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上的人物、靈魂、神髓、思潮只活在作者的錐觸下,讀者的幻海爽,永遠若隱若現,似有無。要把張愛玲的筆墨思緒化爲實實在在的《紅玫瑰白玫瑰》,確是苦難。 兩個朋友北上旅遊,歸來後一個淡淡說起:「那一晚在某導演家用膳,吃罷,這女的出來收拾碗箸,我和M不約而同都說,啊,她有一張曼幀的臉。」 把姓氏摘去地稱呼,可見是怎樣的親厚熟絡,而對方不過是紙上的一個人物,在本叫【半生緣】的小說裏,張愛玲寫她的出場:「她是圓圓的臉,圓中見方方——也不是方只是有輪廓就是了。」彷彿還未拿揑主意,句子盡頭留下可供填充的空白。面容廣闊飽滿的女子在江南想必觸目皆是,甚至不能算爲特徵,我的兩個朋友卻心有靈犀異口同聲,兼夾輕描淡寫地把我也拉扯過去,雖屬道聽途說,仍舊念念不忘——都十年前了。 雞怪「卡士亭」在荷里活是門隆重其事的行當——走遍五湖四海,撒下密不透風的網,替人們鈎尋各式各樣的潛意識夢中情人,叫不出名字的,形容不出相貌的,身裁不過是一點一點的虛線、閉上眼看得比睁着眼還要清晰,這樣繁難的差事,的確最好是由人代辦,本地卻是三扒兩撥的爽快——剛撒下了一個姓張的,馬上補上姓袁的姓吳的,沒頭沒腦地,落雨是她們,落雹也是她們,彷彿天下再無第三種類型的選擇。牡丹都有樣本,綠葉就更易辦了,索性從一廠徒步到另一廠,連妝都不同換——套都充一模一樣的陪襯。 也是金錢萬惡之過罷。外國影壇以極鉅的資金慢工出細貸,在這裏則是唱反調的快刀斬亂麻,人人爭先恐後以本利回籠爲最高目標,明星成了套現的簽名式,沒有姓張的姓梁的就沒有戲開。有了一粒鈕才夤夜為它打着燈籠裁起大衣,司空見慣了的,品牌出處未必一樣,但款式大同小異——急景凋年,但求搶閘應市。 罕有的坐下來爲角色想想誰是勝任的演員,大抵只有在有意把小說搬上銀幕的前夕。有說「到男人心裏去的路通過胃」,換了電影投資,何不改成「到觀衆荷包裹去的路通過是卡士脱」?永遠不會受時間淘汰的金科玉律,自然有人樂意奉公守法--會幾何時自資把小說拍成電影的瓊瑤,每一本的女主角藍圖都是林青霞,還怕文字不夠明白,封面上例必有她橫着側着的背象。深曉先入爲主的策略,毋庸熬其筋骨地跟顧客討價還價。 我也贊成買保險,而且鼓吹全身投入的買——除非不指名著,否則全部新人上陣。電影老闆讀到這裏要一頁掀過去了。但,明星充撐不起名著的例子不是已經夠多了嗎?反過來連累他和她在銀色仕途上擔個與墨水無緣的污點。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