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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的夢(電影雙周刊)

1990年5月24日

電影

桃園

第一個夢:《雨中驕陽》Sun Shining Through the Rain

演員:
我——中野聰彥
母親——倍賞美津子

「我是個五歲的小孩,正站在屋前簷篷下那傳統的日本欄柵旁觀雨。」

這揭開了黑澤明連串夢境的第一章。

屋前那欄柵的設計是美術指導村木與四郞的構思,它正是黑澤明童年時候居所的翻版,甚至連欄栅上的人名門牌也是由黑澤明鍾愛的藝術家 Shusetsu Imai 所繪製的。

根據日本古老的荒怪傳說,每當驕陽在下雨天漸漸隱退時,便有狐仙舉行婚禮,童稚時的黑澤明,就在一棵大樹下目睹了狐仙出嫁。

在導演的摘記裏,黑澤明寫着⋯「狐仙的面具是多樣的,且表情各異,我們要求專家們在塑造該等面具之前,必須進行有關的研究,於是乎整個房間都塞滿了塑膠狐仙面具的倒模。終於在化粧人員羣策羣力下,研究出一個在表演者臉上植髮的妥善方法。

戲中的狐仙舞由舞蹈團菊之會演出,負責編舞的是 Michiyo Hata。

第二個夢:《桃園〉 The Peach Orchard

演員:
我——伊崎充則
桃仙子——建美里
姊——鈴木美惠

在這個奇妙而瑰麗的夢裏,「我」——一個小男孩,在三月三日女童節那天,追逐一位美麗而神秘的少女,跑到屋後田園去,那兒聚集了一大羣如人般的女玩偶。她們讓我看到盛放中的桃園是個怎樣的情景,但那少女卻不知所踪。瞬間,眼前的一切一切均消失於無形,唯一遺留下來的,只是一棵桃樹。

為拍攝這個場景,龐大的梯形建築工程在横濱的 Midoriku 山上展開;而那六十個女玩偶的服裝——包括五對皇帝和皇后、宮女、樂師、侍臣和僕衆,是服裝設計師和田惠美按照 Kyoho 時代傳統的女玩偶服飾而設計的。至於那場優美的玩偶舞蹈,是經幾近一個月的嚴謹訓練後才排成的,單是為那六十個女玩偶化粧就花掉了八個小時。

第三個夢:《大風雪〉 The Blizzard

演員:
我——寺尾聰
雪仙子——原田美枝子
登山隊員一油井昌由樹、中島修、木村榮

在這個夢裏,一隊由四個男子組成的登山隊在遭狂風暴雪侵襲的山谷中沉沉陷入死亡的熟睡時,一名美麗的雪中仙子出現了……但她可會是這支登山隊心目中的人兒呢?

要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進行拍攝工作是異常艱巨的,因此導演黑澤明決定來個人工化,自建雪山,並邀得日本攀山會主席 Tadao Kanzaki 擔任技術顧問。這位攀山能手也嘆道:「這座人工雪山較真雪山還要來得更真實啊!」

製造這座假雪山共用去三百袋鹽、四百袋泡沫膠、二十袋明礬、耗費一百萬日圓的雪磚及動用了三把巨型噴射引擎的風扇。

第四個夢:《隧道》The Tunnel

演員:
我——寺尾聰
野口——頭師佳孝
少尉——山下哲生

「我」是大戰中唯一的倖存者,經過那漆黑而漫長的隧道時,眼前出現了同袍的鬼魂——野口和少尉。「我」淚流滿臉,懇求他們返回所屬的地方,好讓「我」可在寧謐的境界中竭息一下。

利用 single take 去拍攝一個場景是黑澤明間歇性的癖好,在拍攝《隧道》時,他更靈巧地把這愛好應用到電影裏一由始至終都以同一場景為拍攝對象,並利用了三架攝影機。可惜的是,這個劇情需時十六分鐘但攝影機的菲林盒(Camera's film magazine)最長時間只是十分鐘。為彌補箇中差距,黑澤明只在拍攝到八分鐘時便把攝影機停下來匆匆換上另一個菲林盒,以作應用。在接換其間,演員以及有關工作人員都沉默以待,以免破壞已營造的情感氣氛。

隧道

第五個夢:《烏鴉》Crows

演員:
我——寺尾聰
梵高——馬田.史高西斯

「我」,是個學畫的學生,當親眼見着仰慕已久的大畫家梵高時,除感到欣喜若狂外,更被他强烈的性格所懾服。正當要追逐這位大師時,卻迷失於他的畫作中。

令國際觀眾驚訝的是,在這段插曲中扮演梵高的不是別人,正是美國著名導演馬田.史高西斯。他曾執導的影片包括《窮街陋巷》(Mean Streets)、《的士司機》(Taxi Driver)、《狂牛》(Raging Bull)、《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 和新近為華納拍攝的《Good Fellas》。

根據黑澤明表示,他是在紐約市酒店首次和史高西斯相遇,當時史西斯正爲鼓吹保存電影進行有關宣傳活動,並向他提出合作的建議。史高西斯那忘我的熱忱工作態度給黑澤明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當黑澤明尋覓人選演繹梵高時,便毫不考慮的視史高西斯爲最佳人選。

去年七月,黑澤明率領大除工作人員往網走睇景,前年又前往北海道作深入的調查,希望能覓得梵高畫作內的那片動人的小麥田園,終於在朝日這個地方給黑澤明找到一望無際在風中搖動的麥田。黑澤明表示面對着這片麥田,令他感到難以言喩的舒暢,他隨即懇求田園主人准許他在那兒拍攝《烏鴉》。

在網走旅遊發展部門工作的谷本次耶其後加入了黑澤明的工作隊伍。他把小麥的生長情形拍攝下來按時寄到東京去,並要求當地農民更改耕種的程序以配合劇情的需要。據悉,該地為歡迎黑澤明及其攝製公司,動用大量人手在通往攝製地點的沿途遍植花朵。

拍攝這段夢最困難的地地方是如何捕捉梵高畫作裏經常在麥田上空飛舞的羣鴉,幸好得當地的 Omi 先生相助。在開拍前的三個月,他利用木材建造了一間大型雀屋,以捕捉烏鴉,結果給他捕獲了二百五十隻。餵飼這樣龐大數目的雀鳥已是項不簡單的工作,更難為的是他的妻子每天還要擔負清洗雀籠的工作,忍受那噁臭的氣味。

Omi 先生能夠如此順利捕捉烏鴉全賴他本身對雀鳥習性的知識,以及當地搜獵會的幫助。經多次試驗,他們利用錄音帶播放鳥鴉的叫聲,以吸引牠們朝一定的方向飛去。拍攝當日,烏鴉分批放進木盒內(每盒八隻),然後分發給藏身於麥田的工作人員,當一切準備就緒,工作人員接獲導演訊息便瞬即釋放籠中烏鴉:一時間整片麥田羣鴉飛舞,蔚爲奇觀,接着的是黑澤明大聲叫道:「Okay」。在場的Omi 先生顯得最高興,他把帽子抛到半空中,笑得忘了形,似乎把多月來的辛苦也拋諸腦後。

第六個夢:《赤色的富士山》Mt. Fuji in Red

演員:
我——寺尾聰
發電廠人員——井川比佐志
抱小孩的女子——根岸季衣

這是未來的一場惡夢,亦是導演的恐懼,「我活在驚惶中,我害怕成爲惡夢中的主角。」

那場惡夢是一間核電廠爆炸,導致富士山變成通紅而逐漸溶掉,羣眾在痛苦中亂竄,「我」卻茫茫然,只能在紅霧中無助地頑强搏鬥。

黑澤明拍攝羣衆場面的技巧是毋庸置疑的,可見諸他過往的電影中,如《七俠四義》、《蜘蛛巢城》、《影武者》和《亂》。這次,導演選擇了御殿場作爲拍攝羣眾驚慌逃命的場地,並動用了二千個臨時演員,為配合人手的調動,他們招用了二十四輛巴士,一流動休息貨車,又成立緊急護理小隊。

值得一提的是,佐治.盧卡斯的特技工作人員亦協助拍攝,希望能把黑澤明那影像啟示營造得更完美。黑澤明的執導工夫確實令人驚嘆,他只需兩個小時便把這竄亂的大場面拍竣。

第七場夢:《哭泣的巨妖》The Weeping Ogre

演員:
我——寺尾聰
巨妖——錨屋長介

「這個世界似乎毀滅了,但我仍然生存,並為這苟存的生命四處尋覓流浪,忍受那無言的寂寞。」——這是此夢的開端。

就在這裏,「我遇上了殘忍的吃人巨妖。巨妖的前生是人類,他聰穎、具有慈悲的性格,金錢是唯一可打動牠的東西。牠引領我到一深谷中,那兒擠滿了上百的巨妖,牠們看來異常困苦,牠們的前生都是百萬巨富或身居要職的高官,牠們正因前生所幹過的孽債而飽受煎熬。

據聞每天工作人員都要花上兩小時為扮演這羣苦難生物的演員化粧和整理服裝。

第八個夢:《村中的水車》Village of the Watermills 演員:

我——寺尾聰
老人——笠智眾

夢裏,我處身於一個美麗的地方,在小河的兩岸佈滿大大小小的水車,以及各種的野花。在那兒我遇上一位老人,他告訴我:「現今人們已忘記了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分子。」

開拍前,黑澤明對工作人員作了以下的一段話:

「這夢的主題可說是懷舊,留戀過去的一個反思——所留戀的是大地上所失去的,以及人類的心靈。因此,在描繪大自然的影像上必須極端真實,它必須有力地把大自然的原動力投映於銀幕上。為達到目的,攝影機,燈光以及有關的藝術設計人員在進行籌備工作時都要加倍小心,及作出努力不懈的奮鬥精神。」

扮演劇中一百零三歲高齡老人的是日本資深演員笠智眾,他本人現年八十五歲,難怪他打趣說:「以我的年紀來扮演劇中人,似乎太過年青了,對嗎?」。笠智衆被小津安二郎形容為難能可貴的演員,而他亦曾參演黑澤明導演的《惡漢甜夢》和《赤鬍子》。

村中的水車

當讀劇本時,笠智眾會提出批評,表示這是他從影以來首次要一次過熟讀長達八頁的句子。他的家人擔心他這樣的年紀在記憶和唸讀劇本時會出現困難。

《村中的水車》中清澈的小河取景於長野縣,工作人員在那裏建造了六個大小不一樣的風車,整個夢為時八分鐘三十秒;黑澤明利用不同的鏡頭角度把場景拍攝了兩回;而戲中的笠智眾要在 single take 的前提下,毫無錯漏的把對白演繹出來。當導演點頭表示滿意後,這位老人便臉帶微笑的步出攝製場地,驕傲的說:「八分零三十秒是我的最佳紀錄。」

夢中那場由爲數百名村民組成的送葬隊伍,在銅管樂及舞蹈者的件奏下遙送故人,當中的配樂是蘇聯著名作曲家 Ippolitov Ivanov 的傑作。黑澤明堅決拒絕其他的配樂,他認爲只有 Ivanov 的樂章才最適當,皇天不負這位有心人,他終於取得蘇聯有關方面的准許,使 Ivanov 的音樂能活現於銀幕裏。

第九個夢:《極美的夢〉The Beautiful Dream

演員:
我——寺尾聰
新聞報導員——檀富美

這個最後的夢或許是導演黑澤明的理想。夢中訴說着這樣美好的夢,終究是一場夢嗎?電視新聞報導員在戲中大叫道:「世界和平終於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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