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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藝謀說戲(文/攝影:劉康樑)

電影作品的面貌隨着導演的心態變,此刻的張藝謀,在《大紅燈籠高高掛〉中,會是怎樣的一種情緒?

問:你最近的三部電影,爲甚麼都是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出發?

張:也不是故意的。一般來說,當我打算拍一個電影的時候,我沒有一個固定的想法,我不像有些導演,他們有很多計劃,比方說今年要拍甚麼、明年要拍甚麼,或者有一個怎麼樣的想法要完成,可我就沒有一個具體的、理性的安排,我比較願意是隨着自己的興趣,當時的感受,喜歡甚麼就拍甚麼,我比較願意尊重自己的第一感受。通常我的題材都是在小說裏面找,中國有那麼多的小說,有對路的便拿去寫劇本,這個戲也一樣,我看到了蘇童寫的【大紅的燈能高高掛】,覺得很有意思,就想把它搬到銀幕去。

所以,不是我有意的去找甚麼題材,這三個題材,反正是同樣的看到,覺得不錯,那麼我就拍了它。

這個《大紅燈籠》裏面主要的角色都是女人,我就是覺得這個小說不錯,也不去想為甚麼要拍一個女人的戲,只想到小說裏面表達的東西很有意思,它對於中國社會、文化、封建意識的强烈批判很有力量,雖然故事是比較平淡。如果小說是寫男人的我可能也會拍。

問:但我們看到戲裏面的主角均是遭受壓迫的,那麼你現在心裏面的想法是否也一樣,故影響了你的選材?

張:可以這樣說,像《紅高粱》、《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這樣比較沉重的、比較悲劇性的作品在中國很多。也不單是小說,其他的如詩歌、話劇等等,大部分都比較沉重,這個情況跟港、台方面很不一樣。這個可能跟生存還境很有關係,各種各樣的運動,令我們大陸人的思維方向,多多少少都帶有一些沉重的、很悲劇的成份。不光是我一個人,其他人也像是受到這片土地的影營,而特別對這樣的題材感興趣。

像這三部影片,不管它們的風格怎麼樣,它們的結局還是悲劇性的。

問:那麼,是甚麼東西造成這個悲劇性的結局?

張:我認為造成悲劇的原因還是在於自我,自己無法衝破一種規範,這規範可以是社會上的,道德的,但是更多的是自己內心的一個框子。

也許我自己也有這樣的一種心理,比方說對中國,還是有一種盼望,希望她好,這個可歸根於跟這個土地的聯繫。實在我也有很多可以出國的機會,但是老覺得離不開這裏,儘管在這裏你缺少很多東西,會令你很痛苦,可還是離不開這裏。我留在這裏,就只為覺得她應該好。我拍電影也一樣,我拍的電影在國際上發行了,在中國看不到,但我是最希望中國人能看到,因為我拍電影說心裏話,雖然每一個導演都希望他的作品是國際性的,但是我心裏想得更多的是,從攪劇本到拍攝的時候,我均是從一個中國人的角度去看這個故事,我多是想中國人會怎樣看。說到底我始終覺得你是為中國人拍這部電影,你就會希望能引起中國人的共鳴和聯想。我還是祇能夠拍中國電影,反正這麼多人都在這裏,咱們都一塊吧。

問:那剛才的外國影評人覺得你這三部電影都是女性主義電影,你有甚麼想法?

張:這個是從他們的角度去看,西方人對中國人的心態、情況了解很少,他們看到一個女人受壓迫,就是這樣。我覺得一個故事和人物是一條船,船上裝的貨,可能是不一 樣,他們只看到又是這條船開來了,不太了解裏面的貨。

我想我這幾部電影,是想描寫中國人的幾種心態,中國的社會帶給中國人的東西,對這我是帶有不多不少的批判意識的。

問:因為《菊豆》和《大紅燈籠》均是在「六四風波」之後製作的,國外的觀衆或多或少會聯想到很多東西,可否簡單的說它們和《紅高粱》不同的地方?

張:《紅》是說陽剛、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由,那種洒脫的生活態度,沒有規矩沒有皇法,給人一種熱情的生命力,那它的反面就是《菊豆》要講的東西。《菊豆》要說的是萎縮的人格和精神世界,這是悲劇的根源,對這個我是有很强的批判意識的,這是對今天中國人處境的一種反省,我們生活裏的很多悲劇,都是由我們自身的缺陷造成,就是逃不掉那些規範、皇法。《紅高粱》是黑,這個就是白。菊豆如果跟楊天青走,就沒事發生,就是不走,像《紅》的我爺爺我奶奶的性格,他們就敢揪着楊老爺,當着全村子的面在一起睡覺,看你們把我們兩個怎麼樣,我們兩個就好,把我們殺了也好。不過,《菊豆》兩個偷偷摸摸,像狗一樣,躲躲藏藏十多年,這種生活態度就是他們悲劇的根源,這是一種在封建社會下生活的心態。

《大紅燈籠》不同,那是另外的一種封建社會心態,它是「窩裏鬥」,中國人這種窩裏鬥由來已久,從局外人看,全部是悲劇。這幾個姨太太,鬥來鬥去,有人死了,有的瘋了,留下來的還是逃不過這個悲劇,就像她們走不出這個高大的園子一樣。所以為甚麼我這個電影從頭到尾都發生在這個園子,我一個鏡頭也不出去,就是要造成這個氣氛。她們天天在這個園子裏,根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就是鬥來鬥去。我就放自己在外面,當局外人,看她們鬥。

問:那也是你這個戲比較靜態,攝影機較少活動的原因嗎?

張:對,比較少外部的動作,鏡頭裏邊的還是有的。因爲這些女人鬥的事情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甚麼吃飯、睡覺、穿衣服一類的東西。不過這也可能更有意思,因為假如她們是為一些重大的事情而鬥,那還有價值,所以現在的處理,我想會更有意思。三太太死了,四太太(鞏俐)瘋了,二太太看來勝利了,五太太又進來了。

四太太頌蓮(鞏俐飾)在片末瘋了之後說的一段說話,可說是這個片子的一個小小的總結。也是我自己在中國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一個感受,他們就是喜歡這樣的一種內耗。

問:那在去年的「六四風波」之後,對你和中國的影壇有甚麼影響?

張:我想不單對我們有影響,對港、台兩地人民也有很大影響,有很多人就作了一個一生的決定,不過前一陣子大家還是緊張了一段短時間,但我們的眼光要往前看,五年、看十年,不要看今年明年,反正過去遙遙無期、路漫漫的文化大革命十年不又結束了嗎?

問:是不是因為國內影業陷於低潮,才促使你傾向與國外投資者合作?

張:跟這個也有關係,但國內也有技術和資金方面的困難,不過電影就是這樣子的,有高潮也有低潮,反正能熬過去就成了。

張藝謀親自一筆一劃地寫下這段文字。它是片末四太太頌蓮(鞏俐)在瘋了以後所說的一段對白。原著小說沒有,是導演加上去的。


506 房間,鞏俐

問:你在這個戲的角色,跟前兩部的角色有甚麼不同?

鞏:在這個戲裏面,頌蓮的角色是較有文化的,不過在這個家裏面還是被迫跟其他人鬥,受到壓抑,無法衝破這封建意識,也沒有想過要衝出去,她自己也有一點悲劇性。

問:這個角色有沒有特別的難度?

鞏:這個角色你不能特別說她是好的、是壞的,她本來是很善,很有個性的人,不過越往後看,她便越有一點神經質,到最後瘋了。


問:我們看毛片時,覺得這個戲不像《菊豆》的戲劇化,是嗎?

鞏:其實這個戲是比較平淡的,不過在平平淡淡裏頭,我們演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戲的,份量是很重的,所以沒有《菊豆》那麽易把握,不是鬧一鬧就成。那個感覺很難找,不過我在看過毛片之後,發覺我思想中的感覺還是對的。

在兩個訪問之間,我在走廊上逛了一會,竟又碰上了這個片的女剪接師杜媛。

她和她的助手(也是女的)正在房間織毛衣,因為導演在做訪問。

不知道等一會是否還會過房剪片。她們面前祗擺放着一部很小的剪接機,她說張藝謀最近三部電影的初剪版,均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完成的。我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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