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不致於不喜歡《阿飛正傳〉,卻也談不上很喜散。不過,還部電影的價值,委實有待商榷。
好些個朋友告訴我「好鍾意」《阿飛正傳》,不少的更說這是「九〇年最好的港片」,以致我不免抱着「朝聖」的心態去看這部電影。看罷,我總算明白那些朋友為甚麼如許推崇《阿飛正傳》,也明白到這部電影為甚麼被普羅觀眾所背棄。我自己則不致於不喜歡《阿飛正傳》,卻也談不上很喜歡。不過,這部電影的價值,委實有待商帷。
不得不佩服王家衛,能夠讓一班明星、工作人員、老板如此死心塌地爲他的電影投入了這樣長的時間,這樣多的財力、物力、精力。更讓一大班「影迷」期待了多少光陰,王家衛與《阿飛正傳》不啻已成為九〇年港片的神話。然而,正是神話本身的形成過程,把《阿飛正傳》帶向現時的死角。這個神話在未揭曉之前,給予了大眾無限美麗的誤會:二千多萬的大製作,涵蓋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史詩式架構,九〇年最大堆頭的卡士,破紀錄的菲林耗用長度,是可拍三集的上、下集濃縮內容,《阿飛正傳》這個早已成為經典的片名⋯⋯。於是,大家在未看見這部劃時代的鉅獻之前,各自己有了本身的憧憬,在戲院的燈光暗下來以後,難免被銀幕上出現的景像震懾得目定口呆,王家衛的《阿飛正傳》竟是一部如此出人意表的電影。
這部電影的終極表現,令我徹底佩服王家衛罔顧目前港片拍攝規律的意志,簡直就是一個頑童憑一己的喜好,隨意地搗亂了現實世界的秩序。假如《阿飛正傳》只花掉一千萬的製作費,這個玩笑或者不至於開得如此之大吧!
還令我佩服的,就是王家衛的堅靭意志。由構思、籌備到拍攝完成,《阿飛正傳》起碼經歷了兩年的時間,一個人能在這樣長的時間裏忍受着影片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抑鬱情結,意志之堅定不移委實教人吃驚;多少觀眾連那一個多小時的抑鬱也無法抵受哩!
在看《阿飛正傳》之前,我相信我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接受這份抑鬱的壓力,並努力去尋求這部電影可觀之處。我覺得《阿飛正傳》是港片中罕有地以人為中心的電影,它嘗試細緻地刻劃角色的感情和內心世界,以人性為描寫的對象,可是,令我奇怪的是,在面對這濃重的感情之時,我不但無法投入去感受,甚至不時感到被遺棄戲院的黑暗角落,疏離地看着銀幕上閃動的映像。這份疏離感有點奇妙;以往在看《悲情城市》也不致如此,雖然侯孝賢用了那麼多長拍的全景鏡頭,甚至經常用門或窗去構成框架,讓觀眾被隔離着去看那平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並聽那沒有絲毫親切感的台語對白,但我仍不斷會有心靈盪漾的投入感。在《阿飛正傳》裏,王家衛用了很多特寫鏡頭,角色的臉孔完全罩佳我的視綫,他/她們不時在表達着强烈的情感,卻出奇地命我感到疏離;或者,這是由於畫面偏藍偏暗的色調,又或者是角色口中吐出的對白令我一定要調校相當的距離才能容納得下吧。
影片不停提醒我,這是一部關於六十年代初的人與事的電影;正是如此,令我格外地疑惑,這些人物所表現的感情,以及他/她們的談吐,真的是六十年代初應有的嗎?我不禁嘀咕着,要是影片裏的角色、感情及人物關係放在目前的時代背景,又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景況呢?
《阿飛正傳》一方面用很多生活細節去表現這是一部寫實片,那種細緻的呈現有時甚至令我想到「自然主義」這個名詞。可是,角色們所說的對白,卻又經常地顯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文藝腔;而對白背後的含義,卻又似乎空洞得令我體會不到甚麼,譬如那句「一九六一年四月十六日下盡三點前的一分鐘」,它真的有甚麼意義嗎?張國榮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張曼玉聽得那麼神魂顛倒,劉德華記得那麼耿耿於懷,這真是一句如此魔力無窮的甜言蜜語嗎?
又譬如張國榮說了不止一遍的「無腳的鳥」的寓言,最後的punchline竟然如此乏力,難怪當劉德華駡張國榮「懸居」之時,我聽到鄰座不少人在訕笑,他們相信也代入劉德華的角色向張國榮訕笑吧!
除了對白上刻意標榜時間的重要性之外,畫面更經常出現時鐘的特寫,還有指針走動的滴答聲,可是,時間在這部影片裏的真正意義還是那麼耐人尋味,那種「Once Upon A Time In⋯⋯」的訊息確實含糊;時間在轉動了,電影的情節在變,人物感情與關係在變,距離終場的時間也逐漸迫近,六十年代早已過去,「六四」也漸遙遠,九七快將臨近,⋯⋯時間的意義究竟在哪裏?
我比較喜歡潘廸華的角色,她的上海話我不大聽得懂,卻顯出令人聽來舒服的口語化,也透着適切的情感。我也喜歡劉德華與張曼玉的角色,竟是如此地道的活生生的小人物,他和她低調而自然的演繹,讓我感受到角色的呼吸。還有終場前那個長鏡頭,梁朝偉沒有半字對白,一連串的動作把一個賭徒的神態和心情呈現得如斯仔細,那個樓底低矮的「閣仔」連梁朝偉這樣的身材都無法站得直;一個無言的鏡頭竟能道出那麼多的東西,實在是整部電影的精華所在,假如之前那一個多小時能有多幾個這樣的鏡頭,或者會令我對《阿飛正傳》完全改觀吧!不過,這個預示式的鏡頭倒令我再次期待未來的下集(應該還會有下集吧)。希望下集不再是同樣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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