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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細如塵,恢宏大量,與關錦鵬談《阮玲玉》(訪問:羅維明 文:羅維明、陳佩琳)

 《阮玲玉》感人。
阿關的電影,一如以往,都有感人的地方。雖然技巧上諸多瑕疪,有時在情緒上不易說服人,但大部份時間都感人。
《阮玲玉》感人的地方不是阮玲玉的身世,而是阿關對感情得失,
這些事情上的態度與看法變得相當開明,把它放在香港目前這個特定的時空,
在你看多了其它八卦媒體,
對某些感情得失故事上的落井下石,
阿關更令你覺得
他心細如塵,恢宏大量。


我訪問他的時候,第一句話便說:《阮玲玉》其實很不錯,觀點上成熟了。

到現在,我也不淸楚了。今次與我以往的四部電影的做法都很不同,以前的都有定稿劇本,一切依稿進行配合,但今次的劇本,由焦雄屏到邱剛健,已經經過多次改動,到剪完片,又改過一次,到最終版本才令我覺得舒服。

本來,我們要一個叫做張曼玉的人去演一個叫張曼玉的女演員,但不一定是說張曼玉本人的故事,我們另外安排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感情甚至後來她與梁家輝在戲外也有戲,使戲中阮玲玉與蔡楚生的戲再有發展。但觀衆很難跳得出張愛玉本人的框框,會搞不淸兩者角色的關係,對觀眾是不公平的。所以剪片時我把它給删掉。

否則便跌進了《法國中尉的女人》的意念?

是的,不少人還未看過戲,光聽故事也這麼說。

我覺得除非用另外的兩個人,與張曼玉及梁家輝無關的兩個人來演一段戲,對比阮玲玉及蔡楚生的戲,這兩個人可能是三十年代那段戲裹的人,也可以是九十年代拍戲的工作人員,由他們來做或許好一點。

其實九十年代那段戲也有安排,有一段戲平衡了阮玲玉與張達文分手的戲,後來剪完了片,與邱剛健商量過,覺得不舒服因此就把它剪掉。

如果循最初意思,以梅艷芳去演這個角色,九十年代部分會否較自然?現在其實沒有九十年代的戲,只有現在的人的反應(訪問),基本上十分抽離,但改爲梅艷芳去演,因爲Idea 由她引發出來,而兩個人的經歷有類似地方,演的人更爲感同身受,如果由梅艷芳來演,加重了九十年代的戲,她的反應也來得正確點,會不會是這樣呢?所以,由梅艷芳改至張曼玉去演,中間你要作出多少調整?

如果用梅艷芳做,當然與現在不一樣,按焦雄屏最初的稿,整個戲其實是梅艷芳的戲而不是阮玲玉的戲,只不過是梅艷芳碰巧去演一個叫阮玲玉的戲,而引發出許多甚至她也不知道的事,也許是角色某些事啟發了她,也許是角色遭遇有相似。最初打算用梅艷芳時,在劇本中,我真的放了許多梅艷芳親自告訴我,或許多我觀察得來,有關她自己的事。由梅艷芳來演,九十年代的戲比重會多很多。影片也不會以現在的紀錄片、訪問和對談形式出現;我想我也不會以彩色與黑白交替拍攝,反而全片以彩色表達,完全是講梅艷芳的事。但由梅艷芳改成張曼王,當中只有一個星期時間,我不可能按原來計劃,重寫張曼玉的戲,而且兩個人的性格都一樣,張曼玉的性格較為保留,不像梅艷芳的直率,我不是說張曼玉圓滑,但基本上,她處事很有保留,所以我更須要安排她有個抽身的機會,不要她令太多情緒的影灣,只要她客觀的說出她的感受,當然,客觀的感受也包括感性的感想。而我相信若以梅艷芳去演,個人色彩會較濃。

片中的一段三角關係:(左起)唐季珊(奉漢飾)、阮玲玉(張曼玉飾)及張達文(吳啟華飾)

會否覺得可惜?

我不想去談,或是想這個問題,因爲對她倆都不公平。故現在唯有接受所能做的事情。

之前,你對阮玲玉了解有多少?

老實說,我真是一時衝動,跟梅艷芳說,喂,大家一起再拍一部戲囉,而剛剛那時候,在《胭脂扣》前後,藝術中心正上映三個中國電影女神的回顧節目,阮玲王的戲最多,我以前當然也看過一些,但那一次,我從頭到尾再看一遍,又剛好那時候有一本阮玲玉的攝影集輾轉傳到我手上,我跟梅艷芳提過後,就把計劃呈交公司,公司答應了,我才害怕起來,不知該怎麼拍,那時候,邱剛健忙着拍《阿嬰》,不可能給我寫劇本,我只好跟他磋商,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阮玲玉、梅艷芳、阮玲玉、梅艷芳…… 我想到光只有阮玲玉出現,就只是個三十年代的傳奇片,沒有甚麼意義—當然也許有意義也說不定——我於是跟邱剛健提起,他很興奮,說如果在戲中多過一個阮玲玉會更有趣,無論是梅艷芳的詮釋,抑或……我們談起過梅艷芳的個人傳記色彩很濃,她的遭遇與阮玲玉有類似,而她是某一個程度上的阮玲玉,是現代的阮玲玉,而梅艷芳那時候又給人說她自殺,我去醫院看她,了解她受傷害的程度,我都親眼見到,還有那時候看阮玲王的戲,那些映像很深刻,我跟阿邱說起,他說這方法行得通,勝過整個戲穿上三十年代的服裝,由頭演到尾。但那時阿邱沒時間寫,而我到台灣宣傳《胭脂扣》時,認識了焦雄屏,她問起我的其它計劃,我給她說起,她說很有興趣,特別是找資料階段,我就與她一起搞,並且邀她寫劇本,那時我忙於《人在紐約》,而資料及劇本正在動手。到我手上有了一大堆資料,我們到上海做調查時,我覺得開始鑽牛角尖,丢不開那些資料,於是就想放棄九十年代的戲,完全想拍一個三十年代的傳記片。到後來再找阿邱去改焦雄屏的劇本,才再走回九十年代來。

我覺得整個戲最重要的部份是,你讓戲中人物跳出來去看自己在戲中所扮的角色,有趣在這個對比上,光是一個傳記片,這不是部怎樣成功的傳記片。

這個完全是時機問題,我用這個方法是因為我對電影看法有所改變。好像現在,我已不大喜歡《胭脂扣》,覺得它只是個 Fantasy。而且,這始終是由小說提供的一個框框,我們只可在有限的範圍裹盡量做一些你認為有趣的事或你想傳播的感覺,在這麼多制肘的情況下,很容易便跌進一個 Melodrama 裏。而且,這個 Melodrama 我甚至覺得是有點虛假,和充滿不清楚的條理,勉强去做,一點都不通,到《人在紐約》,我想把空間擴闊,包括人的反應,角色與角色之間,我都想留更多空間讓我、演員和觀眾去思想,不像《胭脂扣》般把訊息硬塞進觀眾腦袋。所以,我覺得自己由《胭脂扣》到《人在紐約》,不管成績如何對於電影本質是有較多的領悟。

與阮玲玉關係微妙的疾楚生(梁家輝飾)。

我覺得《阮玲玉》的進步不在電影上,而是在感情上,這個戲容許演員跳出來評價整件事,我有兩個看法,首先是這個做法一點都不新鮮,亦不特別,這個 Form 及 Format,英瑪褒曼便樂此不疲,但有趣的是,褒曼的演員很 Sophisticate 去分析心理,而這部片的演員只是很 Straight Forward 的去評價,這個好,這個不好⋯⋯等等,在人情上,我覺得跨了一大步,因為戲 After All 都在說人的故事,應該說該怎樣去 Handle 人的感情,提供一個清晰的看法,這個才是電影的價值,我們有許多戲在處理感情細節上已經毫無邏輯,而且爲求達到 Melodrama 的效果——Melodrama 的意思就是因感情不成熟而才會有悲劇。但藝術在面對這些問題時,除了呈現,也需要表明態度,所以我覺得你的戲多了這些。不過,我又有點懷疑,因爲我覺得這些演員,許多評價都是些 Model Answer,刻意地給予一個道德上正確的評價,分清楚好人壞人。我在其中一兩個地方,便覺得有一點兒尷尬,我有點懷疑那種誠意。

我相信他們的答案,就算是 Model Answers,我覺得也是合適於他們的 Mentality;反而,叫張曼玉再將她的答案去仔細分析,出來的又不是那回事,是不是?我覺得張曼王後來會更了解阮玲玉,在上海時,發生了情信外洩的事,我也看到她受到的傷害,令她對人更有保留。

片中的阮玲玉正在雪地上試戲。

所以我覺得你的戲在感情上進步了,就是你不光是在給 Model Answer,好像你對張達文的態度,吳啟華會很直接的批評張,說他「這個人沒得救了。」但你拍完張達文在律師樓的戲後,還會留一個 Shot 給他,讓他一個人走到交錯的火車路軌上,踩在其中一條軌上額危危地往前走,火車軌的象徵很清楚,你要說的話也很明白。對這樣一個道德上說不過去的人,你也留一點空間,留一點心情給他,這份關心就是全片的一大進步。

我們向沈寂做訪問時,知道他晚年讀了許多佛經,我比較明白他一些圓融的想法,他寫過【阮玲玉傳】外,也寫過【周璇傳】,有人聽說周璇經常給老板剝削,又給丈夫打,但沈寂說,如果在當時的經濟情況去看,老板生意不好,要減一點工資也不該是件壞事,而夫妻爭吵,丈夫氣起來打了太太一巴,也不該是嚴重的夫妻問題,我想看人看事,也該周全點,有關張達文的情況,我問沈寂,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我不是問內心性格,而是外表,沈寂說張高高瘦瘦,很清秀,後來我問劉瓊,劉卻說張矮矮胖胖,我嚇了一跳,後來才發現,沈寂原來很矮,而劉瓊卻長得很高。差別原來在此,我覺得真是有趣。

「你拍完張達文的戲後,還留一個Shot給他,讓他一個人走到交錯的火車路軌上⋯」

怎樣看張達文、阮玲玉,或是兩人的關係,又或是阮玲玉與唐季珊的關係?

我覺得張達文本身亦不至於是一個太壞的人,正如我在戲中所說一樣,他有很多方面都不成熟,他是偏房所出,分家產是吃了很多虧,要由阮玲玉一而再,再而三的照顧他。話雖如此,我仍然容納了吳啟華對他的批評在片內,因爲這是他對張達文的看法,是他最即時的反應,我們丢了堆資料給他,這是他看完了資料的反應,他針對的是這個角色。事實上,如果沒有這兩年的資料調查,我對張的看法也許一如吳啟華,但我知道多一點他的問題,張脆弱,但也要自尊。

阮玲王一角原定由梅艷芳出演。

我覺得你這個戲的 Significance 在於幾方面,感情方面,即使現在的媒介都樂於忠奸分明的去評價某些人事上的感情得失,而你在戲中卻關注到表面是非背後的許多為難,其次是在電影上,重拍聯華的故事,旁及當年的導演,看到三十年代的人對電影的看法,再看現代的人對電影的看法,真令人感慨。聯華的招牌下的口號還會說甚麼宏揚文化,提倡藝術⋯⋯。只可惜技法上仍然有不少瑕疪。例如阮玲玉自殺時讀信,以及喪禮的一段實在是太冗長的。

我也有同感,不過你看的版本還會再修一下。

兩年的資料搜集與拍攝工作,你學會甚麽?

我在拍《胭脂扣》的時間,無論在拍戲或做人方面都抱着小心謹慎的態度,對很多事情都會介懷。但從《人在紐約》起,我已能放開,不會事事斤斤計較,這對我是個正面的改變。雖然今晚《阮玲玉》首映我依然覺得緊張,但與《胭脂扣》時相比,程度已經不同。現在,無論於電影或與朋友相處關係的態度,我都比以前能放開些。可以說,自《胭脂扣》、《人在紐約》至現在這兩年,我對人對事的看法已經有了改髮,於電影方面,得獎、賣座對於我來說,重要性亦愛得 Minor了。

開工拜神,(左二起)吳啟華、監製陳自强、張曼玉、關錦鵬及徐小明(右)。

在上海逗留的一段日子,對上海的感覺如何?

我覺得在前幾次往上海做資料搜集與睇景期間的感覺,較拍攝時的感覺為大,因當時拍戲便拍戲,也沒有再與其他人接觸,令我有機會去思想;加上戲中的外景又不多,現在看來愈發覺沒有上海的感覺。

工作照:關錦聽(中)與攝影師及到導演周惠坤(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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