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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瑶展現肉慾誘惑(文:楊孝文)

羅卓瑶展現肉慾誘惑 我從少便對不平等的事有十分強烈的反應,現在世上無時無刻不發生屠殺人的對錯價值模糊,連找安身立命之所亦感困難。

初見羅卓瑤,想不到她原來是如此年輕貌美。老實說,筆者並不十分喜愛她的《愛在別鄉的季節》,整部電影後半段表現得十分造作,但她的《秋月》,卻純得多,亦迷人得多。筆者一面訪問時,一面想像這位女導演,如何在男權至上的電影圈生存下來,並發施號令,拍出出色的電影。

據聞〈誘僧》的拍攝過程,充滿一波三折,當中又停拍,又困難重重,為甚麽會這様?

這部電影確實拍得十分辛苦,第一是整部電影都是在大陸拍攝,由於電影是以唐朝為背景,再加上一些現代感覺揉合而成,所以在大陸難以找到任何服裝或道具,一切由零開始。由於是在寒冬拍攝,十二月至三月時是北方最寒冷的時候,加上我們的外景不單在北京,還有在山西五台山,當地地勢高達海拔二千多公呎,所以天氣十分寒冷,一月便會冰封,所以我們要先拍那處,其餘所有景也十分寒冷,有些甚至達零下二十度,為爭取日光,我們每朝六點便開始拍攝,至下午太陽下山才停止。

另一方面,我們也拍了不少大場面,由於預算有限,我們沒法像黑澤明一樣將馬匹訓練好才放出來拍,所有馬來自五湖四海,內蒙、北京、西安、山西都有,結果馬匹高矮不一,而練馬師亦有不少根本不懂說國語,變成語言隔閡十分辛苦。

第三是大陸組織方面十分混亂,大家來自不同背景、不同文化,攝影師及收音師是澳洲的,陳沖來自美國,而吳興國則來自台灣,加上香港及大陸,大家要明白對方便十分不容易,大家必須將就。其實頭兩星期我也有心理準備,但到後來仍沒有改善,便令我感到十分痛苦,每天日間拍戲夜間開會,部門與部門之間每天都有磨擦,令我疲勞得不得了。

大陸工作人員方面是否問題特别嚴重?

我給他們激得幾乎吐血,在拍攝期間,剛巧十四大結束,宣布各片廠自負盈虧,所有人便顯得十分驚恐,錢對他們來說突然變得更加重要,所以有很多縱使是簽了約的演員或工作人員,會重新與你相量講數,有些甚至臨時要求增加一至二倍。我亦在這期間受到恐嚇,原本有位排舞者,排出來的舞我感到不滿意,我嘗試和他作多方面溝通,最後亦失敗了,所以我終止了合作關係,請了另一位排舞師,但先前的那一位卻強詞奪理地說他已在腦海中想了一大堆舞,要求我給予他那些沒有排出來的舞的報酬,結果我被威脅要取我性命,最後惟有要求泰迪羅賓找公安保護我。總之這類型的事情時常發生,馬隊原先說好價錢,可臨時加你食草費、睡覺費,燈光師也可隨時罷工搬燈走,說到底都是他們要求額外金錢,所以這次經驗實在令我十分痛苦,現在看來倒是一個十分好的經驗,不單止學懂和別人長期開會,還學懂應變,說好今天早上帶五十匹馬來,結果到下午三時才有十匹馬出現,惟有作出應變,到後來,連方令正也幾乎要找心理醫生。不過,事後我才發覺我們已是最幸運的一組,我們對面是洪金寶在拍《一刀傾城》,他們平均開工一天停三天。

演員之問呢?有沒有問題出現?

我們的數位主角基本上完全沒有問題,只有部分大陸演員要求臨時加錢,攝影隊方面亦沒有出過問題,我這次請的是澳洲攝影隊,有高度專業水平,絕沒有帶給我麻煩。

我看過李碧華的短篇故事,整個故事基本上只佔你整部電影的一小部分,你整部電影的意念是如何產生的?

你看過原著,其實原著只可以拍一場戲,根本不能發揮,所以我便用了原著的意念。原著是一位僧人,原以為自己已四大皆空,就因為一美貌尼姑引誘,而牽引出澎拜的潛藏慾念。我原意是不單止要拍一部古裝片,還希望與現代人與事有所比較,所以選了玄武門做背景,展現出現代人的價值觀十分混淆,沒有人能說出好與壞、對與錯,很多時一件事件,明顯地出了問題,但我們卻給予很多藉口去掩飾一切,這不單止是一個香港的地道問題,而是整個世界的問題,一切以經濟掛帥,就因為經濟問題,對與錯可完全扭轉,不論政治藝術,都被經濟拉著走。正如唐朝玄武門事變,李世民後來令唐朝富有、蓬勃,但李世民最初卻以屠殺手段殺掉自己兄弟,儘管他十分天才橫溢,適合做皇帝,但殺人事件不能抹殺,歷史絕不能改寫。正如現在我們看見在近廿一世紀的世上,仍有不少暴力、屠殺,有如野蠻民族般互相仇殺,而且不限於一兩個地點,而是像瘟疫般擴散,蘇聯、東歐甚至美國公路,每天都不停發生仇殺。

可能是近數十年來,西方不少人認為上帝已死,不少人對人已失去信念,開始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别人,一切一切已到了一個待爆炸的地步。我們作為人類,不要說找甚麼烏托邦,連找一個可安身立命的位置也很困難,我這部片要探討的就是這東西。片中將軍,從一開始就以為自己為國家做一點事,加上對方承諾玄武門事變是不流血事件,只為國家好,便毅然出賣自己主公。到後來,他發現這並非想像中的非流血事件,而是血腥屠殺,他便以一見證人身份旁觀這事,從此與這世界開始分裂,後來逃難,在這過程中才發覺不單止是這世界出了問題,其實自己也明顯地出了問題,再摸索自己的根源,我希望觀眾能隨着這將軍的內心轉變找回自己的根源。

你先前說的一大堆東西,其實我自己也有很大感覺,因為現在看每一期【Time】、【Newsweek】,都有 ethnic cleansing 這隻字,波黑半島屠殺不停、愛沙尼亞又實行種族隔離政策清洗俄羅斯人,德國新納粹的出現等等。但在香港,我們一般所接收到的資訊,只環繞着亞洲經濟起飛,這類事件只有在外國雜誌才可看到,似乎離我們十分遥遠,香港人沒有興趣知道,你為何對這種事有如此大的感觸?

我也不知道,只是從少便對不平等的事有十分劇烈反應,家中如對我不公平便會立刻提出,總之我感到公平十分重要,若說我有任何信仰我就只有信奉民主,人一生出來便有一些個人基本權利,絕對不能抹殺。有不少人玩弄手段而剝削別人權利,令我有不少感觸。 另一方面,近年我每次離開香港回來,都感到十分震騖,因為我每次都有不少東西忘掉了,我深深感受到人失掉記憶的可怕。正如我們的歷史,若我們將一切東西忘掉,便欠缺了反省力,現在整個世界就是如此,非常善忘,一切歷史可完全割斷,令人覺得十分可怖。

我先前注意到你說有些西方人說上帝已死,尼采的哲學是否對你有深遠的影響?

我當然有看他的書,但也不完全認同他的東西,不過西方對上帝已死在哲學層次上,已建基這論點說了很久,大家仍找不到任何出路及人類新方向。在戲中我探討將軍的心路歷程,到最後是希望重拾中國哲學的一些東西,作為現代的出路。其實中國的哲學非常充滿智慧,道家是在戰亂中衍生,而孔子則在戰亂中仍堅持人性本善,在亂世中獨逍遙,這是我們現代值得探討的東西。這數十年來,儒家已被歪曲得不成形,要去重新尋找現在應該是時候了。

你認為中國文化對你影響是否算深遠?

我的爺爺是典型精通琴棋書畫,在家中不事勞動的儒生,少時他教我唐詩宋詞,到後來我進了英文學校讀書,變了任何分析思維都以英語為先,在兩種文化的縫隙中成長,但在中學及大學時,基本上是偏向於西方文化。後來大學畢業後,我到了英國讀電影,才開始回身努力尋回中國文化。當時正值中英談判陷低朝,我也不知香港是否會消失,加上全家已移民,回港後連家的感覺也沒有,所以對香港有較外圍的看法。小時我喜歡用英文寫東西表達自己,但後來連自己也抗拒英文,便改用中文、用話劇,不停的中西衝擊,到最後在英國時才感到十分熱切希望尋回中國文化。

看回李碧華原著,只有誘僧的一場肉慾,與你的電影毫不相關,為甚麽?

我要探討的東西,完全是人的慾念,我們不論進步退步,都由慾念驅策,慾念令我們做很多東西,但我們一定要面對,這部電影探討的就是如何面對慾念。我們不能單靠壓抑而令慾念不存在,但完全根據慾念辦事則成野獸,所以面對慾念可說是我們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活和經驗。

在演員配搭方面,對香港人來說可說十分特别,台灣的吳興國、美國的陳沖及大陸的張豐設,為甚麽會如此選角?

唐朝的女人較珠圓肉潤,陳沖給我的感覺是飾演唐朝女子會很有說服力,另一方面,我希望女主角真的剃頭,陳沖剃頭後十分美和十分性感,很適合剃頭。至於吳興國,他是台灣京劇文武生,文武俱全,他飾演一位有反省力而又軟弱的將軍,吳興國較能做到內心軟弱的一面,加上他剃頭也十分討好。張豐毅則由於《霸王別姬》,不作他求。

據聞戲中的廟,也是搭廠景出來的?

是呀!我們片中有兩廟,一間是較為正宗的,需要有很多輔助道具,及所有廟中都應有的東西,我們跑了五處地方拍外景。第二間廟我需要有完全破落的感覺,我在五台山發現了一個破落得只剩數條柱及數個山洞的廟,感覺十分好,但因地勢太高,完全封雪,不可能在那處拍,最後我決定用了那種感覺,找一處景,有如此山勢,搭了那個廟出來,終於我找到了一處地方名十洞,有重叠的山勢,用了兩噸炸藥移平一些石,才搭出了現在這個廟,搭得極為相似、連李明陽去到也以為是真,後來因戲中需要燒掉了。當地仍留下殘存的紀念。

搭景方面有沒有困難?

由於天氣冷,搭景的膠水搭完又再裂開,所以花了不少錢和時間,加上有不少牆上壁畫是要找人塗上,變成了更大工程。幸好我找到了《霸王別姬》的楊老師為我搭廟,水準十分高,完全不似搭出來,連每塊石頭也處理得十分細緻。

造形方面我知也十分特别,有何獨特之處?

造形方面那位設計師,《秋月》時已幫過我,他是讀media及顏色的,故在造形方面幫了我一把。我一開始的意念是,造形希望是唐朝及現代的混合,所以衣服的剪裁十分現代,有些衣服甚至要表現出演員的氣節。

另一方面由於膨是表達一些十分複維的內心世界,我不想觀眾看不明,所以在化裝方面將內心帶了出來,我便用了面譜式的化裝。

如將軍開始時,要表現出和世界融為一體,有金碧輝煌之感,所以面上用了金色化裝,衫也有如此感覺。到了中段這世界和他愈來愈分離,一種暗淡的感覺,所以我便用了唐朝的典型顏色,只是較暗,到尾聲在廟時,他已退下了很多想不通的東西,及放下了榮華富責,所以便變成了很基本的藍色,包括面部化裝及濾光鏡。到最後四大皆空時,用白色代表了人的根源。

有沒有擔心用面譜化裝和電影風格不配合?

聱部電影我們都採用了較舞台式的表達,連吳興國的步行也是功架式的,到了後期較人性化時,他的動作才較自然,所以連衣服化裝每樣東西都回復較自然,這可說是一種風格化和較超現實的電影。


BIOGRAPHY

澳門出生,在香港受教育。香港大學英文系畢業。一九八七年進入香港電台電視部工作,任助理編導,協助過敬海林拍攝《獅子山下》等電視影片,八二至八五年在英國進修電影及電視,在學期間完成了首部劇情片《外國的月亮更圓些》,此片曾在一九八五年芝加哥影展獲銀牌獎。

回港後一度加入港台電視部拍攝電視片,作品有《男燒衣》等。八八年拍成了首部電影《我愛太空人》(方令正策劃/編劇)!

此後一直與方令正緊密合作,八九年的《潘金蓮之前世今生》(李碧華編劇)亦由方令正策劃。九〇年完成了《愛在別鄉的季節》(方令正策劃、編劇),影片在美國和中國大陸取景,寫中國移民在美國的不同遭遇,曾參展「德國慕尼黑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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