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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如何在「旅途」上掌握命運:與《前世今生》導演羅卓瑤的一席話(訪問:吳君玉、石漢傑、張偉雄.整理:吳君玉)

這是我第二次訪問羅卓瑤,第一次訪問她時她正在拍攝《前世今生》,她已自言這是一部有綽頭的電影,如今看過《前世今生》,才發現委實沒有什麼餘地。既然她這一步走得這麼穩,又這麼氣定神閒,我做什麼訪問,也只是應了她在旅途上的其中一着罷了。

「我是刻意地寫她不自覺的,就因爲我感覺到這世界有一定的 Cosmic rule。」羅卓瑤如是說。

問:你為何會選擇這個題材?

答:有次李碧華提及,如果潘金蓮再投胎,她會怎樣呢?我覺得條橋好過癮。最初的想法是想跟她翻案,即是以前是這樣,現在未必是這樣。現在有少少這樣的意味。因為我給了一個背景給她,說她因為這許多許多的事,加上她的性格,令她變成現在這樣子。最初,我打算講多一點點,就是說以前所謂淫蕩的女人,可能在現在的社會裡會被視為女强人,但是後來,我覺得這個看法不是很 work,因爲我們香港社會其實不是好開放,未必可接受到。若一個人的私生活被翻了出來,你未必會覺得她是女强人。如果好像她一樣,用盡任何不正當手段去得到一些事物,除非你不知,否則你一定會覺得她是一個不正當的人,因為香港社會其實好保守。所以我們便無去探究這一面,因為如果要探究這一面,你便不會覺得她是正面人物,而會覺得她是洷婦,只不過是 So What!但是我想老闆不會認為這樣會 sell,如因不 sell,大家都不想去 take 這個 risk。因為我一早便希望這是一部好的commercial電影,即是無任何message的。

問:電影的ending同李碧華小說的ending不同,你如何取捨?

答:李碧華的小說,我到目前只看了小部份。她是在我們寫好劇本,開始拍的時候,才寫小說的。至於 ending,我一共拍了三個,包括單玉蓮變了植物人,曾志偉在餵她吃東西;第二個是電影的 ending,即是單玉蓮和武龍一起殉情;第三個是單玉蓮回到孟婆亭,飮完三杯茶,不想再記得以前的事情。三個之中,我最喜歡殉情那個。李碧華則喜歡植物人的 ending。但我覺得寫小說的話,植物人的 ending 會較好,因爲你可以寫曾志偉這個快樂小矮人從此就擁有這個女人,你可以寫出他的心態。但若果這樣拍出來,你便會覺得有無搞錯,好像很不合理,但寫就無問題,可能是最令人回味的。但以電影感來說,殉情就最浪漫。

羅卓瑤在已拍好的三個ending中取了單玉蓮和武龍一起殉情的那一個,因她一向的Philosophy就是寧可蟲轟烈烈地死去。

問:除了你以上的因素外,還有什麼考慮令你作出這樣的取捨?

答:可能我一向的philosophy就是寧可轟轟烈烈地死去,也好過拖泥帶水。一個女人成為植物人實在好慘,我寧願她擁抱着她心愛的人一起死去,這樣已是我們最想發生的事情。至於回到孟婆亭,我覺得在我們的 consciousness 時,會覺得擁抱着心愛的人死是最漫的。

問:你滿不滿意你這部作品?

答:我覺得在現有的budget 下,要好辛苦好辛苦才拍出這樣一部電影來,尤其我們在拍攝期間遭遇不少困難,主要是演員和工作人員撞期問題。

問:說回電影本身,你會否覺得這樣寫單玉蓮,要她背負前世的重擔,會對今生的她不公平?

答:我不覺得存在公平或不公平的問題,你可能會說我宿命,但我確實不排除前世和今生有關連的可能,我往往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不可知的力量,可能是因為自幼便接二連三感覺到第六感的存在。至於《前世今生》也並非只舖排宿命的觀點,潘金蓮的前世和今生在性格和身份方面,是有所不同的。例如單玉蓮決定下嫁曾志偉一段,便是她自己的選擇,她知道在她的處境裡,只有這樣做,可改變自己的境況。這便是反映其性格、身份和時代的不同。

問:但單玉蓮好像失去了自主性……

答:我是刻意地寫她不自覺的。就是因爲我感覺到這世界有定的 cosmic rule,人是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命運的。

問:但可否以另一種方式面對這個困局?譬喩我(張偉雄)在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是占士甸,那我可否預先知道並超越自己的命運?

答:你這種情形已是自覺的了,與單玉蓮的情形根本不同,何況你根本無可能 prove 你自己是占士甸…… 我的 philosophy 是只要前題我接受的話,便可以拍成電影,當然若前題是我不接受的,但我仍要拍,便是不好。

問:前題是指你要拍一部 commercial 電影?

答:不,我是指人的今生可能受着前世的影響,而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

問:你如何理解其他角色的前世與今生,好像沒有甚麼分別?

答:不,我設計的角色,已在今生作出了變化。像武龍前世是個打虎英雄,到了今生,他最多也祇能車死一隻貓,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英雄了。又如武大耶,前世是個無用的人,到了今生,卻成了個有錢的快樂人。

問:你如何理解其他角色的轉變,例如現代的武龍是否會去打Simon(今世的西門慶)?

答:這是可能的,之前他被單玉蓮引誘,之後又識破姦情,他以為她毒死武汝大,一時火遮眼,便會去打 Simon。他這類不敢愛,不敢恨的人,往往會在迫到埋身才發洩,就像有些老人家也會因一些小爭執而殺人一樣。天曉得 Simon 若不還手,他可能便會無事。

問:其實在現代裡,武龍何以吸引單玉蓮?

答:由始至終,都完全是一種 physical attraction,諸如他的肌肉,他打完波的神態,都是一種 physical attraction,一見鍾情是很 physical 的。

「武龍吸引單玉蓮,完全是一種physical attracton,一見鍾情是很physical的。

問:記得有場戲,是描述單玉蓮和 Simon 做愛後,鏡頭轉爲黑色,靜止了大約幾秒,才繼續,這意味甚麼?

答:我覺得明白的人自然便會明白是甚麼意思,不明白的話大可當他們激烈了好一陣子,應該給觀眾一個喘息的機會。

問:電影裡有不少性愛場面,你在處理上有沒有甚麽不同?

答:我會覺得香港的演員不同於外國演員的觀念,他們不會覺得為一部電影是值得的,所以拍出來的效果並不十分好。

問:電影裡有頗多古代的場景,你有何特别手法處理古代的場面?

答:我沒有採用寫實的手法去處理古代的場面;今次在《前世今生》裡,我亦很着重visual 的效果,例如單玉蓮的新婚夜,她醒來時,第一樣感覺便是光,因爲她這個時候最容易接觸到的便是光線,我便將這種晨曦的感覺拍出來。

問及了《前世今生》裡的角色在今生中的變化,羅卓瑤舉例說,「武大郞到了今世,成了個有錢的快樂人。」

問:李碧華的作品一向給人一種古典和中國的感覺,而你則是比較現代的和西方的,你自己又覺得怎樣?

答:其實我自小生長於一個很中國的家庭環境裡,小時我常看着爺爺作詩、畫畫,他又教我寫字,家裡的擺設和規矩都是很傳統,我認為家裡的 upbringing 對一個人是很重要的。但另一方面,我卻在西化的學校環境中長大,接受西方教育,因此對於中國,都只是 self-study,而不那麼外露。

問:你眼中的李碧華呢?

答:我認為她好堅持自己的東西,這樣也好,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提出多一個 point of view,大家便會「撞」多一些東西出來。

問:你幾次同李碧華合作,很多時李碧華的古典感覺都很表現得到,例如《男燒衣》的格局。

答:尤其是《男燒衣》,很多 visual 的東西都是由我構思的,包括衫、妓寨的佈置,甚至是鏡頭映着兩對腳從台階上走下來,都是我的意念。

問:其實今次在《前世今生》的劇本裡,有幾多是你的東西。

答:劇本是方令正、李碧華和我三人的 collaboration 下的一部作品,加上泰迪羅賓有些 guideline,便成了《前世今生》。

問:包括電視和電影作品,你過往都同過不少人合作過,例如羅維明、方令正和李碧華等,你覺得他們有甚麼不同?

答:羅維明搞一些 conceptual 的東西會好,是一些比較 stylish 的東西。而方令正的分場就好紮實,有甚麼問題會一起「度」。我同羅維明合作通常都是我同他預先「傾」好,他便會自己回來寫,而「傾」的時候是很注重周圍環境的。而李碧華就很執着自己的東西,但當然可以「傾」,只要你說服到她便行了,她的一些細微的東西很好。


電影
1989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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