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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在紐約》的色彩抹掉 美指朴若木細說緣由(訪問:黎妙雪、吳君玉.整理:吳君玉)

電影
1990年3月1日

有一天,我發了一個夢,夢裏有一首戲曲,除了前兩句外,其餘全都忘了。前兩句的大意是:古代帝后的衣袖都被剪下來,帝的袖子成了山,后的袖子成了水。這雖都只是些陳腔濫調,但平白無端而來,也覺有趣。

訪問《人在紐約》的美術指導朴若木時,他提到「南北宗畫意」,又如何在《胭脂扣》中實踐潑墨精神。於是我也想把訪問大幅大幅的剪裁下來,盡展他的思路。尤其在訪問中,筆者的問題都變得不重要,有趣的倒是很多從旁枝引伸出來的說話。

後來想通了,潑墨的文字與夢裏的斷袖,原來是同一樣東西。

一、他對電影的美術指導的理解

「在我的工作體系裏,我不單只做美術的工作,因為我不覺得在電影的整體架構裏,美術指導是一項單獨的工作。當然,香港電影需要的美術指導,可能是在電影開拍一個月前才 聘來「埋位」的人,那時劇本已經完整,參與亦有困難,美術指導變成一種獨立的演繹,只是一種電影的包裝和潤飾,這跟我的原意有出入。

「因此你可能都覺得《胭脂扣》同《人在紐約》的美術指導走另一個方向,對整部戲起了互相承托的作用。所以我要很清楚劇本,我甚至會改劇本。《人在紐約》的劇本我都有份創作,如果你用美術指導去推一個感覺,你需要累積,在開始時一直滲入、滲入,然後到最後得出一個感覺,而不是在每一場戲單獨表達些甚麼。即如《胭脂扣》般簡單,三十年代很糜爛,八十年代很疏離。《人在紐約》的疏離和冷漠都是這樣營造出來的,慢慢地由第一個鏡頭開始層層累積,同劇本一起成長。如果同另外一些導演合作,劇本已寫好,只給我一個月時間,我根本無能力去搞好美指。⋯⋯我用了五個月時間為《胭脂扣》搜集資料。

「我的美術很basic,形成我同其他導演溝通有困難,因爲他們常要求一場戲要表達甚麼甚麼的意思。但我則覺得這樣是不可行的,因為我能力有限。我的美指意念很單純。例如《胭脂扣》便是兩個年代的對比,而《人在紐約》則更簡單——一個很寂寞的冰冷世界。一條主線,一種美指,一個感覺。過程中你要不斷累積,提醒、强調,然後觀眾在觀後可體驗到一個感覺。

「其實美術很可憐,從來不可單獨存在。因為美術總要靠好的劇本承托,而單獨的美術只會變成唯美——一般人認為的做作和作状。反而一個好的劇本未必需要好的美術指導。」

二、《人在紐約》的美術創作

「為拍《人在紐約》,我會在香港搜集資料,但我之前未去過細約。後來我去紐約住了一個月,產生了一些感覺,接拍這部戲。尤其是戲中有三個主角,可有三個不同的主觀,我可以選擇斯琴高娃或張曼玉去 touch 紐約,而不能以張艾嘉的角度去看紐約,因她已在紐約浮沈了數載。我有第一及第二個據點,到了紐約,我touch到現在這種感覺,結果便是如此。」

「我無當三個女人在紐約,只當自己在紐,從我一落機開始,我便去感覺這個城市,抵步時正是夜晚。我落街去食早餐,看見整個城市haze,很大霧,以後整個月都很大霧。一些新的,發展得很快的大廈用的材料多是耀目的金屬、玻璃。建築物總是無色的,像尖東區般。加上有霧,便像過濾紙般將色彩濾去。無顏色,冷到不得了。路人也很冷漠、很古怪的,不像歐洲的人,在紐約,人與人之間可以完全無接觸,人加上環境,便冷到不能接受。……

「在紐約有一種壓迫感。好高大,好窄身的大厦,只能在一線的空隙裏見到天空,壓迫到你透不過氣來。香港有同樣的環境,但香港人involve在這個城市裏面,便不會感覺到這種壓迫。反而到了紐約這個比較新鮮的地方,才會feel到這種感覺。我想這關乎人是在大城市的裏面還是在外面的問題,例如對張艾嘉便不會有任何impact,但對斯琴高娃便很重大。

「但美術指導卻不是由一個個體(如角色)而出發的,而是要配合整套戲的氣質精神,包括人在城市裏的感覺,人對城市的感覺……

「有些說話很老套,我本來不想說,便是柳永的「霧靄沉沉坐天闊」和納蘭性德的「冷清清一片埋愁地」,把這兩句詞台起來了便成了《人》的美術風格。我的美指,很多時是由文字轉化過來,而不是由畫面轉化過來,即是由文字精神轉為畫面精神。

「關錦鷴對待我的寬容度很大。我們一直互相信賴,因為今日的電影不是個體創作,而要面對很多元素。但到了《人在紐約》,我們一樣有困難。我首先告訴他要用彩色菲林拍一部黑白片,難度便很高。尤其是城市大,要將顏色屏棄,即是說連垃圾都不能有顏色,臨時演員的衣服的顏色也要控制。到真正執行時,便很辛苦,很多人都不能忍受,更因此在財政預算上給子導演很大壓力。」

三、他的創作歷程

「我曾參與《傾城之戀》的美術資料搜集工作,以至《胭脂扣》和《人在紐約》,我在非真實性和真實性的問題上,思索過很多。例如拍《傾》時,即使是一碗八寶甜飯,我們也要做research,研究上海人會在哪時候把它放入廚房,是否有氣候性,還是到節日才放,以及在何時做甜品。但是否要這樣對待道具,才有感染力?我發覺是錯的。於是到拍《胭脂扣》,我將所有的research都棄置,從新組織一個美術指導,我不再顧慮三十年代有沒有牆紙,其實三十年代只有印上去的牆花。又或者當時妓院消費程度已很高,已經採用高脚酒杯,但我仍用坑紋玻璃杯。因我想到當如花拿起坑紋玻璃杯是高脚酒杯的感覺好些時,我便選了玻璃杯。我每次創作,都有新的元素要我選取。

「拍《胭》時,每當夜晚我想不通,便會走到樓下的7-eleven。那裏很奇怪,全部用光管,令到一切都變得很flat,所以《胭》也用了很多光管。小時候用很多燈胆,感覺很溫暖,但現在已改用光管。城市越發展,即使光也會影響人的心情,變得冷漠。我不會像張婉婷拍《秋天的童話》那樣浪漫化了紐約。

「其實到今日我仍未很正式地創作,因為我仍有私心。《網》用盡中國的顏色,是因為我由錢鍾書講的「南北京書意」得到靈感。南宗、北宗畫派有不同的表達意念,用色、筆觸也不同。我覺得三十年代像一幅南宗的工筆畫,例如很重彩,用很幼細的筆觸,以花鳥的pattern來堆積成一種好糜爛的感覺。到八十年代,我的原意是用北宗的潑墨,好flat,筆觸是一塊塊的,連衣衫都無硬線條,好soft,以和三十年代作對比。…… 到了《人》,我嘗試將所有顏色都丢掉,建構另一種美指。」

四、他的未來計劃

「到了第三部戲我會將多年來的意念融滙,例如有關戲劇化和真實化的問題,真實化是否就是將真實還原?又或者戲劇化能衍生另一種感覺?以至演員的演繹方法,是自然是戲劇化?我希望在第三部戲裏,所有疑問都可以解決過來。

「那是一個關於一個演員拍攝一部電影的故事。一個模伤真實的演員拍一部電影,而電影又是根據一個真實的人的真實經歷寫成的。戲會很複雜:一個演員有自己的生活和難題,他接觸到一個導演,要他/她去拍這部戲,但後來他/她知道一個真實的事實同這部戲有所出入。電影中有三部敵,而我們亦會有三種不同的演繹方法。裏面會有演繹自己的演員,也會有職業演員。」

五、他如何看侯孝賢

「在創作上,我是一個很control的人,當然亦有很多人是不control的,很natural的,例如侯孝賢,他機心比較少,電影渾然天成,有很多happenings,整部電影是在一個導演的direction 下形成的。即使他不是一個分析力很强的人,不是很清楚自己,但只要他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去進行創作,那麼整部戲都並無離開他的direction,即使美術指導也沒有離開過他的喜好。但對於我們這種創作形式,便要很control。因為我們要靠很多組合、很多細胞去組織,即是要每個細胞都好sure,不會出軌,否則攝影師喜歡即興,美術指導又即興,導演、演員又即興,套戲便會好古怪。因此每部份都要很準確。

「侯孝賢便不同,他是完全歸納自己的意念去拍一部戲,他的創作是從他個人的本質出發。例如小孩子畫的畫我們通常覺得fresh一些,因爲他們無技巧上的限制,因爲他們不用猶疑技巧的問題。從來知識是一個限制、一個框框,要超越它是很困難的,但若你超越不到它,便永遠被它困死。但侯孝賢也要面對新的問題。

「以前,他多數選非職業演員,以他們的自然演繹配合自己的即興拍攝風格。但在《悲》中,卻選用梁朝偉和太保,他們的演出在戲中是頗爲尷尬的。在故事方面,他也開始結構化,以及用很多技巧來表達。侯將會愈來愈危險,因為以前不是他的問題的問題——技巧、今日將變成他最大的問題,因為他開始利用和喜歡這樣東西。但對於我們來說,技巧將不會成為問題,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反過來想拍侯昔日風格的電影。

「香港未有條件產生侯這般的人?這句話絕對真,但同樣台灣亦無條件出現一班像我們這樣的電影工作者。正如只有大陸才可以造就陳凱歌這樣的人一樣。

「如果有一天,我拍了一部好natural的戲,那都只是一種control過後的natural。因為我是這樣思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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