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一年容易又六四:評《沒有太陽的日子》(文:端雲)

 帳幕、民主女神,這一切一切,似遠實近⋯

自從去年四、五月間北京爆發民主運動,直至六月四日的流血鎮壓作終結,到如今已整整一年。民主運動與六四事件在全球產生了極大的衝擊,國際的大氣候是東歐改革、蘇聯開放、柏林圍牆倒下、羅馬尼亞推翻獨裁政權•••可是在香港,卻帶來另一次的移民熱潮,不少人因看見中國政府走回專制獨裁的路線,於是對九七以後的前途產生了極大的信心危機,紛粉前往外地尋求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帳幕、民主女神,這一切一切,似遠實近......。

在這樣一個人人均感到前景黯淡的環境中,一向對政治缺乏興趣的電影界對六四事件缺乏思考與反省是毫不奇怪的。六四事件的衝擊,反映到香港的電影中,頂多是利用中共高層幾個人的名字來攪笑話(Gag),製造一點笑料,提供一個發洩(而且是很溫和)的途徑,如此而已。即使像方育平的《舞牛》,最末一段加插了六四事件對主角的影響,也是點到即止,算不上什麼認真深刻的思考。

也許一年時間並不算長,可能在不久的將來會出現對民主運動與六四事件有較深入討論的電影也說不定,但目前如果要找尋這類題材的電影,就祇能看舒琪的《沒有太陽的日子》了。

這是一部紀錄片,經濟來源是日本的 NHK 電視台。其實這是一系列紀錄片的其中一部,NHK 的計劃是邀請一些亞洲導演,每人拍攝一部關於自己的國家或居住的城市的影片;在香港 NHK 邀請了舒琪。舒琪原本的題材是移居中國大陸的台灣歌手侯德建,可是卻遇上了六四事件,於是他改變計劃,改為紀錄六四事件對香港人的影響,以及他們的感受。 也許對於大部份的香港人來說,“九七”是個不能逃避也不必逃避的現實,限於本身的專業知識及經濟條件,這些“大多數”會留下來;然而經過六四事件以後,連這些人也千方百計的打聽各種移民的門路時(申請移民星加坡的長龍便已說明了很多),那些原本具備較優厚移民條件的人,紛粉加速他們的移民行動,或者下定決心遞上自己的申請表,就一點不令人奇怪了。《沒有太陽的日子)一開始便敘述了移民的現象。

六四事件以後,香港表面似乎一切如常,當百萬人大遊行的激情消散後、當香港人無奈地屈服於現實時,很多家庭亦正面臨着一個重大的改變:家庭之中有成員(或者全家)需要前往外地取得居留權,為自己及家人購買一份“保險”。這是香港人對六四事件最直接的反應。舒琪自己的家庭亦出現類似情況,於是他便從這裡開始,講述一個家庭如何面對移民所帶來的種種困擾:一家人被逼各散東西,年老的母親不願重新適應外地生活,年青一輩不能丟下老人家在香港……諸如此類。這並非祇是舒琪家中的問題,也是很多香港家庭的問題。除了擔心老人家的適應問題外,更要為下一代的前景擔心;文雋坦言害怕共產黨,也不願意下一代是沒有國籍的人,於是便專程送太太往加拿大生產。

當然,無論去與留或者為兒女爭取一個外國護照,都是很個人的問題,如果真是個人的選擇,根本就不需要煞有介事的拿出來討論,然而舒琪的訪問對象都或多或少地帶一些無奈感和一份逼不得已;一場世紀末的流徙已經開始。

儘管移民的陰影讓《沒有太陽的日子》顯得更加陰沉,但卻並非完全絕望。在眾人紛紛離去之際,也有願意多留一陣,看看可有效勞的地方的葉德嫻,有不願意離開香港的舒琪本人;也有四五行動這類政治團體,願意付出力量爭取香港的民主。

《沒有太陽的日子》並沒有濃厚的政治意味,裡面大部份的訪問對象都是導演的家人和朋友,可以說是很個人化的紀錄,可是這個紀錄卻反映出政治事件與個人其實有很密切的關係,然而影片中亦指出其實香港人對政治並沒有太强烈的覺醒。畫家秉美術指導黃仁逵說,很多人參加遊行,或者參與在香港重建民主女神像,很多時祇為求與北京的學生有呼應,就自然安心;至於這些行動背後所蘊藏的政治意味,似乎就無人理會了。

於是影片從一個個人的出發點,指向一個較廣闊的層面,免去了一種個人瑣事的感覺。 而訪問前《新晚報》娛樂版編輯楊莉君的片段亦頗有意思。楊莉君表示,即使文革時期所發生的事,亦不及今次六四事件般令她寢食不安。

這部影片是舒琪企圖把六四事件的影響紀錄下來的電影,有很强烈的個人色彩,影片中的種種都或多或少與導演本身有關係。或者有人會嫌這部電影不夠全面,祇集中在演藝界或比較中產的階層中,然而儘管如此,《沒有太陽的日子》依然紀錄了一些關於人們對六四事件的感受以及所受到的影響。作爲一部個人化電影(Personal Film)《沒有太陽的日子》其實也有非個人(Impersonal)的地方,透過身邊的人和事,舒琪思考的不止是個人/家庭的問題,此片同時亦反映了這一代中國人對前途和對政治的反應。

《沒有太陽的日子》是一部對六四事件作出反應的電影,無可否認它有本身的局限,但卻是個頗能反映人們切身感受的紀錄,縱然這是個不太全面的紀錄。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初露鋒芒.英國時期的希治閣(文:史文鴻)

大部分觀眾都會很熟悉希治閣美國時期的《擒兇記》、《奪魄驚魂》、《迷魂記》等影片。其實在二十至三十年代他在英國拍攝的二十五部影片已經具備大師風範,只因拷貝難尋,觀眾無緣得睹而已,這次有機會看到其中的十數部經典之作,豈能錯過。 《電影雙周刊》 63 期 希治閣在《謀殺案》的鏡頭構圖頗見心思 希治閣受德國表現主義的影響 希治閣不單是電影巨匠,也是極具創意的藝術家;他的電影不單是一般市民大眾喜愛看的娛樂片,具有商業價值,也在手法上處處具備個人的風格及藝術價值,備受影評人的推崇。 希治閣於 1899 年生於倫敦,年青時喜愛平面設計而躋身入電影工作,由做字幕到美術設計,編劇助導到導演。他於 1925 年到 1928 年曾經參與英、德協作生產的電影,不單對德國大型電影生產制度有掌握,更深受德國表現主義大師如茂瑙 (F.W. Murnau) 及佛烈茲.朗 (Fritz Lang) 等影響。 早在他的成名作默片《房客》 (The Lodger, 1926) ,他就以強烈的光暗對比及霧氣迷濛,發揮出表現主義的幽暗世界觀及懸疑氣氛。他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也是英國第一部有聲電影)《敲詐》 (Blackmail, 1929) 奠定了他作為世界級大師的地位。 《斯詐》中的砍莉遇溺一幕 影片原來是以默片方式拍的,但中途改為有聲電影,但是希治閣和當時蘇聯的愛森斯坦、普多夫金、法國的克萊爾 (Rene Clair) 及德國的朗等大師,意見都很一致,強調有聲電影的聲音,不應影響影像、而是應該加強電影的影像效果才對。《敲詐》一開始就以默片的深刻影像來感染觀眾,那場警察接到線報到民居搜捕罪犯,一直在音樂中進行,重複的音樂小節與車輪滾動,撥提琴的弦代表腳步,窗簾的陰暗營造凶險的氣氛。電影最經典的莫過於那拒姦殺人的少女,逃離現場走到街上,汽車聲及利用鏡子折射的人影,使人覺得她身處異域,而警察指揮交通的手對比死者的手、霓虹燈的倒酒廣告變成手持利刀下插等幻覺,都顯示希氏豐富的影像感。當然還有女主角清晨回家見到乞丐伸出的手和她殺死的暴徒之手的對比,令她尖叫,而叫聲轉到兇案現場變為女房東的尖叫,影像的轉接和聲音的轉接,既有連續感又有發展。而至今還是電影愛好者津津樂道的,是女主角回到家上進早餐,一個女訪客喃喃自語,字詞不清楚,只是間中吐出「刀」 (...

形容吳宇森,其實只需兩個字──「浪漫」(文:六月)

自少便迷上電影的也,雖在父親的反對下,已偷偷隨着母親到影畫館看西片,迷上梅維爾 (Jean Pierre Melville) 冷靜、富詩意的拍攝手法;父親雖反對他從事電影工作,希望兒子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但卻教曉他做人要有尊嚴氣節;年青時的他已愛上中國古籍《刺客列傳》,崇尚「士為知己者死」的浪漫犧牲精神;他亦愛看存在主義書籍,認為做人要「存在而不失去自我」;還有他其他的鍾愛:繪畫、音樂、五、六十年代歌舞片……塑造成今日這個崇尚俠客精神、注重藝術美感的吳宇森──反映在他的電影中,便成為捨身取義、肝膽相照的浪漫情懷,並那充滿音樂舞蹈感、如詩如歌的浪漫動作場面。 《電影雙周刊》#478 今次吳大俠吳導演重臨香江,為新作《奪面雙雄》作旋風式宣傳。在為吳成功完成他第三齣荷里活西片而雀躍萬分的同時,當然不會錯過與他單對單訪問的機會。究竟,這套用上兩位好戲之(尊.特拉華達,尼古拉斯.基治)互換角色而產生內心正邪交戰的故事,會否更吳宇森的本色?在原有的劇本中,吳又加上了那些個人元素?比起《終極標靶》及《斷箭行動》、《奪》的特色又在那裡?…… 《奪》的劇本由派拉蒙 (Paramount) 提供,聽說你曾作出不少修改,究竟改了些甚麼?又為何有此改動? 此劇原本是一部科幻片,故事大約發生在二百年後的未來世界。有這未來的概念是因為想令觀眾對易容的技術更易入信。但後來我們做過 research,發覺這種技術(易容)根本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是在不久的將來,所以,我們便將時空拉回現代,使故事發生在一兩年後。另外,我接拍這戲是因為欣賞原劇本的某些意念:對家庭價值的維護及正邪互存的想法,故此我想保留它但對科幻的部份盡量刪除,只留下一些重要情節,如易容手術的一幕。我想集中在人性的描寫,正如我以往電影一貫所表達的一樣。 其實如果太着重科幻的話,觀眾的感受亦不會大:無論影片拍得如何好,觀眾還是會把它當娛樂片看待。我是希望《奪》帶給觀眾一點感受;如它只是一部科幻片,便很難表達我的內心世界。況且我認為現今觀眾對科幻片已有點麻木,再拍這類片亦並明智之舉。 在上一齣《斷箭行動》中我領略了一些教訓──《斷》用上了很多電腦設計及特技場面,使我花了不少時間/金錢/精力,而幾乎失了預算。在荷里活,電影製作是不可超預算的;結果我便為了趕Schedule,而沒時間處理很多感情戲,有些文戲我只得四十五...

高安兄弟《才子夢驚魂》(譯:方斐奇)

高安兄弟的作品中充滿雙重、對衡、反論、極端等意念;而事實上,他倆的事業也同樣充滿矛盾。雖然他們在美國商業主流中工作,但在很多程度下他們的作品都被視為藝術電影。他們探討澎湃的激情,但採用的方式卻既冷淡又抽離,而且還需要觀眾動腦筋的。從使他們沒有一部電影在票房上收得,他們彷彿沒有果難找到贊助者。而且,他們經常獲得熱烈的嘉獎。他們的最新作品《才子夢驚魂》(Barton Fink)便於去年的康城影展中引起激烈的爭議,因為它囊括了最佳電影、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導演三大獎。再者,雖然他們的電影是知性分析的好材料(不論用作者論、形式主義、又或許是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也好),他倆在訪問中往往表現得口齒不靈、模稜兩可,並且有意避免被視作自命不凡。 高安兄弟諸般迴避的助語辭,顯示出少許不坦誠。他們不願意討論「意思」,而寧願簡單透露拍片的背景情況。他們可能認為這是維持荷里活對他們的興趣的必須策略,要知那些投資者向來對複雜或藝術都不感興趣。但他們也有可能真的不喜歡說話。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寫的劇本,是現今最機智過人的作品。像他們的作品一樣,高安兄弟本身也是一個謎。他們究竟是深奧還是膚淺?是精雕細琢的技工還是才華洋溢的藝術家?《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 的男主角這樣的一句格言:「無人瞭解別人……不甚瞭解。」高安兄弟儼然有意實行這句話。 像他們的其他作品一樣,《才子夢驚魂》實際上銳意研究人的基本無知如何引致不堪想像的副作用。這部電影的背景是一九四一年,適逢《大國民》上映(《才子夢驚魂》一開場便已經引用了《大國民》的對白)。它描述百老匯左傾的劇作家巴頓.芬克被引誘前往荷里活闖天下。那兒,他被任派負責一部低級摔角片的編劇,但他卻決心捕捉「普通人」的精萃。可惜他對「普通人」卻一無所知,因此突然滿腦空白,無法寫作。幸好在他入住那間殘 舊的酒店內,出現了一位肥經紀查理.美度斯。他儼然是「普通人」的化身,也幫助巴頓重獲寫作靈感。不過,他採用的方法卻是巴頓意想不及的。 除了巴頓以外,其實觀眾也被酒店內發生的一連串匪九所思的事件所困惑。高安兄弟這部電影的結構像劇情一樣古怪。我們不但難定義。它既是喜劇,也是歌德式的驚慄片;既具表現主義的幻想,也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寫照。這部電影的類別與色調皆可謂前所未有,自成一格。不過開場的幾格菲林,己經很明顯讓觀眾認定這是兄弟的作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