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流浪中國心——《尋人》和《點心》的中國慨念(文:古沙)

對王穎不十分熟識,藝術中心最近放映亞裔美藉導演作品,連續看了他的兩部舊作《尋人》和《迷情扣》,再補看了《點心》錄影帶,發覺原來有這樣一個大幅度的華人導演。

撇開《迷情扣》這部銀幕商業片,《點心》和《尋人》皆有點紀錄意味。所謂紀錄電影當然有許多層次和面,可以是絕對自然主義的自描,一個人在鏡頭內睡足八個小時;可以是剪輯紀錄,由導演加進蒙太奇主觀意願;也有個案紀錄,由事件主人翁演;王穎則早有故事大綱,記錄外國社會中國人的生存意念和感情,由熟識當中環境的普通人去演。這樣的故事有分造作與不造作,幸好王穎還不大造作,王穎盡量在拍攝中同步收音,用生活片段講故事,唐人街上車輛來來往往,碼頭岸上有人勞動,老華僑在此生活很久了,年青一輩依然有許多未償願。片段舖述故事,故事又給生活片段割斷,如《尋人》中的老華僑的士司機,在街上碰見另一位老華僑,說剛到文化中心講中國文化,說中國文化去大無比。

《尋人》,1981

《尋人》(Chan is Missing)早期拍攝,十六米厘,黑白。陳某失蹤了,跟他合夥的老華僑和青年人到處尋訪,毫無所獲。他們駕的士去找他的朋友和家人,奇怪的是沒有任何消息,陳某的太太與女兒也好像不大關心。八十分鐘裡頭觀衆也難得看見陳某的蹤影,有一次他在廚號房裏「揸鍋鏟」,談中國人的什麼什麼,另一次在停車場中講國家大義,陳某似乎是個熱衷於政治國家等東西的人,從老華僑的回憶看來,他是比較固執、硬的一種中國人。陳某為何失蹤,追尋後始終搞不清楚,也許他牽涉入一宗謀殺案;但他參加過遊行,也許給國民黨特務抓去了;或者他擅自去了大陸。沒有人知道。

老華僑發覺自己的追查並不為那筆錢,有一次他和合夥的青年吵了架,大家的目的很不一樣,後來陳某女兒把錢還給他們,青年就再無心搜尋了。老華僑仍在找,本來非親非故,但由於在 China Town,似乎就有點理據與關係吧!後來,其實陳某的失踪已不再重要,因為一種「失」的情緒已經出現,在 China Town。

《尋人》,1981

《點心》紀錄了一時華僑母女的相依生活和感情。母親被形容爲一個典型的中國婦女,女兒子雲也是街坊稱讚的孝順女,本來大家內心有矛盾,但爲求和諧、安樂與天倫,那就相安無事。中國人好懂得安排表面外在的和諧,以至內心的自我解化,從矛盾到接受事情就如此,既然大家都身受其苦,反而就感到安寧了,老母親催促女兒早點兒結婚、讓自己了卻心願,但其實又怕女兒離開自己;子雲渴望跟紐約男友共同生活,但又怕一旦離開母親,使她孤苦伶仃,怕她過不了六十二。後來她決定結婚了,母親卻說自己看過相,轉了運,六十一轉,自己就只得兩歲,要女兒待她長大後才嫁。

片中「平衝」、「對稱」這個觀念相當重要,正如中國人對追求和諧的執着。畫面上的平衡、對稱構圖簡直刻意得令人感到意外,家中的門與梳化擺設得四平八穩;兩簑盆栽中間掛了雀籠;酒吧兩扇門兩個大圓窗;母親獨自吃飯時,兩旁掛了小植物,桌上一碟菜,兩旁各放一碗,一大一小;商場中兩部自動電梯上落交叉相疊,子雲與女友由下而上站在交叉中的三角中央;兩個時裝公仔放在右旁,兩位女孩子從右旁遠方插入,走到左面看衣服,之前已有一對女子以平衡方向在鏡頭前走過,在時空上形成了平衡又對稱的關係。還有子雲和叔父坐在梳發上喝酒,拿起酒杯,喝與放下酒杯的時間與動作都是刻意配合的,在畫面上畫出平衡的弧線,兩人向同方向側身坐着,像子雲與女友繆騫人在電梯內側臉望同樣的方向一樣,在黑暗中就可以剪出兩個相疊的身影,衍生兩次排比。

把這些對稱、平衡的畫面併合起來,可以看出一個畫家如何理解中國人的求安心理。這裡除了有中國人的執着,也有畫家的固意。

《尋人》的「失」與《點心》的「戀」處於同一情態,中國人在外國的生存狀況,中國人還是中國人,中國人仍是中國人嗎?朋友說,到了外國,就不再做中國人了,肯定;朋友又說,小時候在外國長大,不大中國,長大以後,又感到需要中國。

《點心》,1985

這個世紀以來,中國人不斷流徙,為了生存,又不斷追尋,為着身份。中國歷史裡,好像還未有過肯定個人又肯定集體的時候,政權只不過肯定自己。

子雲搬回家,陪伴剛出院的母親,如說just like our good old days,然而心頭矛盾未解決,只不過習慣 accept things as they are。我們有沒有 good old days?也許還是有的,但全民過緊日子苦日子的還是多些,因此我們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內心尋求寧靜,明知歷史危機四伏。

電視剛有林希翊的訪問,她說過往海外中國民運組織,都十分鬆散,總有內鬥,今次她認爲嚴家其等有希望。看來今天知識份子不可能再返回家鄉求自存了,歷史好像要我們走一條很長的路。

《迷情扣》,1987

電影
1920年2月10日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視覺理念的重現(文:葉錦添)

「文字獄」之後,作者才可以全情投入他的創作空間裡,之後的摸索、了解讓他對實現電影結構有更深入的認知,但更重要的是,激起了他對電影的沉醉情懷。 我喜歡電影是看了《Wing of Desire》後開始。因為她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想像電影還可以怎樣。香港譯名為《柏林蒼穹下》,台灣譯名為《慾望之翼》,這些名字我也很喜歡。在紐約的那段時間,一共跑去看了五次,為的是去感受電影的那份獨有的魅力。 我關心電影裏面的柏林,也關心裏面的受罰天使,同時也可讓我關心其他人和事。 可能是因為這種糾纏不去的人生孤寂之旅感動了我,令我對電影狂熱起來。 我以往曾拍過一些成功的商業電影,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86年)及林嶺東的 《龍虎風雲》(86年),對香港電影人的獨特風格,有了一些寶貴經驗。後來我參與的影,如關錦鵬導演的《胭脂扣》、王穎導演的《一碗茶》,以及關錦鵬的《人在紐約》,了解到另一類非主流電影的特色,因此,了解電影是多方面的,可能性極大。 「文字獄」後的走向 我從小就喜歡繪畫,一畫就是幾天幾夜,導致父親用「文字獄」的方法對付我,不但把所有圖畫沒收,而且要罰跪一小時以上。所以我的畫轉到課本和考試卷上畫。通過幾次「文字獄」後,父親也接受了我的性格,不再採取「激烈行動」。 就是那樣不能自制的工作方法,投入程度及喜歡幻想的性格,讓我走不了別的路。 我的工作方向是迂迴的,當過插畫師,平面設計師,亦當過時裝攝影師及紀錄性攝影師,這些都是我很有興趣的行業。雖然,這麼多的工作,並未累積起一點點的財富,但我對自己始終能選擇自己喜愛的東西來做,是心甘命抵的。 攝影予我的感受,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那種能深入人性的存在感,令我嚮往。繪畫則是自我的表達,不拘現實形式的限制,對傳達細密的思維,十分適合。 攝影和繪畫,在我的實際工作上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我可以透過攝影,去紀錄一些現象,儲存在腦海,都是現實經驗的感光,另一方面則用繪畫獨有的自主性結構加以表達。 就是這樣,我開始一連串的電影工作,《阿嬰》、《誘僧》;<樓蘭女>都是以繪畫為主,與現實的經驗「攝影經驗的轉型」為輔。而《秋月》則靠近攝影中—一在現實找到屬於劇情的存在價值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而成。 我喜歡《阿嬰》的單純性,她只需要說出一種死亡的感覺。就我經驗的認知,死亡即是跟一切現實東西或關係的斷絕,甚麼都觸摸不到,靈魂變得虛浮,不再存在...

命途多蹇…… 波蘭斯基(文:黃誠思)

波蘭斯基,不是司機,不過的而且確是波蘭人。他於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巴黎出生。他的波蘭籍猶太裔父親於兩年後帶着家人遷回波蘭。一九四零年,父母被關進集中營,波蘭斯基從此東躲西藏,逃避納粹黨。爲了掩飾自己是猶太人,他用蠟做了一塊假的包皮,稱之篇「波蘭斯基賓治」。可是他的厄運仍是接踵而來,先是遭德軍鎗擊,再而如廁時險被德軍炸死,還有被小偷用石頭打量,弄至頭破血流。 波蘭斯基的第四部劇情片是《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一九六八年,他與戲中的女主角莎朗.蒂結婚。一九六九年,《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的成功令波蘭斯基的事業如日方中。不過從他的童年遭遇看來,好運和波蘭斯基是永遠對立的。同年八月,文遜家族闖進他在荷李活的家,把莎朗.蒂斬成肉醬。 波蘭斯基,這個經常與美女如嘉芙達.丹露、娜塔莎.金斯基、莎朗.蒂等結下不解緣的人,在法國再次與他影片《Frantic》中的24歲女主角艾曼妞.薛娜(Emmanuelle Seigner)共結秦晋之好。 波蘭斯基離開美國之後執導了一連串平庸的電影,如《黛絲姑娘》(Tess)、《海盜》(Pirates)和《亡命夜巴黎》(Frantic)。 不過在他的新作《偷月迷情》(Bitter Moon)中,波蘭斯基的光芒又再一次綻放。戲中有一幕性愛場面竟然有一隻狗。各位觀眾,波蘭斯基回來了。 波蘭斯基現年五十九歲,不過望之仍如四十許。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話題有很多禁忌,如莎朗.蒂,如文遜,如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極不願說話開罪美國,他仍然希望回去。 波蘭斯基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會否嗟怨蒼天對自己不公呢?有,當然有。不過任何人都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你何嘗沒有至親去世?你的生命中何嘗沒有悲劇?不過我是名人,所以備受注視罷了。世上本無平凡人,只要報章雜誌願意出力發掘,任何人都有不平凡的一面。世上是不可能有平凡的。 波蘭斯基怎樣看自己的最新作品《偷月迷情》?「毫無疑問較爲接近我的驚慄風格。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不過可能我對待電影與女人一樣,貪新忘舊。」 波蘭斯基既提到女人,自不能不提過往會合作過的女演員法蘭素娃.多麗(Francoise Dorleac),《孤島驚魂》的女主角? 「她憂鬱、神經質和難相處,演技不壞,不過她的身體語言總是不對勁,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經常發脾氣。老實說,她比起她的...

活地.亞倫的口水廣告《歡情太暫》(譯寫:莊沚)

假若你自問是活地.亞倫貞忠不渝的擁躉,過去年多肯定全感到異常充實。皆因其作品不斷與觀來見面,自八八年底的《情牽九月天》、《綠盡半生》、〈紐約故事)之 Oedipus Wrecks、重映之《愛慾奇譚》,以至即將露面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似乎有點曝光過度。 活地.亞倫給觀眾的建議是:跑去欣賞虛幻的電影吧! 然而,無論活地.亞倫的作品推出如何頻密,總不會讓人有粗製濫造之感覺,只會佩服其源源不絕的創作衝勁。近兩年,不少人評論活地的作品漸走向中年情懷,揚棄往昔尖銳凌腐的鋒芒,卻添了不少夕陽無限好的唏噓,這是否英雄遲暮? 也許,隨着年齡遞增,活地已走入另一個創作階段,但對電影的熱情,單以他頻頻面世的作品來看,活地的雄風肯定勝當年。 活地.亞倫自一九六九年開始執導,至如今第十九部自編自導作品《歡情太暫》,其間幾乎從未間斷,平均維持每年一部的製作量。對活地來說,電影就是生活,既不是職業,更不是消閒奢侈品。身為製作人,他藉着電影去描劃自己對生命的感觸與經歷,引証自己成長道路的種種變遷;而作為觀衆,他也需求這媒介的空間去包容一切生命中的不平。電影始終是夢工場,正因活地認識此點,更毫無保留地傾出所有愛情予電影。 活地.亞倫曾經說:「電影的存在是為了那些美麗圓滿的結局,使得凡人在慘痛現實中較易渡過困難和危險,縱使大家都明白這類美好結果值得懷疑,但我都毫無條件地喜歡它。」電影在生活中的撫慰作用,活地.亞倫在過去十年内都作出零碎的討論,但他始終不抗拒完美結局的安排,《姊妹情深》便是好例子。可是能真正檢視光影虛象與現實間的不調和,除了《戲假情眞》外,便要數新作《歡情太暫》——一部盡皆不如意的人生曲。 《歡情太暫》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婚外情故事。備受敬重的眼科醫生馬田.蘭杜(Martin Landau)不斷受情婦安芝妮卡.侯斯頓(Angelica Huston)要脅,揚言要公開彼此不能見光的關係;而誠懇的紀錄片導演活地.亞倫亦對婚姻不滿,漸漸戀上女監製米亞.花露;還有活地寂寞的妹妹,也因被男友性虐待而大受困授。隨着情節剖析,以上的困局沒有一個獲得幸福快樂的結局。活地妹妹始終得不到心愛她的人,而活地喜愛的米亞・花露,卻墮入一個輕浮自大的情敵手中,至於蘭杜,最後竟於一片自私夾雜無奈的情緒中,買兇殺掉情婦滅口。不單如此,片中所提及一位經歷納粹暴行而依然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