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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說悲情:在片段中想起 台北悲情種種(文:古沙)

西門町

去年我到過台北兩次,看過兩次《悲情城市》,一次在試片室,一次在電影院,同樣感到台灣人看電影時的歡喜與心酸。

台北在此時此刻出現了《悲情城市〉很有意思。一位《人間》雜誌的朋友說,侯孝賢跳出了《童年往事》的格局,不再囿於個人成長經歷,走向了具有更廣意義的歷史題材,以後他再不能走回頭路,必會邁向更廣闊的電影世界。侯孝賢退不回去,台灣人也退不回去。「二二八」已經提出來了,台灣歷史亦已按步追溯,不同版本的台灣百年史一套套的放在書店的架子止;日本人統治了台灣半個世紀,國民黨統治四十年,陳儀曾經施行暴政,在四七年有「二二八」、「二二八」有沒有真相?……

忠孝東路

在台北忠孝東路坐上計程車。窗外細雨霏霏;台北經常有雨。跟計程車司機談起他播放的錄音帶,因為那旋律動聽。他說是人家介紹他聽「黑名單工作室」的,說當中有罵國民黨的歌。後來在一家無名無門的酒館跟「黑名單」成員陳明章傾談,知道他要在本土文化養料中尋找創作泉源,而且是現實主義的,那盒錄音帶「抓狂歌」就有許多現實政治和他們這一輩人的成長經驗。而且都是聞南話。

陳明章在談話中不大中國也不小台灣,只是在本土歷史的反思中表現出豪氣與深情。正如我感到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的根本是台灣的,但也不排斥中國民族與國家,主要的懷疑仍是對政權。近年台灣給人「有一種力量」的感覺,因爲他們願意努力尋索自己的位置與詮釋自己的歷史,而同時台灣意識日漸高漲,台灣人的自信心蠻大,政治邁向開放,這一切都顯現活力,只不過在開朗的台灣意識中間隱藏了一種台獨的敵意情緒,在隱隱拉張,將來可能會被人寫成歷史。

在長春藤餐廳與廣告公司的朋友吃晚飯,她說喜歡侯孝賢,認為他只是憑直觀拍電影,無須要求他拍出一些原意中沒有的東西,我說這是作者論的時候,另一位朋友在電影中的美學結構裡兜轉,好像走進了一個美麗的迷宮中享受着散步的逸趣,我在他的手勢中感到他如何喜愛這部電影。兩位朋友都說電影中有一幕深深打動他們,即台北人在火車上截查大陸人,他們用台語和日本語,林文清因又聾又啞,差點遭殃,那種寧可你是日本人也不容你們大陸人的殘酷使朋友心傷;我可以了解他們想哭的感覺。

羅斯福路四段

台北記者朋友很多都抽煙喝酒,但在去年年底大選期間大家都不敢放縱,白天工作晚上乖乖睡覺。我白天工作,晚上在旅館抽自己的煙,喝自己的酒,沒有革命,一面看台北的電視,發現它的落後時就想起香港還有一些很好的東西。不過,香港依然沒有直選,又未有政黨,但一個迄立不倒的政權已壓在人民頭上,使我們都感到很矮,站起來挺不直腰桿,而且很多人沒有腰桿,站不住就溜掉。忽然間我感到失去歷史與身份,莫論心情好壞。台灣始終是別人的地方,何況是加拿大或澳洲,因此我頓悟到無論奪命的輪盤選擇在哪裡停下來,我惟有堅持生命原來的位置。

香港依然是一個搖晃不定的聚焦點,鬼影幢幢,很多人只能夠在繁榮安定的物質保証下繼續走路。

從公館到板橋

台北的交通很混亂,沒有足夠的路和規劃。計車司機最清楚政府笨在那裡,經常塞車已是一個令人氣憤而又感到可笑的現象。人民都有一種老練的社會感,知道政府什麼行什麼不行,大家已經做了最壞打算,第一條地下車軌也許四年之後會舖成。

台北路上有很多摩托車,大選期間徑常搭坐朋友的車走訪形形色色的政見會。政見會中人們流露出一種輕鬆的投入感,很喜歡他們能夠隨意的消化政治,例如一邊咬香腸,一邊嚼檳榔或抽煙。香港的集會此較拘謹,尤其是那種由糾察與鐵欄劃出來的硬界線,經常使人感到香港政治中存着一種幼稚、可笑的世故。

彌敦道與佐敦道交界

回港後只看過《八両金》,可以肯定一個香港新進導演就在這裡終結,因爲電影不單止剝削我的家鄉汕頭,還剝削我們作為中國人的感情,中場時我就已經感到胃在抽搐,心內很難受。對於香港電影,我感到悲觀。

回來前台灣還刮着悲情風,除了《悲情城市》外,還有「悲情台灣」、「悲情政黨」,然而在這些悲情中卻有一種高高興興的活力。至於香港,我們依然未能夠總結出面對這個時刻和歷史的心情,因此在每天匆忙的生活中,卻感到異常的呆滯。

電影
1990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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