以下一篇訪問中,監製方平及策劃張佩儒(金川)不斷强調的。無疑《人在紐約》在金馬獎盛會中威風八面,它的成功,導演居功至偉,但一班台前幕後工作者的辛勞亦不可以抹殺。尤其文藝片不是今日的電影主流,有人敢去作這個嘗試,便值得觀眾鼓舞。

▢:記者 金:金川 方:方平

反映海外華人的生活

▢:《人在紐約》的故事是你們與關錦鵬、邱戴安平共同搞出來的,對嗎?

金:《人在紐約》這個名字是我定的,靈感是來自我在紐約的多年生活經驗:我接觸過不少不同國籍的人,但卻沒有中國人那麼特別,過去的生活在他們生命中刻下烙印。有一次與方平閒談,大家希望能拍一部反映海外華人種種遭遇的電影。

方:早在一九八七年,我在紐約與金川要拍這部電影,主要是發現海外華人非常特別:有大陸的中國人、台灣的中國人和香港的中國人——別的國家就沒有這樣的區別。來自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心態:台灣的中國人,可能自幼便崇美,來到紐約後拼命要擠入他們的社會;來自大陸的則為了離開而離開,他們滿足現狀,不敢作過份要求;近年來多了一些害怕九七的香港移民。這些海外華人有不同背景,不同目的,產生不同人生觀,能夠聚在一起也就富有啟劇性。後來我們想到以紐約為故事背景,因它是世界大城市,諸色人種都奔流到這裏會合,自由神像更有象徵意義。

▢:最初的故事是怎樣產生的?劇中人是否你們的朋友?

金:最原始的故事大綱是我的,張艾嘉的角色是我到美國時最早認識的,她是早就移民到美國的台灣人,在美國接受過教育,習慣了紐約生活,但在美國人心目中,她們始終是個黃皮膚的人。其次想起了大陸新移民—斯琴高娃的角色,姑且不要理會她抱甚麼目標到美國,但渴望離開中國大陸是一種普遍的現象。她們到美國後,生命力非常强,對不明的、不懂的事曾咬着牙根學習。

當我們將這個簡單的概念告訴關錦鵬與邱戴安平時,他們覺得故事略嫌單薄。於是加上了張曼玉這個來自香港的人物。受到九七信心危機的影響,他們非常自負,自以為高於其他中國人,在任何環境下,卻保持原來的生活方式炒樓、炒地產、炒股票⋯⋯。

方:當我們決定要搞個女性故事電影,第一個就找關錦鵬,結果一拍即合,而邱戴安平與關多年合作,順理成章也邀請他加入,金川為《胭脂扣》配音時,認識導演,所以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

金:一九七九年我剛移民到紐約,那時沒有那麼多中國人,大部份都是台灣來的,其次是大陸來的。香港人移民是近年的事。紐約是個很有趣的城市,那裏匯聚了世界各地人種:中國人、阿拉伯人、黑人、南美洲人⋯⋯。真是 everybody comes to New York 它不單是世界經濟中心,也是自由中心,紐約是最繁盛、最污糟、最罪惡的大城市,但也是最自由的地方。最初你會討厭它,一二年後你會被同化,甚至愛上了它。

儘管這個城市令人迷惑,但有時也會令人突然想起,這個地方並不屬於我們的,在黃面孔眼中往往流露着一種空虛、無根漂浮的落寞。這是我和方平想傳達的一種訊息。

拍攝的第一步

▢:有了故事後,你們怎樣着手工作呢?

方:有了故事大綱及確定了演員,跟着我們四個人一起到紐約搜集資料,當然現實與構思有很大的出入,作了修改,便由邱戴安平回港執筆。

第一個決定的角色是張艾嘉。演趙紅的角色,則需要慎重考慮,台灣是一個大市場,不可以放棄,正躊躇間知道斯琴高娃嫁到瑞士去。以她的外貌、年齡都符合要求,於是透過各種渠道與她取得聯絡,有一次她到香港時跟她簽了約。演李鳳嬌的角色最傷腦筋,第一要考慮她的演技,是否配得上兩位影后級的演員,否則可能變成一種壓力;第二要考慮年齡,是否與她們兩位相仿;第三要考慮演員本身是否喜歡劇本,因整部電影很生活化,不投入很難有好效果。最後的問題是香港正鬧演員荒,要這個演員肯作重大的犧牲,跟大隊到紐約二個月。

最後我們決定選張曼玉,而且她也很喜歡這個劇本,最後証明大家沒有選錯演員。

▢:整部電影最精彩的部份,是三個人關係的描寫⋯⋯

方:對呀!最難拍的也是三個人的關係,三個不同地方出生,受不同教育,有不同背景的女人,聚合在紐約就夠巧合,但如何由不相識到變成知已,那就考功力啦!如果太多巧合就失去了說服力,本來有一場三個人互相嘲笑,後來變成互相對罵的戲,可能基於時間的問題而被取消了。

▢:據說最初拍攝電影並不十分順利,為什麼呢?

方:沒有完整的劇本就開拍,絕不會有好結果,這是一次我得到最寶貴的經驗。

劇本還沒有完成,台前、幕後的工人員就齊集在紐約,我已感到會出問題。我一再提醒導演注意,關錦鵬是位好好先生,一直勸我,給編劇機會。結果一邊拍一邊寫劇本。後來所有工作人員都發覺不對勁,直至我到現場,了解實際情況,作出最痛苦的决定——停拍。幸好,得張艾嘉的父親張北海從旁協助,提供了豐富的材料,又找阿城來幫忙改劇本,再加上金川的一些華僑朋友的努力,才得到繼續,在這裏要向他們致深切敬意。

監製與導演是對歡喜寃家,兩者之間的矛盾、磨擦是必然存在的,也無須太過强調,也無須有芥蒂。

幸好,至今並不後悔當日決定,作為一個監製,必須在有限的條件下完成工作,而不是不顧後果作出決定。當日的决定非常痛苦,及後我對關錦鵬一再表示,來自老闆的壓力,我已全部承擔了,其他問題則好自爲之。

七佰伍十萬投資

▢:整部電影投資了多少?

方:拍完後,我一直忙於做導演開戲,最近才結算,發現拍了七佰伍拾萬元,超出預算一佰伍拾萬元,主要是紐約停拍十天帶來的結果,支付工作人員逾期工作;原本部份的戲要作廢,或者重拍,一些「場口」要捕拍。

金:部份幕後工作人員,有很好意念,可惜缺乏實際電影工作經驗,做成很多不必要的浪費。例如斯琴高娃深夜起床,把所有窗都打開的那場戲,她穿的那件睡衣,是用了一千五佰美元買回來的,實際上是否真的需要,值得商榷。

香港電影愈來愈工業化,造就了很多專業人才,無疑是件好事,但也由於太過專業,缺乏對香港電影工業全面認識。我們的市場,不容許我們拍荷里活那樣大budget的電影。

方:不過撫心自問,以七佰多萬的budget,有三個卡士,全部在美國拍攝,卻可以交差,不算太貴。

▢:用七佰多萬拍一部非主流電影,是否太過冒險?

方:電影雖然非主流,但我覺得有商業元素:1. 三個女演員碰在一起有化學作用——來自台灣的金馬獎影后張艾嘉;來自大陸金雞獎影后斯琴高娃和來自香港的張曼玉,有吸引力。2. 劇中人及故事有足夠的power——三個不同背景、心態、人生目標的女人碰在一起,留下很多思想的空間。3. 故事背景一紐約,世界大部會,融匯了多種人種,用一個自由神像襯托起三個海外華人的種種遭遇。

最初的構思,我希望有八佰萬的票房,已經非常滿足。由於題材特別,我相信歐美有一定市場,無論如何一定可以賣到電視版權。

現在台灣票房不錯,星馬、美加也賣得很高,日本也在接洽中,韓國可能會差一點⋯⋯

▢:金馬獎得獎後,有什麼感想?

方、金:最初構思劇本時,完全沒有想到得獎這回事,事實上也不應該有這樣的念頭,否則局限自己的空間,那時我們只是想搞一個清新、特別的影片,也沒有什麽去大的信念要去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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