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力．盧馬是「對話導演」還是「默片導演」（文：彭怡平）

伊力．盧馬（Eric Rohmer），法國【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ema）雜誌1957年至1963年的主編，並曾為其他電影雜誌如【Les Temps Modernes】、【La Gazette du Cinema】、【La Revue du Cinema】，藝術雜誌如【Arts】等撰寫多篇有關羅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尚．雷諾亞（Jean Renoir）、溝口健二及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的相關影評，盧馬曾出版【茂瑙的《浮士德》的空間構成（L'Organisation de L'espace dans le 《Faust》 de Murnau）的博士論文，且自1964年開始從事教育及電台拍片工作。盧馬在當時是【電影筆記】編輯群裏最年長的一位，但也是第一位投身於電影製作（自1950年起），卻最晚受到影迷重視的電影作者。盧馬的電視電影作品多為製作費不高的小成本製作，但成績卻非常出色，在全世界電影界不景氣的今日，著實是注入一股清新而雋永的活力泉源。究竟盧馬電影的魅力為何？足以傾倒台灣、日本、歐美的不同文化背景的影迷呢？藉著訪問盧馬和談論他的新作《夏天的故事》（Conte d'Ete, 1996）的難得機會，我嘗試辨認盧馬的創作方式與思考型態，希望這不只是對盧馬作品的評論，而是一次真正與大師心靈的對話。

盧馬的談吐之間多半帶著他作品之中人物的特色——隨性與偶然佔據人生的極重點。往往人生的無奈感在於遊移於安定的生活與飄泊不定的永不休止的追尋生命意義之間。生命的本質無法完美地規範出絕對的條理，如同突如其來的天災或人禍是永恆的、必要的：這種人生裏的「突然」，因為無法掌握，特別彰顯安定的表層下潛伏著危機伺服的可能。「突然」，在某些方面代表著生命本質的自由的可能。它同時是自古希臘以來戲劇創作的泉源。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視「偶然」為肇始生命悲劇的主因。盧馬反而比較樂觀「偶然」所帶來的人生轉變的可能。

盧馬認為在電影中只有不可聽聞的音樂，或自然的原始聲音存在，卻不干擾影片的本身。盧馬甚至反對電影音樂存在，並稱「音樂」為電影的「虛假的朋友」。因為電影中的音樂將打擾影片自身的聲音及影像的節奏，而且更進一步主宰影片的情感。盧馬根本上希望只看到無聲的默片，或電影中的音樂是生活的一部份。而非獨立於影片之外，如《夏天的故事》中梅爾維爾．布波（Melvil Poupaud）飾演音樂家。有時演奏結他或為葛維納艾勒．西蒙（Gwenaelle Simon）伴唱演奏等。相反的，盧馬視繪畫、造型藝術為電影最「親蜜的姊妹」。在某些盧馬的作品中，可以直接看出畫面的構圖模仿某一時期的繪畫或某位畫家風格的繪畫，但是在《夏》片中，畫面本身仍然參考繪畫的構圖，通常水平線維持在畫面 1/3 或 2/3 位置，而且儘量保留風景、天空、峭壁的背景，讓人物有呼吸空間的餘地。盧馬極偏愛 1:33 的銀幕比例，但是在大部分戲院都以 1:66 銀幕為基準之下，盧馬的很多電影畫面都被上下壓縮左右伸展近乎喪失了他一直以來強調的「影像的自由空間」的可能。尤其《夏》片違反了盧馬許久以來一直以 1:33 為基準拍攝，而嘗試以 1:66 拍攝，在結果出來後，盧馬至今仍有些後悔當初的決定。

《夏》片中的色調以布列塔尼島（Bretagne）沙石的「灰色」及海的「藍」為基色調，男性服飾則以灰、黑色為主色；女性則大部分身著以藍色系列為主的衣服，偶而穿插紅色系。通常盧馬自己事先決定演員的服裝，並且有時親自購買。

盧馬在《夏》片中甚至用布列塔尼島農民用來運貨物的傳統的四輪車，於其上架好攝影機，再在布島海灘邊拍攝演員沿沙灘散步對話的場景，有時場景的距離長達十公里。這種克難的方式，使《夏》片拍攝經費節省不少，在效果上也有相當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好。盧馬片中的演員經常是邊走邊說，而《夏》片中尤其如此，攝影機運動是盧馬作品至今最頻繁的一部。

《夏》片的創作方式也非常不同以往盧馬作品的創作方式。在劇本方面，完全沒有如《難得有情郎》（Rayon Vert, 1985）中的即興創作的部分。完全是事先詳細地將劇本完成後，再由演員照劇本完整地演出，但演員的個性、職業、背景等細部描寫，則需要等合適該角的演員出現後，才能開始著手劇情的部分，如《夏》片中年輕音樂家一角，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人選，等候三年才開拍，剛開始時都大致只有大綱。而演員的聲音特色也非常重要。盧馬非常敏感說話的方式、聲音的腔調頻率等是否有「古典優雅」的特質？而不是現代感十足、平庸的俚語引起盧馬的興趣。《夏》片中四名主要人物四種迴異的聲調甚至地方口音的不同使得此片有些對話聽來宛如音樂劇般動聽：而演員優雅的走位，姿態及依據演員與現場背景，而做的分鏡頭劇本，使得演員與佈景關係異常地合諧。觀賞盧馬的電影，宛如正在觀賞一齣芭蕾舞劇般，肢體的運作有著有很大的自由。

一般而言，盧馬幾乎不用「演員指導」一辭，因為「指導」似乎有灌輸、強迫主觀成分存在，尤其不希望演員的演出成為「劇場」般抑揚頓挫的矯揉造作。但為了讓能充分地掌握劇中人物的精神，會先讓試唸一遍劇本，若有不盡其意的地方，他將引導演員做適度的調整其演出方向。相對於一般導演所求的「內斂的演技」，盧馬則較偏愛外放活潑大膽的演出方式。

《夏》片的劇本創作的時間是一氣呵成的，對話上務求真實。而盧馬劇本的創作方式沿襲二〇年代德國的「室內劇」（Kammerspiel）的方式，即故事發生在所謂的兩個固定的場景之間。最代表的劇作家如卡萊．馬雅（KariMayer） 為茂瑙電影作品如《偽君子》（Tartuffe, 1926），《日出》（Sunrise, 1927），《最卑賤的人》（The Last Laugh, 1926）等最主要代表作的編劇。如後者作品中，主人翁穿梭於工作場所——豪華大旅館與寒酸的住家之間。盧馬的電影的故事也同樣地發生在一個有限的空間與時間裏。如《夏》片背景集中在布列塔尼島的海灘，劇情時間則持續在一個月的假期。

盧馬在劇本創作時幾乎考慮了剪接時可能會發生的狀況，使此片的拍攝幾乎未曾出現多餘不用的場景的可能，所有的剪接都由盧馬與他的剪接師一起工作完成，而分鏡頭劇本也幾乎是剪接的版本。

盧馬常被一些影評列為「對話導演」或「劇場導演」，因為盧馬片中的劇情推演完全依據演員對話的演出，然而盧馬堅持自己是於「默片導演」，因為所有盧馬的作品都可抽離聲效部分，而只配上劇情解釋的字幕卡，穿插於影像之間。此外，盧馬認為默片若不輔以適當的劇情解說的字幕卡，對觀眾而言，甚至會造成解讀的障礙，如格里菲夫（D.W. Griffith）的《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 1915）或茂瑙的默片時代的作品等。

盧馬的《夏》片一反往常地以「男性」為故事的中心，展現一個謎樣的人間關係，充滿著游移、不確定。隨性與偶發性時刻顛覆著假想中的預定目標。而盧馬的電影如同偵探小說般，引領人們探索迷宮的人性情感世界，而這個內在有情世界如同盧馬一貫的談話方式——沒有惟一可解的一成不變的方式。

伊力•盧馬原名尚馬禮• 莫里士 • 舒拉 (Jean-Marie Maurice Scherer)，1920年生於法國南錫。後在巴黎接受教育，主修歷史，副修文學、哲學及神學。盧馬最初從事教學工作，後來做了特約記者。他空閒時便流連法國電影資料館，認識了杜魯福、高達、查布洛及里維特等影痴與影評人。1951年，盧馬開始為【電影筆記】撰寫影評，他們同時提倡「作者論」，並主張拍攝有個人風格的電影。1956年，盧馬成為【電影筆記】的編輯。翌年，與查布洛合作出版了一本研究希治閣的專著。在撰寫影評的同時，盧馬開始拍攝十六毫米的短片。1959年，他拍成了第一齣獨立資本的長片《獅子星座》。1969年，《慕德家的一夜》使盧馬成為國際知名導演。迄今盧馬共拍了十九齣長片，他在新浪潮的導演中別樹一格，以擅於利用冗長的人物對話來揭示人物心理見稱。

1958	《維朗妮嘉與她的笨學生》（Veronique and Her Dunce）（短片）
1959	《獅子星座》（Le Signe Du Lion）
1962	《三心兩意》（La Boulangere de Morceaw）（短片）
1963	《蘇珊的事業》（La Carriere de Suzanne）
1965	《巴黎、巴黎》（Paris vu par...）（一段）
1967	《女收藏家》（La Collectionneuse）
1969	《慕德家的一夜》（My Night at Maud's）
1970	《克拉之膝》（Claire's Knee）
1972	《午後之愛》（Love in the Afternoon）
1976	《女候爵》（The Marquise of O.）
1978	《柏士浮》（Perceval）
1980	《飛行員的妻子》（The Aviator's WVife）
1982	《好姻緣》（Le Beau Mariage）
1983	《沙灘上的寶蓮》（Pauline at the Beach）
1984	《圓月映花都》（Full Moon in Paris）
1986	《難得有情郎》（The Green Ray）
1987	《雙妹奇遇》（Four Adventures of Reinette and Mirabelle
1987	《我女友的男友》（My Girlfriend's Boyfriend）
1990	《春天的故事》（A Tale of Springtime）
1992	《冬天的故事》（A Winter's Tale）
1993	《大樹市長文化館》（The Tree, The Mayor and the Mediathgue
1995	《巴黎的約會》（Rendez-vous in Paris）
1996	《夏天的故事》（A Summer's T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