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 1990年5月10日
七〇年代中期,一個在英國修畢碩士學位的香港女生返港後,發覺自己與日本籍母親的隔膜越來越深,她既不滿母親疏於持家,復憶起童年時母親並未予自己應有的疼愛,所以母女兩人雖然久別重逢,但齟齬不斷。直至女兒陪件母親回到日本老家,才明白母親孤的性情,其實是因爲隻身飄零異鄉,加上丈夫長期在外,自己得不到公公婆婆諒解所造成。女兒至此才清楚看到在中日關係最惡劣的時候,一個嫁給中國人的日本女人——自己的母親——注定受疏離的寂寞命運,和那種「無根」、「在客」的痛苦。這種「恨」,其實也是女兒懷戀中國而不可歸的「恨」,是她爺爺奶奶重歸大陸卻是有志不獲聘的「恨」。三代人互相不能了解,但他們卻有着一模一樣的戀家戀土的心。
這是《客途秋恨》的故事。
電影都在說故事,但又不能只說完故事便作罷。觀眾聽完了故事,心裏往往還有了一首詩、一闋歌,餘音裊裊。《客途秋恨》是有餘音的,那餘音來自如怨如慕的南音。而電影本身,就是說了一個故事罷了。
說故事有許多不同方法。近代小說創作特別强調「叙事觀點」的運用,白先勇的小說就很注重叙事觀點的選擇,求以最佳角度塑造人物。以「全知觀點」叙述,作者便凌架小說人物之上,成為小說中全知全能的神。作者是神,固能深入挖掘人物的內心世界、但過多的主觀描寫甚至評論會成爲毛病,錢鍾書的【圍城】便是明證。如果在小說裏說故事的不是作者,而是小說中一個較次要人物又如何?他既介入故事,但又不像主角一樣深陷其中;與主角不至太「隔」,又保持叙事者應有的淸醒,應該很理想了,但當這個叙事者是主角的女兒時,問題便來了⋯⋯
女兒講母親,不會不動情,但太多情,觀眾又看不到作為客觀存在的母親,那時候,角色便成了小學生作「我的媽媽」一樣的樣板:只有慈愛、偉大那一面。很明顯,許鞍華處理《客途秋恨》中叙事者與主角的關係和女兒與母親的關係時,在感情的收與歛之間舉棋不定,在想說與不想說的吞吞吐吐間,把電影應有的餘音悶在大鐘裏頭,傳不出來。《客途秋恨》若真是許鞍華自傳式的電影,我們便有理由相信,這種欲言又止,也許就是說自己的故事的難處吧。
飾演曉恩的張曼玉,雖然帶領觀眾進入故事,電影亦以她為主線牽引其餘的情節,但她在戲中,感情的介入卻是出奇地少。電影剛開始時,兩母女疏於交談固然是因為她們的隔閡仍未消除,但在日本期間,兩人日夕共處,同席而枕,張曼玉對母親的事始終以旁觀者的身份觀察,不聞不問。一次又一次疑惑的投向母親的凝視,最後化解在黎明岸邊的含淚擁抱中,而在岸邊的談話,也幾乎是陸小芬一人的獨白。至此我們不得不質疑,女兒是否太冷靜以至於冷漠了?不解的眼神、諒解的眼神、苦悶地抽煙、冰釋前嫌的擁抱中間,是否也該有關切的詢問、開解甚或含蓄的致歉?太多的空白、太含蓄的表達手法,反而令人物性格末能完整顯現,張曼玉的角色,亦淪為推動情節發展的棋子了。反觀【玉卿嫂】,也是以較次要的小少爺講主角玉卿嫂的故事,但仍透過畫外音、小孩子的行為、語調突顯小少爺對玉卿嫂的感覺,他既是叙述者,亦是被描述的對象,只是所佔的份量不及玉卿嫂重而已。
電影中的中日關係是較敏感的問題,導演處理時盡量低調,但卻避去了一些必須交待的矛盾。例如熱愛中國文化、有為國赤誠的爺爺、奶奶,對日本媳婦的態度雖然明顯地不友善,但卻沒有表現出對她的種族的恨意,(那句「煮的嘢生生冷冷」太過蜻蜓點水式吧?)是中國人溫柔敦厚?抑或是要在孫女兒前保守秘密?還是看在兒子份上稍作收歛?電影沒有明確交待。由於傳統的公公姿婆對媳婦都特別苛刻,初看時竟是不以為怪!又如曉恩,在她母親是日本人這件事上,有沒有感到矛盾?母親全不關心中國大陸的消息,會不會令她想到民族不同的問題上去?曉恩對母親過往在日本的生活不聞不問,一無所知,是因為民族的刺還是因為她真的毫不關心她的一切?電影也沒有很明確的交待。
《客途秋恨》不失含蓄,但也失在太含蓄。如果說人物所表現出的淡淡哀傷是以一闋《客途秋恨》為終曲深化的話,這闋南音未免負苛太重而顯得力有不逮了。反而是陸小芬在海邊望着船對張曼玉說的那句「最親的最遠,最遠的最親」更盪我心弦,「客恨」可不就是來自這不可即的親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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