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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bute to KIESLOWSKI 向奇斯洛夫斯基致敬:奇斯洛夫斯基絮語(電影雙周刊)

少年往事

「當我還在電影學院唸書時,我和朋友常玩一個簡單但要求誠實的遊戲。在上學的途中我們要收集點數。如果碰見一個沒有一隻手臂的人你得到一點,缺兩隻手臂的兩點,獨腳的兩點,雙腳皆缺的三點,四肢全缺的得十點,如此類推。一個盲人值五點。那是個很好玩的遊戲,十時許我們在學校共晉早餐時,便看誰勝出了。平均來說每人都得到十或十二點,如果你得到十五點,那你就赢定了。從中你可看到這裏(羅茲,Lodz)有幾多人是肢體殘缺的。

「我們還有另一個遊戲。學校隔壁住有一個婦人。學校旁邊的路由於中間隔了個公園,所以非常寬關,大約是三十五米闊吧。每隔一米我們都用粉筆做個記號。婦人就住在公園對面,公園入口處有個公廁,你想小便就得走下梯級。每天十時許我們吃早餐時,那老婦便會離開她那沒有浴室的家走向公廁。她已十分老了,行走時十分困難,我們打賭的方法是這樣的:每隔一小時,即每一課完後,我們便去察看她走到哪一個記號。她走得異常慢,通常要走八小時才到公廁:有時七小時,有時六小時,然後她需走下梯級,再走上來,大約黃昏時便會回家,上床,睡覺。翌天早上起來又走去公廁。我們便打賭——當然不是真的賭錢,只是玩玩而已——,比如十二點時她走到哪個標記。我說第四個,有人說第三個有人說第六。到時到候便去察看她的進展如何。

這些就是我們的遊戲,現在聽來好像很殘酷,但我們這樣做是源自我們對周遺生活的關注,對他人生命的興趣,對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生活的興趣。」

電影雜想

「電影學院教曉我如何去看世界、它讓我看到生命確實存在。人們傾談、笑、擔心、受難、偷取、這些事情都可以被拍攝下來,而且從這些相片中都可以說出一個故事。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坦白說,我對學院唯一的抱怨是,沒有人告訴我,原來我唯一可以稱做『我的東西』的就是我的生命、我的觀點。我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覺悟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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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因為有野心才拍電影的……但事實上我拍電影是因為我不知道有什麼其他事可做。

「現在我知道這是錯誤的(決定),這行業非常艱難,它很花錢,很花精力,而從中得到的滿足感跟所付出的努力往往是不成比例的。

「拍電影並不是指觀眾、電影節、影評、訪問等。拍電影其實指每天早上六時起床,在寒冷,下雨,泥濘和背着沉重的燈光下工作,是一項令人精神崩潰的事業。」

「整個世界電影工業的情況都糟透了。慶祝結婚銀禧紀念啜耳聽來無疑是不錯,但還得看伴侶是否仍深愛對方,仍希望接吻和做愛。如果伴侶不再關懷對方那便不是好事。電影工業的情形亦是這樣,工業不關心觀眾,而觀眾對電影業也愈趨冷漠。

「我認為拍一部低成本電影比高成本製作有更大的自由度………個人來說我不想拍那些過億萬的製作。不是因為怕它們不能賺錢,而是害怕那些隨資金而來的種種限制。我不要這些。」

********

「我不是拍隱喻 (metaphor)的,只是別人把它看成隱喻,這是好事,我正希望如此。我常想引起一些甚麼,至於是把觀眾引入故事或啟發他們作出分析,那不打緊,重要的是我令他們受到某程度上的感動。

「有件事情令人頗尷尬的;在拍攝現場每人都有些工具,攝影師有攝錄機,收音師有咪高峰,電工也有燈,諸如此類,我卻甚麼也沒有,那給人一種印象——就是我甚麼也沒有做。

「我不喜歡『成功』這個字眼,我常抗拒這個字用諸我身,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它的真正含意。對我來說,成功表示做到我喜歡做的事,那才叫成功。我不可能做到我真正喜歡的,所以我不這樣看待事情。」

渴望,逃避

「那時候,我對一切可以通過紀錄片鏡頭描繪的東西都感興趣。我們有着強烈的需要去描述這世界。共產世界說明它應該怎樣,它是怎樣、我們——很多人——嘗試去形容這世界。去描述一些還未被描述的事情是很棒的,感覺就像為事物帶來生命,有些像這樣吧。如果有些事情未被形容的話,那它還未正式存在,因此當我們開始形容它時,我們為它注入了生命。

「不是每樣東西都可以被描述的,這就是紀錄片最大的問題所在。它像為自己設下陷阱•你愈想接近一個人,他愈是把自己封閉,那是自然不過的事……那是我轉拍故事片的原因吧。

「我很怕真眼淚,事實上我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權利把它拍下來。在那些時刻,我總覺得自己身處一個不受控制的境界,這就是我逃避拍紀錄片的主因。」

THOU SHALT NOT STEAL?

「我不認為偷取有何不對。如果從前有人走過這條路而又成功的話,那你該立刻把它偷過來。如果我從好的電影中偷取,而那些東西後來變成我的世界的一部分的話,我不會感到不安。我常未能意識到它們的發生,那不表示我沒有偷——我的確有,但那不是經過計算或預謀的,那不是直接的抄襲。

「有些事情・我相信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經歷過。我對它 們的記憶很深刻・但那可能是別人告訴我的:換句話說,我挪用了他人的生活。我常忘記我挪用了誰人的生活,我偷取了它們,然後開始相信那是我的親身經歷。

「我最喜愛的觀眾就是那些說電影其實是關於他們的,說電影對他們有着某種意我電影會改變他們什麼……《影迷》後我收到很多來信問我:『你怎知道作為一個影痴是怎樣的?那是部關於我的電影,你拍了部關於我的電影』或者:『你抄襲了我的生活,你怎會知道我的事?』….……這就是最好的觀眾,他們不多,但有一些。」

不會病・怎會死

「我常會傷風、感冒,但當我在拍戲時我很少生病。我也不知為何會這樣。精力是由過去的歲月累積而成的,如果你真的需要,想要某些東西,你自會得到它,拍戲時的健康和精力就是這樣。

「為什麼人會死:有人說是因為癌病或心臟病甚至車禍。但人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不能再活下去了。」

關於故土

「我不能想象沒有波蘭的生活。在我現在身處的西方,我始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空間。縱然這裹各種條件皆很美好:計程車司機較友善,商店内的人會向你道『早安』・但當我想 到將來,我看到的只有波蘭。

「我與波蘭的關係就好似一對老夫老妻之間的愛,他們知道對方的一切,對對方亦已感到納悶,但當一方去世,另一方也會随之而去。我不敢想像在我的生命裏沒有了波蘭。在西方,我找不到一個給予自己的位置,所以當我離開波蘭的時候,我很感覺到我只是一個過客。當我回到波蘭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像回到自己的家。」

「我不覺得自己是個世界公民、我只是個波蘭人。對於政治遊戲我不再感興趣、但對波蘭我依然非常關心。它是我的世界。我從這世界而來,毫無疑問,我亦將在那裏死掉。」

TILL DEATH DO US PART 「共產主義就像愛滋病,它會跟着你直至死亡。你不會痊癒。不論他是站在哪個立場,只要那人跟共產主義扯上關係,這便適用。

「它長留在心內,它存在。你沒有方法擺脱它,我對於這並不感到困擾,我只知道我跟它搭上了,而它將伴着我直至我死去,不是因為它而死,而是它會伴着你直至死亡,一直到你消失它才會消失,就和愛滋病一樣。

我的天

「當我想起上帝時,我通常想起的是舊約中的上帝而非新約中的上帝。舊約中的上帝是要求多多而殘忍的,一個不會寬恕的上帝。祂對於訂下的原則要求極度的服從。

「舊約中的上帝給我們很大的自由度和責任,祂觀察我們怎樣運用它們,然後給予獎賞或懲罰,沒有上訴或寬恕這回事。這是些長久的、絕對的、沒有相對性的。有提供參考的尺度,尤其是給如我般軟弱、欲尋找又不知何去何從的人。」

人之初

「我相信人天生是善良的。但問題又隨之而來:如果每人都是善良的,那麼邪惡從何而來?我不能提供一個合理又富邏輯的答案,但我認為之所以有邪惡,是因為在某一刻人了解到他們未能做好某些事,這是源於某種挫敗惡。」

不拍電影

「很多人不明白我拍電影的方向,他們會覺得我現在走錯方向(從拍紀錄片到劇情片),說我背叛了自己的思想和我看這個世界的方法。但我絕無這種感覺。迷信、預言、預感、直覺、夢境,所有關於人性內的生活都是最難拍攝的。所以,《兩生花》並沒有背叛自己的想法。《影迷》也是,我由很早期已經朝着這方向走,不斷的探討和摸索,但不論怎的,總有人覺得我所做的一切與以前不同,他們不明白我已經逐步逐步的邁向這個目標,惟我知道我沒法到達這個目標,因為我欠缺那種天分。」

「這個目標是要捕捉人與人之間的一切•而這一切又無法用攝影機捕捉下來。你只可以走近它。這正是文學的一大特點,文學不單能夠做到,可以適當地描繪出來。」

「文學能做到這一切、但電影不可以。它不可以是因為找不到適當的表現方法、它不夠『智慧』、於是也就欠缺合糊多面性、以及趨於太明顯⋯⋯正如你在銀幕看到一瓶打翻的牛奶、這瓶牛奶就是打翻了。電影就是這樣。」



奇斯洛夫斯基談波蘭電影(翻譯:小丸子)

當《藍白紅三部曲之紅》在美國發行時,奇斯洛夫斯基順道作宣傳,更在美國電影雜誌【Variety】的訪問中,他談到波蘭電影的境況⋯⋯

你會怎樣形容波蘭電影現時的狀況?

波蘭電影的狀況比起很多在波蘭的其他工業要好,但亦比很多要差。譬如說,比汽車或保健工業好,但比伏特加酒工業便差得多了。

波蘭電影面對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由於在本地找不到足夠資金,大部分電影都要向外尋求資助。波蘭的人口在歐洲國家中已算高,但仍未足夠去支持電影的製作。

政府在資助電影方面扮演怎樣的角色?

非常重要的角色。在美國,政府的作用常被忽略,但事實上電影是需要幫助的。我想有這種態度,是因為人們還抱着「電影是無用的」的觀念吧。

你提到為本土觀眾拍電影的難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局面呢?

波蘭電影最大的難題就是電影觀眾。這些年來波蘭觀眾彷彿已忘了要進戲院看戲。你需花很大「氣力」去吸引他們入場。

對於像波蘭般的電影工業,電影節和獎項等還重要嗎?

有些人很抗拒評論和獎項,但如果有人喜歡我的電影,而他的反應又能令多些人來看,那很好。進戲院看戲總是樁好事吧?當觀眾進場看戲時,起碼表示了他們並沒有走去殺人。

東歐近數十年經歷了激烈的改變,電影工作者曾一度面對政治鎮壓和檢查。你有因此而改變對拍戲的想法嗎?你是否一開始就帶有政治使命?

我從來沒有拍過政治電影,但我是有政治立場的。如果(在我的作品中)有政治成分的話,那是因為我的主角——人物——身陷於政治處境中。

這樣說,你對於作為一個導演的使命,一直沒有變?

起初我以為可以用一部攝錄機去描摹這個世界,但在波蘭,世界是不容許被描摹的。在這樣一個世界裹生活是難以想象的。我想我成功地描摹了世界的一部分吧,因為去描摹整個世界是不可能的。我的懊惱依然沒變,但我已變了,因為我不再企圖去描摹這個世界,而是去檢視人的內心世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永不會做到,因為電影作為一種工具是太原始了。

BIOLOGRAPHY

古茲托夫.奇斯洛夫斯基 (Krzysztotf Kieslowski),1941年6月27日生於波蘭華沙。1969年畢業於洛茲電影學院,就讀期間即為電視台拍了一部短片《照片》;1970到1978年在蘜沙紀錄片片廠當導演,1975年執導首部電視劇情片《員工》;1979年以《影迷》贏得國際聲譽;其後作品有《談話頭》(1980,紀錄片)、《盲打誤撞》(1981)、《無止無休》(1984)等片;1987年到88年間,他為電視台製作了一輯十齣的《十誡》,企圖用現代人的眼光重審這些戒律在實際生活上的意義,精闢的透視加與凝鍊的電影語法,受到極高的評價,其中五、六誡加長的電影版本《殺誡》(1988)和《情誡》(1988)更在各國際影展中獲獎。其後的《兩生花》(1991)亦獲得康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獎、國際影評人獎,以及評審團大獎。《藍白紅三部曲》後,奇氏完成了電影百周年的《波蘭電影》,並打算籌拍《天堂、地獄、煉獄》,但不幸因心臟病復發逝世,享年五十四。


FILMOGRAPHY 

1966《電車》The Tram(短片)、《辦公室》The Office(紀錄片)

1967《Concert of Requests》(短片)

1968《照片》The Photograph(紀錄片)

1669《從洛滋城來》From the City of Lodz(紀録片)

1970《我曾是軍人》I Was a Soldier(紀錄片)

1971《罷工前》Before the Rally(紀録片)

1972《軍號聲》Refrain(紀錄片)、The Principles of Safety and Hygiene in a Copper Mine (紀錄片)、《工人》Workers’ 71: 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紀錄片)

1973《砌石工》Bricklayer(紀錄片)、《地下道》Pedestrian Subway(電視劇情片)

1974《初戀》First Love(紀錄片)、《X透視》X-Ray(紀録片)

1975《履歷表》Curriculum Vitae(紀錄片)、《員工》Personnel(電視劇情片)

1976《石板》State(紀錄片)、《醫院》Hospital(紀錄片)、《疤》The Scar、《平靜》The Calm(電視劇情片)

1977《守夜人的觀點》From a Night Porter's Point of View (紀錄片)、《我不知道》I Don't Know(紀綠片)

1978《七個不同年齢的女人》Seven Women of Different Ages(紀錄片)

1979《影迷》Camera Buff

1980《談話頭》Talking Heads(紀録片)、《車站》Station(紀錄片)

1981《短暫工作天》Short Working Day、《誤打誤撞》Blind Chance

1984《無止無休》No End、《一星期七日》Seven Days a Week(紀錄片)

1988《殺誡》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情誡》 A Short Film about Love、《十試》 The Decalogue (電視劇情片)

1991《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1994《藍白紅三部曲之藍》Trois Couleurs: Bleu、《藍白紅三部曲之白》Trois Couleurs: Blanc、《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rois Couleurs: Ro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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