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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ABOUT《阿飛正傳》,與王家衛對話(文:魏紹恩.攝影:影之傑/關本良)

 戲以外的故事往往更故事,可是很多人卻不願意購。要講非三天三夜不可。王家衛講了整個proiect的來龍去脈、演員、壓力、老闆、三十以後⋯⋯

魏:大家都有興趣知道整個proiect的來龍去脈。

王:要我由頭至尾講一次整個project,咁就弊,我一講可以講兩三個鐘。

魏:那讓我們試一下由故事開始。

王:很簡單,最早的出發點,我要拍一齣兩集的電影,傳統電影一直講究起承轉合,觀眾看多了,也就懂得怎樣去推斷故事的發展:sophisticated 的觀眾甚至可能比說故事的人還要走快一步——他們都習慣了這種說故事的方式。我的想法是:既然很少人會去留意說故事的方法,我就要在結構上面換一個態度,令觀眾不能猜測下一步會發生些甚麼,我覺得surprise好重要。決定了長度之後,就要有足夠的人物去support;兩集的電影絕對不是一集多少少,而需要由三集濃縮成,架構也就大好多,要不就是橫切面好大,要不就是用時間來做主要元素。你知道,兩集戲其實是一齣電影,只不過讓我有更多長度去改變觀衆的看戲習慣。

魏:但製成品終究分上下集上映。

王:對,但上下的版本只不過是商業公映的版本,之後我就有很多選擇:我可以剪成一個新版,三個鐘、四個鐘,發行錄影帶,錄影帶現在其實佔了電影很大的市場,他日《阿飛正傳》的錄影帶版本,才是我心目中所想做的。

魏:要睇《阿飛》,要睇錄影帶?

王:市面有些影院大概還是樂意上映的。

魏:聽說你最早的構思時空很龐大。

王:原先背景是分成漁村、九龍市區和菲律賓三部分的。時間是三十年代,1960年和 66年,但最後還是犧牲了三十年代和漁村的部分。

魏:60和66年?

王:我63年從上海抵港,記憶之中,那時候的香港是很⋯⋯memorable 的,彷彿連陽光也充沛一些,加上空氣中傳來的無線電⋯⋯

魏:大概是城市結構開係。

王:的確,但記憶上自己總會加分。那時候一切都是慢慢的。當然,我絕對不是要精確地將六十年代重現,我只是想描繪一些心目中主觀記憶的情景。

魏:時間有了,那麼人物呢?

王:有趣的是,我原先的構思是在六十年代,「情人」在多年後是有後遺症這回事的:愛情是一場重病,殺傷力可以維持很長,到了現代社會一切都去得很快,誰也沒有空去記着誰,可是經過蛻變,我才發現到電影內所發生的事情,到了今時今日仍然在我們身旁發生普,只不過換了六十年代的背景有疏離效果。

魏:那麼電影是一齣情人情事的電影了?

王:愛情關係是最容易令人投入的關係,可是在各式糾纏不淸的關係的背後,有些甚麼東西在推動呢?為人?為自己?有要求?還是在找尋一個適當的接收對象?很多時候,大家唔去analyse就乜事都冇,但一開始analyse,就發現很多背後的動機。

魏:聽上去很dramatic。

王:故事很dramatic,但細節/處理方法就一點也不dramatic,最要緊是能夠抓住觀眾的好奇心,就會繼繽想睇。

魏:觀眾的好奇心,我對你那跡近瘋狂的龐大卡士有至大的好奇心。

王:那四男二女?

魏:願聞其詳。

王:我是在去年底開始做casting的,一開始就想要找那幾名演員,於是逐個逐個的斟、度期,那是一個很順利的開始,感覺上大家都希望做成這件 。

魏:甚麽事?那時候甚至故事大細也沒有的吧?

王:一說《阿飛正傳》,每個人自己都會有一個畫面的。

魏:就憑王家衛加阿飛正傳幾隻字?你好嘢!

王:演員commit之後,就容易,我依他們的性格、形像一點一點的發展成一個故事,開拍之後,一直拍一直改。

魏:到最近還修改?

王:是的,我不認為編劇/導演可以一開始已經知道要演員怎樣做,每個演員都有自己的特質,相處下來,再依着他的特質去發展,這樣最好。

魏:老闆呢?看了卡士有沒有嚇一跳?

王:沒有的事,羊毛出在羊身上,卡士越大,賣埠價錢越好,生意罷了。

魏:開拍前準備工夫做了多久?

王:三個多月,我原先的構思比現在這個大很多,但時間實在不成,製作費用也負擔不起。我們的準備工夫一直被動,因為演員都度了期,我們就得跟時間跑步。日子到了,開拍;日子過後,演員也就不再是你的了,加上自己寫自己拍,會死。

魏:也不一定需要自己寫自己拍的吧?

王:沒有編劇會願意跟導演共同奮鬥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的,他們也得吃飯嘛。

魏:這是經驗之談?

王:對。

魏:我對老闆的興趣又來了,他們好嗎?

王:他們很supportive。當然,生意到底是生意,他們也受到壓力的,像檔期,一年之中寶在沒有很多黃金檔期,所以大家也就想着要在聖誕推出《阿飛》,要是再有多一點時間,是可以做得更好的。反過來說,我跟他們工作了幾年,大家都瞭解對方,這瞭解的負面影響是我太明白他們的苦哀,不可能太堅持而會compromise。另外就是,街邊太多noise,都會做成影響。

魏:例如呢?

王:我的拍戲習慣,是一開始後,要adjust。看一下,想一下,再決定如何下去,但街邊就會有noise;停咗呀?梗係有問題啦!傳到老闆耳邊,自然引起恐慌,其實大家只不過當休假數天,沒甚麽大不了。

魏:提到noise,讓我們說一下《旺角卡門》對《阿飛正傳》的壓力。

王:第一次其實一樣有很大的壓力,那是自己對自己的要求,今次最大的壓力,來自事前已有很多noise:但我認為原因並不是因為《旺角卡門》,而是《阿飛》的演員組合——無疑那是盛極一時的大卡士,人們禁不佳竊竊私語,氣氛一旦造成之後,就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令到大家都以一回大事看待,事情的結果是不單止我自己,所有工作人員都感到這種壓力。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

魏:但這樣的組合會引起公眾側目,事前經已計算在內的吧?

王:到真正發生時,比預料大好多。

魏:你剛剛說所有工作人員都感到壓力⋯

王:譬如演員,他們都希望自己有表現,或者更進一步,希望自己的表現比其他演員好;其他工作人員也感到一種無可選擇地要做到盡善盡美。

魏:不是每一次都要做到盡善盡美的嗎?

王:我喜歡保留一點從容,但今次無,希望以後有。

魏:說實話,你對《阿飛》有些甚麼期望?或者你會選擇話乜都冇,It's just another exercise?

王:我不會說「another exercise」這類話,太容易落台了。我可以真正從《阿飛》得到的東西,只有自己才會知道——比如對自己多一分的瞭解。反之,外面的反應是永恆地不受控制,亦不太重要,告訴你《旺角卡門》的口碑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影響是騙你的,起碼,我感到人們開始take you seriously。







但自覺上,我沒有變,就好像三十歲之前一直以為三十歲經已好算一把年紀,但我現在經已過了三十歲,卻甚麼感覺也沒有。

魏:你只着意電影以內的世界。


王:小時候看電影,吸引力在於一下子可以忘情走進那個世界,十分開心,對於能否成為大師,或者影評人的評語,我真的認為不太重要,只要電影拍出來,觀眾感到好看,那就可以了——我自己會經得到過的經驗,可以跟人分享,那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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