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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峽谷——城市之光(文:徐寬)

古語有云:「錢塘煙草無心溫,針芥相投杜德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往受到莫明的緣份所作弄,難以理喩。

曾幾何時,我喜歡孤身往世界各地閒蕩,廣結天下英雄豪傑。或許我是個幸運兒,因為每到一處,總有機會偶遇一位一見如故的遊人,共同結伴歡渡數日難忘的時光。在這剎兒,眼前影影綽綽的浮現一位較我年長的妙齡女子。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們在阿姆斯特丹偶遇,在倫敦重逢,三天之內狼吞虎嚥地一同觀賞了十場話劇及歌舞劇。

離別的時候,大家站在地鐵露台的兩邊向對方揮手。兩部列車恰巧同時到達,我往東、她往西,各奔前程。


三兩天如曇花一現的虚泛友情,卻足夠一生玩味。最近看《一起走過的日子》時,被導演的功力所懾服,因爲他深明偶遇的縫綣與無奈。男主角與酒吧女店主的一場戲,還有他一家人與駕駛豬車的男女的奇遇,都拍攝得津津有味,予人刻骨銘心的餘韻。

可惜以上那類偶遇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縱有緣卻無份。彷似鏡花水月,只能供他日追憶,卻無法天長地久。不過有時候緣份推波助瀾下,卻又可以製造出無法預差的效果。例如有些朋友一經相遇便駐定成為生死之交,抗拒也是徒然。如果你得一朋友,像你體內一條蛔蟲一樣了解你的一舉一動,你當然會興幸在鴻生中竟然可以找到知已。但當你日益發覺自己再沒有私隱時,你可能會步向精神崩潰,決定要逃避,要躲藏起來。但如果對方是自己的 Alter Ego(別我)的話,逃避只會是悲劇收場。

在現今的社會之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猜忌與日俱增,既然有緣得一知交,本來便應死而無憾,又何必斤斤計較,用圍牆把自已分隔開來?羅倫斯.卡斯丹的新作《大峽合一一城市之光》,便嘗試透過六個不同背景、年齡、性別、種族的人物,探討現代人如何在危機四伏、罪惡頻仍的現今社會中,企圖打破諸般障礙,互相溝通維繫,務求可以在絕處逢生。

在東方電影中探討緣分可謂屢見不鮮,但在西方電影中卻並非普遍。《大峽谷》的男主角文克在電影開場時險遭流氓奪命,幸得黑人司機世文相救。他覺得冥冥中自有安排,他與恩人的命運可能駐定從此無法分隔開來。他的妻子也相信他們可能會成為莫逆之交。起初文克自己也無法瞭解爲甚麽有一股莫明的衝動,要替世文找尋更佳的住所,找尋一位如意的紅粉佳人。他的行為並非報恩般簡單,而其實因為他倆的命運在緣分的安排下接連起來。文兄向妻子憶述從前會經在過馬路時不慎險遭汽車撞死,幸得一位神秘女子相救。他當時驚魂未定,與這位救命恩人的接觸轉瞬即逝。他覺得她的出現可能也是緣分的安排。換言之,從前的經驗是萍水相逢,但與世文的偶遇卻開始了一段生死與共的友誼。其實,片中另一女角蒂與警察的偶遇,也同樣拍得耐人尋味,叫人想起《阿飛正傳》中的劉德華與張玉,只可惜卡斯丹沒有發展這段劇情。

《大峽谷》因為人物太多,未能深入探討每個人的性格及遭遇。但它其中一個可取之處,是一切人和事都很 relative,絕無黑白分明之弊。雖然我一位做編導的朋友盛讚此片異常寫實,但正如上文所說,我覺得全片洋溢一股靈異的 Mysticism。就以直升機為例,這個象徵意義貫徹全片,不論在劇中人的現實生活式境中都不停出現。在不同的層面上,它在這部電影中有兩個截然迴異的意義。一方面,它叫觀眾想到洛杉磯(Los Angeles)這個西班牙的解釋,亦即是「天眞」的意思。無處不在的直升機,嚴然是天使的現代化身,在天空中保護及眷顧俗世中的大小人物,好像《柏林蒼穹下》的 Bruno Ganz 一樣,是世人的 Guardian Angel。然而另一方面,這些喧嘩吵耳的直升機,卻叉叫觀眾雞免會聯想起《藍露靈》中那些侵犯市民私隱的警察巡邏機。我們的一舉一動,便彷彿被窺探一樣。事實上,直升機在這部電影中的雙重意義,突然叫我不寒而慄,想到上文提到那種朋友關係,更推想到洛杉磯在《大峽谷》中被描繪成一個人間地獄,隨時隨地都有機會遭逢殺生之禍。導演也盡力刻現代社會的種族不和及男女的不平等,又嘗試探討歲月逼人如何影響不同年齡的現代人。例如文克的兒子正處於步入成年的尷尬階段,在人生的交叉路口中徘徊;文克的妻子則處於步入中年的迷惘階段,要填補生命的空虛。雖然這部電影在感性的層面上頗見技巧,但在知性的層面上則可惜略嫌片面及膚淺,在短短的兩小時中企圖剖釋現代美國的一切問題,結果固然是未能成功。

不過更有趣的,是究竟卡斯丹對現代人與現代社會的感覺是樂觀還是悲觀?積極還是消極?

緣分這個意念本來便是消極的。個人憑自己的能力或努力壓根兒便沒法影響大局,生死有命,連朋友也是命運安排!文克的秘書發牢騷時,也會批評文克時常自欺欺人,滿以爲個人的奮鬥可以使未來更加光明、更加快樂。史提夫.馬田飾演的戴域,是暴力電影的監製,在一次意外中被劫匪搶傷大腿。在康復期間他決定從今不再拍攝以往的片種,為怕鼓吹暴力。但康復以後他又再次重蹈覆轍,繼續拍攝暴力電影。一般觀眾大概會以為導演認同戴域在康復期間的決定,而不值他後來的作為。事實上,他最終的領悟卻反正是全片的精萃所在。他對文克表示,不管他是否拍攝暴力電影也好,暴力依然會在社會上存在。而作爲一個「藝術家」,他認爲自己不應粉飾現實,要把社會的暴力黑暗在銀幕上展示出來,所以他寧願冒再被槍傷的危險也要繼續拍攝血腥片。

現代人雖然無法改變社會,但他們要生存便必須面對現實,不能逃避。要知社會不斷在蛻變,但每個人的生命卻異常短暫。人死後,社會仍繼續存在,一代新人換舊入,循環不息。在大峽谷內,人可以感受到超時空的感覺。相比起大峽谷的雄偉,人顯得十分渺小,只是世上的寄居者丽已。既然如此,人叉何必要斤斤計較。我們縱使無法製造更光明的夏日,但卻可以儘量找尋眞我,找尋別我,一同結伴同行,何愁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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