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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經叛道,教條以外的艾慕杜華(文:林奕華)

西班牙鬥牛(傳統)勇士,將電影元素把玩得如鬥牛的紅布,處處看得人目瞪口呆。

能夠像艾慕杜華那般百無禁忌又不受使命感束縛的同輩導演,可說絕無僅有。雖然大家都是西班牙民主化後的第一浪電影人,卻鮮見有不被過去四十年的極權統治所魘着的,艾氏的電影旣不說西班牙內戰,又不提佛朗哥,但當中那些國人對原罪的沉迷戀綣,卻使他成了最體貼最普及的心。

非三言兩語可以形容——大抵是寫艾慕杜華最派用場的開場白。而不少人在看過《綑着我困着我》後均表錯愕,皆為了艾氏這一役竟用上足本長片的周折來載一句份量輕可的話,彷彿親手砸了生招牌。

粗眉大眼的賓德拉斯對俘虜語:「可知道綁妳我也疼?」過來人自然心領神會,沒有明講的下文是「而我的疼使我快樂」。當日戲未上,寄望他把施虐受虐從凡夫俗子的是是非非扭作教條以外的立體——離經叛道、指桑槐、遊戲人間,玩完一面還有一面,一粒扭計骰似地,莫不是他拿手好戲。只是《綑》借男方的一條繩索而美其名愛情戰勝道德,其實是粉飾那支男人最愛唱來自欺欺人的哀歌:「我愛的不是她的肉體,而是她的靈魂!」一方面毫無反省地繼承歷代男女的感情公式,同時有媚眾之嫌,難怪激進的艾迷直斥他向荷里活主流獻身。

昨日的艾慕杜華是想做就做,猶如把沒有準備的觀眾架上過山車,經歷連番狂想式的橫衝直撞,把硬崩崩的道德神經都震脫了。他的首部長片《列女傳》(pepi, Luci. Bom, And Other Girls All like Mom, 1980)便來得明刀明槍:女主角露茜是個被虐狂,以為凡男子都是鐵漢,凡鐵漢都嗜打老婆,沒想到自己委身的卻是個例外,不但不給她提供拳來腳往的享受,還軟皮柴地把她奉若娘親。露茜咬碎銀牙,惟有開出牆外。命該碰上年僅十六,做得她女兒有餘的崩——見面禮是騎在她頭上撒泡熱辣辣的尿,教露茜第一時間色授魂予,拋夫棄子。可惜崩對露茜感情深似一日,下手就輕似一日,露茜不夠喉之際,竟又在街上巧遇拳夫,這一趟女的懂得激將法,男的學曉御妻拳,一個捱一個打,從此不亦樂乎。最後一場戲是崩往密院探望混身紮滿繃帶的露茜,並意圖把她爭回身邊,病床上一隻手吊鹽水,一隻手挽住丈夫的露茜卻對她迎頭淋盆冷水:「你那麼仁慈,憑什麼愛我?」

診就「常人」而言,這等故事當然叫「變態」,但能夠在當中嚐出辛酸五味的,當是既感激又愛不釋手:潑喇喇地把傳統性別權力之似是而非,角色扮演之惡性循環,一一剝皮拆骨,反白還原,使人在與現實中形形式式的欲蓋彌彰,虛飾偽善對面時,有了更新的覺悟。

能夠像艾慕杜華那般百無禁忌又不受使命密束繹的同輩導演,可說絕無僅有。雖然大家都是西班牙民主化後的第一浪電影人,卻鮮見有不被過去四十年的極權統治所魘着的,艾氏的電影既不說西班牙內戰,又不提佛朗哥,但當中那些國人對原罪的沉迷戀綣,卻使他成了最體貼最普及的心。

換言之,最有票房價值的簽名式。

《慾之規條》(Law Of Desire)、《敲經雞斷俗世情》、《牛勇士》(Metador)是艾氏的三齣犯罪(感)經典。《慾》刻劃男同志的情海坎坷,《敲》是女修院包庇女道友,《鬥》則串連鬥牛、性、謀殺。三齣戲都在救贖、犧牲、犯罪的危險彎角上千迴百轉、縱然險象橫生,卻又處處流露情急智生——人間的真相再慘酷淒涼,都應藉(黑色)幽默化解。

其中以《慾望之規條》最打動我心,歷歷在目的是片末的山窮水盡,出路卻剎那開在被要脅的那位的頓悟的寬容中:至惡的原是為了善,至醜的頓時變成美,至假的一向抱着真——多麼的殊途同歸、盪氣迴腸。這個「罪人才是聖人」的題旨,在《敲經難斷俗世情》中被再次肯定:戲中的女修院院長不但服食可卡因,還在辦公室內滿貼女明星照片(據艾慕杜華的自傳:教會學校把烈打希和芙及阿娃嘉娜等一併列作魔鬼),對佳她迷戀的女道友,她說了以下的這番語重心長:「It's Imperfect beings that God reveals His splendour. Jesus did not die on the cross to save saints but to redeem sinners. When I see the sinners, l feel grateful because thanks to them, God dies and rises again everyday. 」虔誠的教徒聽了,不免被這「本末倒置」弄得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吧。

然而「宗数」並非西班牙人的無上禁忌——「鬥牛」才 是。所以艾氏《鬥牛勇士》以神聖的人牛之爭指向兩性肉體的征服與追來快感。又是另一格的有的放矢。(顛覆「家庭、倫理的則有《何必偏偏選中我》(What Have I Done To Deserve This ) °

當《女爲悅已者狂》在八九年的康城影展大出鋒頭後,據傳荷里活將重金把原裝劇本及導演搬到美國,拍攝一個珍芳達、高蒂韓携手版本,但此說終被艾慕杜華本人矢口否認。他自己的話:「荷里活的模式並不適合我,因爲一切都太大了,我還是喜歡小小的由我控制。」自知之明是成功的基本,艾氏也深諳自己擅於在電影中採用大量引號、例如畫、電視廣告、荷里活電影(類型片),他把它們放入攪拌機般,千變萬化,又在頃刻還原⋯⋯《慾望之規條》是悲情混喜劇加犯罪心理加性感。《女為悅己者狂》是女性文藝合處境喜劇加驚險,難能可貴是每種類型背後的哲學,都能在他漫不經心之間,站到觀眾面前來,皆替他說話。若一旦在美國成為主流,自己逐漸成了別人引號中的角色,主客逆轉,艾慕杜華還是艾慕杜華嗎?

到目前為止,艾氏「引號風格」最豐姿綽約的是他第二部電影《激情迷宮》(Labyrinth of Passions),來年能否奇峯突出,則要問他的下一齣《高跟鞋》(Highheel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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