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1990年4月12日
李碧華有好幾本書雖然名之爲小說,但其實不大像小說的,如先前的《潘金蓮之前世今生》,還有早一點的《胭脂扣》,也包括現在的《秦俑》。這幾本「小說」,有「小說」,也有電影;然而彷彿寄諸文字便是「小說」,存諸影像便是電影,中間再無更多的分際。尤其是當讀着「小說」的時候便也如看着電影,所謂「小說」就像是鏡頭的文字紀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準分鏡劇本,沒有書面叙事的味道。也許,李碧華是想「小說」和劇本畢其功於一役,既估領出版領域,復又掌握影像媒介。但這恐怕是她所能伸展的最大的限度,因為除了旣佔領又掌握以外,要將小說和電影兩種媒體的意義深究下去似乎是不太現實了。
《秦俑》的情況如此,但它又是不完全如此。《秦俑》的「小說」和電影還有一些分際;「小說」裏的某些元素在電影中沒有了。不過這是不必去深究的,以下的至多屬於淺究而已。
電影缺少了的是「小說」中的政治元素。這政治元素是蒙天放與秦始皇的君臣關係,由一個建陵監工英勇護駕至貴為郎中令緊抱第一種忠誠,千載不變;以及政治霸權的建立和消亡,一朝取代一朝,一個鬥倒一個,萬世不休。
若着眼於「小說」,這些政治元素是不可或缺的,它是要跟另外一個元素「愛情」對此的。幾許因緣宿世,繾綣不盡。無論甚麼朱莉莉或山口靖子,她們是否採葯童女韓冬兒輪迴轉世,蝴蝶莊周,全沒關係。是那回又一次的殉情,確定了在變亂往復的歷史象限中一種真實,最後可以感受,刻骨銘心。
愛情,在「小說」中是悲劇性的愛情,和政治鬥爭形成對比。愛情是人生的永恆價值,而政治霸權則只風光一時,終歸要灰飛煙滅。這樣的觀點頗有小資產階級情調,前有《不脫襪的人》,大概可以互相輝映。不過,撇開這一點不論,就以對比的形成而言,也顯得像生硬的湊合,似乎不必勞煩政治元素,已足夠說愛情價值之爲永恆。又說《不脫襪的人》,裏面的政治環境和愛情,是前者壓逼後者的關係;《秦俑》裏的政治和愛情卻不發生甚麼關係。
電影缺少了政治元素也就少了「小說」中的對比,電影於是成了另一回事,只是一個單純的愛情故事了。愛情故事吧,也就算了。就好好地說一個愛情故事便是金童玉女貶落凡間,世世結為夫婦,但又世世死別生離,總夠纏綿的。
然而,電影雖然「剪」去了政治元素,卻又「剪不斷」。「小說」裏蒙天放對始皇帝的忠真而又曾驚覺始皇帝殘暴,以及他對世事的不再喟嘆都給保留下來了,而這些能與他在九十年代的反省呼應起來的「剪不斷」,在電影中途成了累贅;對於讀過「小說」的人固然是理路雜亂,即使對於只看電影者恐怕也不免「理還亂」的。
同樣是李碧華,為甚麼有這樣的不同?是製作上的原因?還是製作以外的原因?還是該平行看待,「小說」和電影不同就是不同,沒甚麽好說的?
其實,那是不能平行看待的。因為若是要說一個愛情故事,似乎用不着調動秦代武士,請出秦始皇帝來,這樣做未兔太麻煩了一點,除非只是爲了幾個場面,否則便是「妹仔靚過小姐」了。
現在也確是妹仔靚過小姐。小姐現在不單止只顯得不靚,而且頗有點肉麻,反而是妹仔突出了。例如秦皇逐鹿遇刺,蒙天放護駕一場,乾淨俐落;蒙天放和韓冬兒伏罪一場有舞台的感覺;秦代和三十年代的大場面也有氣氛。就是張藝謀也把他拍得該憨的時候憨,該驍勇的時候驍勇。
妹仔靚又有何妨呢?反正是靚就可以了,誰可以保証小姐一定靚的?電影成就了程小東,淹沒了李碧華;不過得回一個好看的程小東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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