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度寒暑,客居異鄉,三易其稿,兩易其角…… 終於,我們透過光影的交錯,看到了張愛玲筆下那個三十年代的舊上海,看到了黄浦灘頭的那個紅玫瑰,那個白玫瑰,那個茫然落寞的男子,還感受到了那種本來憑文字而滲透出來的似遠還近的末世風情。
《紅玫瑰與白玫瑰》職演員表
金韻電影製作公司
導演:關錦鵬
製片:陳獻官
副導演:周維坤
監製:黄海
策劃:黄松鑫
攝影:杜可風
美術指導:朴若木
紅玫瑰:陳冲
白玫瑰:葉玉卿
振保:趙文瑄
小說【紅玫现與白玫瑰】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心上的一點月亮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上的一顆硃砂痣。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小說的主人公振保,就是這樣一個無法把握自己的情感取向,迷糊虛妄地在生活的路上步履蹣跚的人。
他留洋返國,混身在三十年代紙醉金迷的上海,戀上了朋友的妻子、風情萬種的紅玫瑰。他空披一身巴黎與愛丁堡的浪漫,內心卻沒有冲破傳統的一絲勇氣。終於,紅玫瑰離他而去,「一句話沒說,他也沒有話。」隨後,他「下決心製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着,在那袖珍的世界裹,他是絕對的主人。」在決心之後,他們漫不經意地與一個純潔而缺乏個性的少女白玫瑰訂了親。婚後,白玫瑰千依百順,但在振保的眼中,很快就成了一個乏味的婦人。倆人生下了一個女兒,過了八年的婚姻生活,卻「還像甚麼事都沒經過似的,空洞白淨。永遠如此。」八年裹,振保四出召妓酗酒,借以填補內心的空白,白玫瑰則每天在浴室裡一坐坐上幾個鐘頭,「低頭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發愣。
他覺忍無可忍,要「砸掉這個自己造成的家,甚至砸碎他自己」,可是,「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關於張愛玲和她的作品
對張愛玲和她的作品,數十年來,海内外的文學評論界一直都毀譽參半。看來,其實是不同的時代,對同一部作品或同一個作家,都往往有着不同的要求罷了。
我國有過甚麼時代出產過這樣一位不庸俗的女士呢?在近年不是久矣沒有看到麼?其作品所描寫的人們之生活,如以香港的華洋雜處的婦女們之私生活為背景的,其錦繡古玩,服裝華飾,一隻玉鐲,一瓶鼻煙,何一非承繼盛伯熙或潘伯瀛們的時代之所謂盛世的氛圍而來的呢?其言語,其舉止,笑貌,嗚咽,以及其淒麗的沒落的環境,有甚麼不可以爲我們與悲或哀鬱的對象的呢?
——柳雨生
作者本是位有着多方面修養的藝術家,擅繪畫,又好音樂,在文藝上又擅於運用舊文學遺產。她熟讀【紅樓夢】,也熱讀【金瓶梅】,這兩部最長於描寫女性和情慾的過時的偉大作品,卻給了她以無限的語彙,不盡的技巧。所以新舊文學的揉和,新舊意境的交錯,也成為作者特殊的風格,然而揉和只是揉和,交錯只是交錯,無限量的運用便要成為濫調與俗套,本是賴以成功的因素,往往會就是招致失敗的絆腳石。
——譚正壁
魯迅之後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和魯迅不同的地方是,魯迅經過幾十年來的幾次革命和反動,他的尋求是戰場上受傷的鬥士的淒厲的呼喚。張愛玲則是一枝新生的苗,尋求着陽光與空氣,看來似乎是稚弱的,但因爲沒受過摧殘,所以沒一點病態,在長長的嚴冬之後,春天的消息在萌動,這新生的苗帶給了人間以健康與明朗的,不可摧毀的生命力。 人們有着過了危險期的病後那種平靜的喜悅,雖然還是軟綿綿的沒有氣力,卻想要重新看看自己,看看周圍了。而她正是代表這時代的新生的。
魯迅是尖銳地面對着政治的,所以諷刺,譴責。張愛玲不這樣,到了她手上,文學從政治走回人間,因而也成為更親切的。時代解體,她尋求的是自由,是實而安穩的人生。
——胡蘭成
從小說到電影的緣起及發展
一九九一年,關錦鵬在開拍《阮玲玉》之前,一名台灣片商拿着改編自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劇本提綱來找阿關,希望他能拍成電影,為此還特地找了鞏俐來見他。這也是《秦俑》一片正在港作宣傳的時候。阿關與鞏俐談妥了,還簽了有關合約。後來,這名台灣片商卻因經濟問題將版權合約轉賣予第一及金韻這兩間電影公司,使電影得以延續籌備拍攝。
開始,阿關的劇本合作者是邱剛健,後來,邱要離港處理移民事宜,關錦鵬就請來了劉垣。劉垣是當今中國文壇和影壇上我手可熱的人物。《秋菊打官司》、《香魂女》、《本命年》的劇本,都是他倚馬之作。
劉垣二易其稿之後,阿關再找來林奕華改第三稿,改完後的本子,相當忠於原著,只不過加重了振保弟弟的筆墨而已。
早在與鞏俐談妥約不久,阿關猛然發現,影片難免不能不涉及性的範圍。阿關坦率地跟鞏俐商量,最後他倆都覺得有些方面實在不能配合,於是,阿關開始另外物識扮演紅玫瑰的人選,終於請來了已是外籍華人且不忌諱暴露鏡頭的陳沖。而白玫瑰一角,開始時阿關亦會找過張曼玉,後來也是因爲有暴露鏡頭的關係,使Maggie忍痛割愛。於是阿關轉而找葉玉卿晤談之後,一拍即合。但當定稿時,阿關卻又猛然發覺那些暴露戲份看來並不是唯一的表現性的手法,於是試着盡量刪減,結果,看上去還算不錯。當Maggie知道定稿後影片毫無暴露成份的時候,真是把她氣得半死。對此,阿關苦笑着說,這都是冥冥中的安排。至於振保一角的飾演者,《喜宴》的男主角趙文瑄與阿關早已認識,況且,趙文瑄一直都很想與好友阿關合作。阿關在考慮這個角色時,很自然就想到趙文瑄。結果試鏡之下,活脫就是張愛玲筆下的振保!
風格化的努力
自從《阮玲玉》一片中,那種略帶Documentary Drama的表達方法給香港影壇帶來了新鮮氣息之後,這回阿關又將運用甚麼特別的手法肴入《紅玫瑰與白玫瑰》中而去尋求新的突破呢?
阿關認爲每一部電影都有其虛實的一面,《阮玲玉》的處理是由於timing的問題,他將電影虛實分開,然後把眞實部分作某種程度上的還原。而這回,他則把這個眞假虛實置於表達角色之上。例如用很多神經質的色彩及background去處理空間。他把整部電影大致上分為紅玫瑰與白玫瑰各兩部分,紅玫瑰的部分用了大膽而濃烈的色彩,而房間的佈置更使用了一些形態奇特的圖案,再以gobo投射上帶有迷幻氛圍的光影;白玫瑰的房間,則如奶油蛋糕般乾淨整潔,一塵不染,使人感到連空氣也噴上了清潔劑般明淨的感覺。 前後的兩大場景,阿關都刻意地營造出一種超現實的舞台氛圍,希望觀衆能從場景中感受到那種世紀末式的「人生如戲」的無奈和慨嘆。另外,他還覺得張愛玲小說中有些句子及文字實在太精彩,於是決定在某些場面上配上小說的原文作字幕,從而盡量多一點保留原著的色彩及給觀衆提供多一個想象的空間。
與導演關錦鵬在上海對談錄
BIOGRAPHY
關錦鹏出生於香港,中學畢業後,1977年考進浸會學院攻讀傳理系,同時亦考進了無綫電視第五期藝員訓練班。79年進入無綫電視台工作,從而決定他投身拍攝生涯,他先後於電視台任職場務及助理編劇,後隨許鞍華等導演轉向電影图發展。84年開拍處女作《女人心》 此外,亦曾先後拍攝多個電視短劇、廣告,並於一九九三年在香港電影節上發放他的短片。
FILMOGRAPHY
1984《女人心》
1986《地下情》
1988《胭脂扣》
1990〈人在紐約》
1992《阮玲玉》
1994《紅玫瑰與白玫瑰》
阿關,為甚麽休息了那麽久才開拍《紅玫瑰與白玫瑰》?這段日子做了些甚麽?這部片本港的傳媒只知道你要拍,但直到快接近拍攝尾聲,整個過程香港方面都似是一無所知,究竟你是否有甚麽深遠計劃?
首先不要把我說成這般深謀遠慮,老實說,並沒有甚麼計劃,只是這回拍戲連香港公司都移師駐紮在這兒,你們沒找到我就是。現在,僅是你找到上海來了。其實,自《阮玲玉》後,我一直都在籌拍這部片,與此同時為了生活餬口,我替衛視拍了一個斯琴高娃特輯,也爲香港電台電視部拍了《人間有情》,然後就來了上海。開始是等第一及第二稿出來,完成後是爲演員度期。做劇本一稿和二稿期間,為了紅玫瑰一角的易角,一直大傷腦筋。到了第三稿時,劇本竟意外地「反璞歸眞」。早前演員易角是因爲第一、二稿裡角色有一些暴露的鏡頭。三年來處理易角問題的努力表面看上去似乎是白費了,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其實是盡着作為一個導演應盡的責任。作爲導演,必須把可能出現的問題都預先告訴演員,劇本的定稿無形中竟消解了原先的顧忌,那是始料不及的。
張愛玲的小說有那麽多個故事和人物,為甚麽偏偏挑了紅白玫瑰?
其實紅白並不是我的首選,我更鍾愛【半生緣】,但要把【半生緣】拍成電影,則不太合適,因為這部小說容量太大,除非能拍上下集,否則它的原整性一定會成爲問題。除了 【半生緣】外,【傾城之戀】及【金鎖記】我也十分喜愛,可惜都已經先後被人拍過。而紅白玫瑰這個故事也實在不錯,有幸碰到這個機會,我豈能放過。
你如何去補捉小說中人物的性格?
故事中人物並不多,故在表達上更需要小心處理。其實故事中三個主角都是生活於一種自我封閉的世界裡,戲中男主角振保在留學法國時有一次不愉快的嫖妓的經歷,使他重新檢討自己的生活,從而決定對以往生活得並不快樂的世界告別。往後,他做事或對人,卻又往往以自己口袋裡的世界去衡量他身旁的對與錯,是與非。
而紅玫瑰,她是一個混身充滿挑逗意味的女人。開始,她陶醉於自我欣賞,有種強烈的戀物傾向,後來纏上振保,以整個自己去愛他,全然陶醉在自己的愛的世界,到頭來發現振保的心與她自己的心根本是兩回事的時候,她受到很大的傷害,繼而又以另一種生活形式去滿足自己,她永遠要別人活在自已的圈子裡,而別人都不願留在她的世界裡。
至於白玫瑰千辛萬苦在家庭中建立了自己的位置,到後來又離不開振保,變成勢成騎虎。其中有一場戲講她一向有便秘,其實她自己只有躲在洗手間裡的時候,她才有自己的空間。其實這三個角色都是自尋煩惱,把自己圍在一個僅是自己適應的世界裡生活我抓住這個點,去啓迪演員發揮他們各自位性格。另外,補充一點,這個故事不單探然個人,而且觸及家庭及社會生活。振保這例男人,生活中若沒有了這兩個女人的出現。他的一生將會是完全空白的,最後,其實檢保是三個人裡頭最沒有成長過的人,而白玫瑰就繼續生活在她的失真世界裡。
你選角素來都得心應手,如《阮玲玉》中的張曼玉,叫人覺得你眼光獨到,而今次玫瑰一片中振保是一個缺乏現代氣息的角色,而故事中這個人是那種沒有生氣,生活得不順意的人,你又為何會選中趙文瑄?
之前我拍的幾部片,選角都可說是天時地利人和。而這部片的幾個角色中,振保一角是很重要的,他雖是一個小說中的人物,但其實你放眼看一看,身邊的男人很多都與他極之相似。有趣的是張愛玲這個故事雖發生在三十年代,但你完全可以套到這個九十年代的現代人身上,而戲中的其他角色,你都可將他們套到很多現代人的身上。
起先,紅玫瑰屬意鞏俐飾演,後來因一,二稿中有暴露鏡頭,結果找來陳冲,而白玫瑰則找過張曼玉,後來Maggie也是因為同一理由,而把角色推掉。而接上來的葉玉卿,卻因為檔期問題,需要再三洽談,故此拍攝日期要略爲押後,但陳冲的檔期亦非常頻密,只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拍攝時間。找趙文瑄拍我的戲可不是第一次。之前,我本欲開拍一套短片,於是透過一些朋友,找來趙文瑄見面,見過他真人,覺得好適合。後來問題產生,令到片子拍不成,但我與他亦有保持聯絡。自然,開始找男角便想起他。於是經由他的公司,正式請來試一次造型,一拍即合。
我覺得小說中的角色與你起用的演員,在感覺上有點出入,紅玫瑰的陳冲,可說恰如其份,她女人味十足,有騷騷的外形;但是找葉玉卿來演白玫瑰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家碧玉、找趙文瑄這種高大富男人氣的演員來演劇中那個不起眼、乏自信、個子不高的振保,阿關,你本身為何會有這種決定?
主要我是想借用這些角色去表達一個你我生活中常碰見的男女之間的感情問題。於我而言,演員其實並無定位,不要將演員固定在萊一類型格上,這棵就限制了演員,也難為了導演。偶爾有一個導演想攪點新意思找一個艷麗的女演員去演賢淑小婦人,你覺得她未必稱職,那就未免流於一般見識。每一個人其實都有很多素質,問題是你能否發掘得出來。像我,平常斯斯文文,別人有些時候也會欺負我,或不相信我的能力,但我卻能夠在一個電影創作班子中肩負起領導者的重任。
振保這樣的一個角色找趙文瑄來演,我是要求他看過劇本消化後才去演繹角色的內心世界,而不是完全去套小說中的那個外形。
你給我一種很藝術的感覺,雖不至於是通常所說的那種「純藝術的導演」,但從你的作品看,你是否屬於行内人士所稱的學院派導演?
並不可以說完全是。我想,由學生時代開始談比較有趣。中學時代雖然也有參與一些話劇活動,但目標是理科。到了中五升預科時發現自己興趣竟在文科,便毅然決定轉科,這可把我媽氣得牛死。升學時,我選擇了浸會學院主修傳理系,可是第一年就發覺本身想學的東西與正在學習的東西實在有點兒出入,便兼修了藝員訓練班的課程。後來無綫安排了一個職位給我,隨後,在電視台差不多甚麼工作也試過。許鞍華等人開始搞電影,我也隨着他們開始試做電影,到一九八四年珠城的梁李少霞請我拍《女人心》,我的電影導演生涯才算正式開始。
你對香港的電影市道有甚麽看法?有沒有受任何導演所影響?通過電影你對自己有甚麽的訴求?
其實香港的電影市場如同一個小的荷里活,甚麼不同類型,不同方向的人都跑來拍電影,這樣令到片種得到很大的發揮。
對於近年比較命人注目的低成本小品製作,有人說是電影界一次新的文藝復興時期,並引起電影人紛紛效尤。
這種趨勢絕對是好的,但另一方面,我覺得香港影圈這種隨波逐流是不健康的,套用經濟學最原始的原理,需求與供給必須平衡,供過於求的結果,前陣子的古裝片熱潮在今時今日大大滑坡就是個明顯的例証。
我不把我拍的電影歸類,有人看《阮玲玉》是一套文藝片,有人認為它是一套商業片。 我覺得定位在於每一個觀眾不同的感受。就如荷里活電影,片商看見那個片種賣埠,他們便一股腦兒爭相效法,但這也有個限度,就是要能賣錢,他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講到喜歡的導演,那是歐洲的居多。其中,以奇斯洛夫斯基最為喜歡,接着便是Stanley Kubrick;香港導演也有喜歡的,如王家衛。其實,每個導演均有其獨特的風格,說到受影響,多多少少也有點兒。我們通過電影,無非是要表現人性、表現社會與生活及其中最觸動人心弦的因素。有時候則是特意去發掘那些我們經常接觸到、但已被遺忘或人們刻意遺忘的人和事。
若有人說這就是關錦鵬的電影類型,那是記者的杯子,不過我也同意,很開心。其實,蠻重要的是:拍電影是我的心頭愛,愛之中也有一份責任,因為電影是一種媒介,拍了出來,上演了,它就不僅僅屬於你自己,而是屬於社會,屬於時代的了。
你拍完《紅玫瑰與白玫瑰》之後有甚麽新的計劃?
《紅玫瑰與白玫瑰》完了以後我會開始籌備另一個project,是與一班德國導演合作的一套gay film,一部短片十五至三十分鐘左右,是另一種新嘗試,這個製作完成之後,還沒甚麼大計劃。你知道,我慢吞吞的作風早就出了名。
趙文瑄,由藍天飛上影壇
BIOGRAPHY
趙文瑄,一九六零年出生於台灣,原籍山東,中學以後考進台灣明志工業專科學校主修機械。畢業後為了多儲點錢,用以繼續他進修西洋文學的心意,毅然跑往西北航空公司當地勤,工作了一年半,再轉往中華航空公司,工作達七年之久。一九九二年輾輾轉轉的終於開始了他的演藝事業對他而言,三十四歲不代表什麽,僅僅是銀色生活中一個新的開始。
FILMOGRAPHY
1992《喜宴》
1993《傲空神鷹》《新同居時代》
1994《飲食男女》
《紅玫瑰與白玫瑰》
台灣及香港很多女孩子看過他的《喜宴》,看過他的《新同居時代》,對他的舉手一投足都難以忘懷⋯⋯卻原來,他本是航空公司的「空中少爺」。
五月天。上海的一個咖啡茶座。
相約了這位台灣國語人趙文瑄。
比預約早了十分鐘到,施施然呷着一杯蒸溜水,一件白綫衣,整整齊,恭候着。似乎不是等候一個從未謀面的訪問者,而是等候一個常常見面的,熟得無可再熟的朋友。
對不起,來晚了,礙着你休息,你拍阿關這套《紅玫瑰與白玫瑰》也將近尾聲了,對嗎?
對,爲什麼你那麼遲才來到?我們還有幾天便煞科了,你錯過了不少的東西。葉玉卿與陳冲趕完她們的對手戲已離開了,現只剩下補我的戲,拍完上海一景後,需要再往國補街景。很順利,蠻開心的。
别人都猜你最多不過二十六、七歲,你卻坦白承認已是三十四歲的年紀。
倒不怕。我不能像現在很多新人那樣,嘗試多幾種不同的角色。因此,可能自己已被固定為某一種類型。不知道這份工作能否成爲我一輩子的職業,因為我覺得,直到目前爲止,我還只處於嘗試的階段。
你拍電影已拍遍中、港、台三地,你對三地的拍攝手法和合作過的那幾位導演有些甚麽不同的感受?
那時我拍李安的戲,他對我和一班工作人員都很照顧,而我們之間,大家都是老遠跑到美國來,多多少少會互相照顧。在台灣拍《傲空神鷹》時就較可憐,因為是一套替空軍宣傳的電影,軍隊對演員就不太注意照顧。
但我本身卻十分喜歡這套戲,因為以前我服兵役時也當過空軍,縱使拍得辛苦點,但很有自豪感哪!到香港,拍張艾嘉他們的《新同居時代》,就非常開心,一幫年青人聚在一起工作,實在是很開心,尤其是軟硬天師一對活寶,便把我笑個半死,他們工作效率高,進度比台灣快。香港人的時間就如金錢般,我也希望自己盡量不會出錯,以免浪費別人的金錢。
李安與關錦鵬很相近,不怕浪費菲林,叫我盡量放開來演,都給予演員很大自由度去發揮。但拍《傲空神鷹》就不容有錯,導演一句「快沒膠卷!」「這個鏡頭只能take一個!」那時候怕自己會出錯,真是緊張得要命。到再拍《飲食男女》及《紅玫瑰與白玫瑰》時,我已開始懂得控制,拍起來較relax。其實在中國拍戲我還是第一次。不過,上海畢竟是大城市,基本上什麼都不缺乏,而本地的工作人員很友善合作,工作效率也不弱,沒有太大的身在異鄉和不習慣的感覺,我曾聽過工作人員說,上海算好,若去了一些比較落後的地區就真要命。很多時我看到大陸的工作人員,在薪金待遇不高的情況下工作也極為賣力,我會很感動,我也會封紅包給他們以表謝意。
特別提一提幾位導演罷。先說李安,他很細心,很賣力,很和善,拍他的戲舒服,學到很多東西。
關錦鵬則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對演員也是那樣,很有藝術家的味道,對人,對電影對全世界都有寄望,大好人一個。
張艾嘉,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女人,工作快得很,對演員給予的自由度很大,她懂的東西很多,你想不到一個小女子的腦袋裡容得下這麼多東西,她眼珠子一轉,新的idea便又跑出來。一個新女性,絕不可少看,我對她十分欽佩,十分欣賞。
拍戲至今總算幸運,碰着的盡是大好人。
說完導演,說完電影,談一談女人罷,就是談一談合作過的女演員好嗎?
合作過的女演員,數數看:有金素梅、張曼玉、吳倩蓮、葉玉卿、陳沖、歸亞蕾。與他們合作,都多多少少都有點壓力。金素梅和歸亞蕾教曉我很多東西。演過舞台劇的人,對電影表現技巧掌握得很有分寸,歸亞蕾可算是高我一輩,看待我如同子姪般,她很有耐心的與我排對手戲,教我。而金素梅則是奇女子一名,很聰明,有時候看她演戲,真有點目瞪口呆,怎麼有人可以演得辦好?!揮灑自如!
Maggie張是一個十分爽朗的女孩子,蠻豪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隨和得不得了,人很真,對工作人員上上下下都很好。
在《飲食男女》中,我只是吳倩蓮衆多男友中的其中一個,並且我戲份只有兩個星期,與她演對手戲不多,認識不算深,只覺得這小妮子年紀輕輕已開始有這麼好的成績,應該向她學習。
至於陳沖與卿卿,又是另一種風格。我與陳冲相對了一個多月趕她的戲,然後才拍與卿卿的那部分。陳沖可能留在外國時間長,人已開始有點洋化,有點鬼鬼的,屬於大情大性之人,喜、怒全可在臉上看得出來。與我最合得來,也經常大吵大鬧。其實她也是一個雙面人,與我們工作人員玩得開心時非常男仔頭,但演戲時導演一聲action,她的女人味立刻從眉梢眼角流瀉出來,濃得化不開,嗲嗲的,令人發軟。
相反,衆人以爲卿卿平時也媚態十足,錯啦!她與我們工作時認真得有點命我透不過氣,她是那種工作時狠命工作,玩樂時狠命玩樂的人,工作效率之快態度之認眞,簡直令你吃驚。難怪她能歌、影、視三樓。我嗎?我就不成啦!一件工作歸一件工作,沒有她那種能耐啦。
講些關於今次你拍《紅玫瑰與白玫瑰》這套戲的事罷,你對角色的演繹與以前的電影有什麽不一樣?
今次演紅白玫瑰,張愛玲筆下振保的小說中外形其實與我有點不符,但阿關希望有一個新一點的演員來演,把角色中的味道帶出來。劇中的男角是一個不得志、自相矛盾的男人,我把原著看得熟透,然後與阿關討論,希望知道阿關想要的振保與我心目中的會否一樣。
後來我在開拍時已完全投入於這個角色中,把這個多心且極端自我的男人融入自己的內心世界裡。
我代入一種傳統男子的保守意識中,時刻提醒自己現在是一個生活在三十年代上海的現實中而又不願面對現實的怯懦的男人。而阿關又反複啓迪我,建議我不妨嘗試把自己本身的男性剛陽氣收歛一些,使自己的內心反複感受種委曲,令自己產生一種自悲自憐的感覺。他說,振保之所以處處要要顯露自大,是為了掩蓋內心極度的自悲。
依這路子一去,嘻,靈了。剎時,我覺得自己不再是趙文瑄,完完全全變了那個只敢自憐自恨自愛的振保!
你自己除了拍戲,本身在日常生活中有什麽嗜好及會有什麽活動來調劑生活?
我以前的工作常常飛來飛去,有空都希望盡量抽時間去休息,希望多是留在家中。我是蠻靜的,看書,看很多書,聽音樂,在家中看看這,弄弄那,又一天了,我覺得休息是休息,要多點relax才算是休息。我平常都有去游泳,玩玩健身,令自己體格保持一定的水平。可能是向來的習慣,現在也沒有多大改變,有時間的話,現在依然寧願多睡一會呢!
後記
筆者猶記得當天拍一個振保因受了很多壓力而身心已完全疲乏的鏡頭。一個多小時前的趙文瑄已靜靜的站在一角,默不作鬆,眉頭深瑣,這個鏡頭描述Vincent越過需路正在想着心心煩事,而這個時刻在他旁邊有一輛車經過,響號聲把他從渾噩中喚過來,而他卻終於不支昏倒,拍昏倒前的那一刻香他那些神經質的小動作,完全在狀態中。那一刻所看到的已不是趙文瑄而是張愛玲筆下的振保。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