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冷眼八両金(文:陶兵)

看電影從沒有像看《八両金》時那麼冷漠,這種冷漠並非源自預設的偏見,而是由於對電影所蘊藏的 mentality 的抗拒。

張婉婷由《秋天的童話》到《八両金》,顯示出她對於融入商業世界的趨之若鶩,但同時亦暴現了過份計算下的可怕——對於電影本身而言。

儘管有不少人都批評《秋天的童話》所描述的,只是一些滿足香港人心理需求的幻象,但無疑貫穿《秋》一片的劇情推展尚算流暢,笑料和感情戲較自然地並存,段落的剪裁也較清脆。當然有關《秋》一片的意識是另一個問題。

資本主義遊戲規則正在施展其無比的威力,張牙舞爪地把一切可供精神上消費的事物納入其中。

但到了《八両金》,電影已經更不像電影了,在精心計算下,因爲務求每一段,甚至一個鏡頭都要有引人入勝之處,所以電影的意識也變得變化不定,致使一部電影內,揉合了驚險的撞車場面、奇趣的大城小景、秀麗的水鄉景色、可怖的接生場面、絕對文藝的春愁、哀傷的狗喪等等⋯⋯資本主義遊戲規則正在施展其無比的威力,張牙舞爪地把一切可供精神上消費的事物納入其中。但求令觀眾過癮,整部電影已被切割成一片片,用以盛載不同的感覺同官能上的刺激。

因之,當洪金寶回到家鄉,其久別的母親迎面而來時,鏡頭所顯示的,居然是一張酷似洪金寶的老臉的大特寫;這樣安排,無疑便是想引發觀眾作出會心微笑;「咁似嘅!幾得意喎!」親人重聚的驚喜感覺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踪,而先前舖排洪金寶的忐忑不安也變得沒有甚麼意思了。如此這般的感官撞擊,不斷出現在電影之中,例如有一場奇趣地處理課室裡座立了幾個墳墓的場景,之後叙述洪金寶把錢放入學校裡一個殘破的箱子中,以此來表達回鄉人樂於幫助國家的心情,未免有點「即食」的感覺。

而感情落入導演的手裡,一如暴力、色情、笑料般,已成爲堆砌劇情的材料。將感情與氣候結合起來,似乎是導演的特珠喜好,繼《秋》一片對秋天的感觸後,張在《八》片中進行對春天的剝削,不但春愁掛在口邊,連枯落的木棉花也慘被導演兩番戲弄一一這種手法並不比男子摘花幫女子戴花以表示愛情的手法高明多少,而感情本身就依靠精巧和出奇制勝的構思給賣出去了。而其他不知其所以然的情感壓抑,也只不過是其中一種姿勢罷了。

電影最致命的,是導演完全忘卻了自己所要表現的人生境界,所謂人生境界並非一定是不食人間煙火,至高無尚的完美世界,即使販夫酒卒,市井流氓和凡夫俗子也自有其真實的境界。只會把個別場面弄得有感覺,有笑料,有睇頭,一不自知便很容易忘卻自己的位置。一場追逐之後,回望山邊一隻龍船的空鏡頭,甚至不足以傳達一個信息,何足以作爲一記回天的術勢?因爲電影本身告訴我,一個把老狗的悲鳴和死亡以至主人對牠的感情作出陳腔濫調的深情的描寫,同時卻又可以把小生命的誕生描繪成如斯奇詭緊張心驚動魄的導演,會有怎樣的頓悟?電影沒有這種氣味。


電影
1990年1月11日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視覺理念的重現(文:葉錦添)

「文字獄」之後,作者才可以全情投入他的創作空間裡,之後的摸索、了解讓他對實現電影結構有更深入的認知,但更重要的是,激起了他對電影的沉醉情懷。 我喜歡電影是看了《Wing of Desire》後開始。因為她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想像電影還可以怎樣。香港譯名為《柏林蒼穹下》,台灣譯名為《慾望之翼》,這些名字我也很喜歡。在紐約的那段時間,一共跑去看了五次,為的是去感受電影的那份獨有的魅力。 我關心電影裏面的柏林,也關心裏面的受罰天使,同時也可讓我關心其他人和事。 可能是因為這種糾纏不去的人生孤寂之旅感動了我,令我對電影狂熱起來。 我以往曾拍過一些成功的商業電影,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86年)及林嶺東的 《龍虎風雲》(86年),對香港電影人的獨特風格,有了一些寶貴經驗。後來我參與的影,如關錦鵬導演的《胭脂扣》、王穎導演的《一碗茶》,以及關錦鵬的《人在紐約》,了解到另一類非主流電影的特色,因此,了解電影是多方面的,可能性極大。 「文字獄」後的走向 我從小就喜歡繪畫,一畫就是幾天幾夜,導致父親用「文字獄」的方法對付我,不但把所有圖畫沒收,而且要罰跪一小時以上。所以我的畫轉到課本和考試卷上畫。通過幾次「文字獄」後,父親也接受了我的性格,不再採取「激烈行動」。 就是那樣不能自制的工作方法,投入程度及喜歡幻想的性格,讓我走不了別的路。 我的工作方向是迂迴的,當過插畫師,平面設計師,亦當過時裝攝影師及紀錄性攝影師,這些都是我很有興趣的行業。雖然,這麼多的工作,並未累積起一點點的財富,但我對自己始終能選擇自己喜愛的東西來做,是心甘命抵的。 攝影予我的感受,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那種能深入人性的存在感,令我嚮往。繪畫則是自我的表達,不拘現實形式的限制,對傳達細密的思維,十分適合。 攝影和繪畫,在我的實際工作上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我可以透過攝影,去紀錄一些現象,儲存在腦海,都是現實經驗的感光,另一方面則用繪畫獨有的自主性結構加以表達。 就是這樣,我開始一連串的電影工作,《阿嬰》、《誘僧》;<樓蘭女>都是以繪畫為主,與現實的經驗「攝影經驗的轉型」為輔。而《秋月》則靠近攝影中—一在現實找到屬於劇情的存在價值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而成。 我喜歡《阿嬰》的單純性,她只需要說出一種死亡的感覺。就我經驗的認知,死亡即是跟一切現實東西或關係的斷絕,甚麼都觸摸不到,靈魂變得虛浮,不再存在...

吸血殭屍的迷思(文:Gary)

以吸血殭屍為題材的電影和小說眞是多不勝數,今次由尼爾.佐丹執導的《吸血迷情》則改編自Anne Rice的同名小說,在描寫殭屍的時候加入新鮮的元素和曲折的情節,另外,同性情慾的疑惑、戀童傾向的怪癖和愛滋病的喻意等更是受人爭議。 吸血殭屍眞是死過翻生,在每個神話故事裡,他們雖然被正義之士置諸死地,但最終都會復活過來,被文壇作家、劇作家、電影製片和編劇寫成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吸血魔王。吸血殭屍似乎擁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神秘魔力,把世人吸引着而令自己長生。 有關吸血殭屍的電影早在1912年已經出現,《The Secrets of House No.5》已有吸血殭屍描寫的;到茂瑙(Mumau)的《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正式以吸血殭屍為主題,把那恐怖的形象活現於觀眾眼前。吸血殭屍題材一直受創作人歡迎,到1992年哥普拉(Coppola)的《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爲止,便有六百一十一部殭屍片之多,其中不少是改編自文學小說,哥普拉的《吸》可算是其一;而尼爾.佐丹的《吸血迷情》(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可算是其二。 同性情慾似是疑非 《吸血迷情》的背景是二百年前的新奥爾良,吸血殭屍Lestat以吸取不法之徒的血爲生,但他的生命卻是空虛寂寞,正欲尋覓生活的伙伴和長居之所。一次Lestat巧遇因喪失愛妻與幼女而面臨崩潰危機的Louis,更把Louis變為另一吸血魔王;正當Louis慨嘆惡夢的降臨,爲了紓緩他的苦悶,Lestat便把六歲的漂亮女孩變成小吸血殭屍。接着時空一跳便是二百年後的三藩市,Louis決定將殭屍的故事告訴給年青記者,談談自己的經歷,就這樣,開始了人與殭屍會談的故事。 在《吸》拍攝進行時,坊間便傳出不少與此片有關的同性情慾 (homoerotic)疑雲。就劇情而言,Lestat與Louis間微妙的關係就叫人感到曖昧,再加上殭屍片中難以避免的吸血場面更叫人胡思亂想。但本片的導演尼爾.佐丹(Neil Jordan)就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辯道:「每個人都說他們(兩位男主角)在戲中發生同性愛的關係,這樣那樣。其實,這部戲並不是關於同性戀、同性閒的愛慾。這些殭屍沒有性別,他們是純潔和簡單的。其實抹去性行為這個統稱,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情與慾去。每當一個人希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是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都是情慾,不論對象是男抑或是女。」所以...

獨當一面的王家衞(文:卓之)

具才華兼帶運氣 開始已能獨當一面的編劇來說,王家衛要算是有才華中且帶點運氣;他感激甘國亮給他起步機會,也將這機會從電視螢光幕帶進了電影大銀幕;而一直維持至今。 回顧他個人創作的作品,就只有『最後勝利』他較爲滿意,理由是因為該片導演譚家明較能發揮到編劇的理想。 「以往合作過的導演都有不同的長處,身為編劇的我,很明白編與導之間的默契和認同的重要。當然,這不可能從開幾次會議中啓發出來,所以我喜歡和些較相熟,而又能互相了解的導演合作,這不表示我害伯與其他導演溝通,能真正地溝通,起碼要合作兩部片以上才能有此感覺,相信行家們也許都會有被删改劇本的遭遇,可接受的程度亦視乎個人而定。例如一場感情戲,編劇用不少篇幅去表達,但導演可能用一兩個鏡頭便已交待淸楚。我倒接受這類型删改,還覺得能增加經驗。如果編與導的思想全合一當然好,這沒有可能;亦為這原因,我會配合導演的要求,尤其是認識的,使能體會對方所表達的方式,而盡量滿足對方,也不致使和自己的想法相差太遠。」 王家衛走進了電影圈,由「新藝城」到「永佳」,再從鄧光榮處得到另一個機會,令他不單監製過『江湖龍虎鬥』、『猛鬼差館』;也使成為『旺角卡門』的編導。 拍片堅持負責選景及效果 然而編導集於一身,無異是理想又理想,寫的拍的都十分個人,矛盾固然减少,會否太偏激,尤其在預算控制方面,會否因滿足個人的表達而有所疏忽? 「過往在編劇創作方面,為著遷就製作費用而配合的經驗,我遇到不少,相信不一定是成本愈高使質素相應提高,况且也不表示是票房的證明。雖然在某種程度我會堅持,加上我認為自己要求較唯美,這倒令製片部有壓力;我相信每位導演也一樣,而我比較堅持的,在選擇外景和效果的配合方面,個人認為在決定劇本時候,製作預算已計算好,個別場口所需的支出我要預先知道,才能夠雙方溝通和配合,假如是一場不到一分鐘的戲,而耗費龐大,當然須要妥協,相對在拍攝期間才獲悉製作費用不能配合的話,我不會接受這種控制方法,為什麼要有籌備工作?至於某戲原來要拍三天,由於演員撞期等特別原因,外景場地不能配合而巡就是合理的。 導演當然要配合製作預算去表達自己的作品,我通常會先讓製作都知道每一場戲的拍法和需要費用,假如某方面未能配合,便可預先知道,處理使較爲容易,這可能是我從監製電影時得來的經驗,相信在控制製作費用的使用,我頗有信心。 創作題材,喜歡浪漫寫實 然而『旺角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