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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Try for Me Argentina ——杜可風《春光乍洩》拍攝手記(文 / 攝影:杜可風)

Bad Choices

但願我記得誰先說出大家對這部片的感覺。「好導演不會拍出差的作品...... 他只是下錯決定。」

August 14-15. H.K.-Amsterdam-B.A.

另外三十六小時的飛行再飛回去我大半生想飛離的…平庸而非自我,借用人家價值而非自己想法…每飛越一個時區,很久以前那所有痛恨而離開澳洲的理由逐漸迫近,在免税店的玻璃杯底中恣情放大…別猜我,Argentina,我也不知道怎樣去猜你!

飛到那兒我們賺了一天,離開那兒我們失魂落魄。

Buenos Aires

Robert Rauchenburg 說過走完一條街都想不出五個新映象或意念,你便不算是藝術家。Streichen 說你可以在房間內拍到一個世界… 而後Robert Frank告訴我們怎樣做。

我開始奇怪我是否失去我的心我的眼…自從來到這兒,我未拍過任何「個人」的照片…而且「看不見」這地方。它不跟我「說話」。屎!

Monday. Aug 25 (why sharks don't ear lawyer)

家衛對留在香港而不去荷里活或其他地方拍片的妙論是:「我情願同一流的黑社會打工也不同九流的會計師工作… 黑社會多點自尊,講道義,整你之前也先鍚啖你。」

我們炒了當地製片魷魚。錢不清不楚,理由不充份... 抽佣食價大家都明,只是他租來拍戲的酒巴要千五元一日,而店主其實只要五百元便開心。

Tuesday August 26. We Almost Came Out Fighting

打算去浦酒巴喝個爛醉——好讓偉仔(梁朝偉)入戲而我們對這地方多點感覺。星期二市中心冷過主教卵蛋,開門的只有燈火通明的咖啡室⋯每一兩條街就有一家紅帳遮門的「真人表演」吧。我們選了家門口無人拉客的,卻失足墮下地獄。

我放下五十元付兩個人八元的入場費。

「這兒沒錢找,進去給你。」

肥婆安妮來落單——又要錢⋯一屁股連人帶啤酒坐在我腿胯。角落有個女人舔着唇像「中間摺頁女郎」把底衭拉到肚皮上。

「黑婆瑪莉」真的在餵奶⋯兩吋大的乳頭差不多塞盲我雙眼…「你吮我的奶,我吮你的。」偉仔給人不停地問有多大條而數不清是誰又有幾多隻手⋯「Change」他咕噥地說,聽不清是找(錢)還是走(人)。我們試着辨。

經理攔住。「給小姐錢。」

「我哋無摸過佢哋。」

「她們喝了五十元。」三個打手從暗角走出來擺明車馬。

忘了「找錢」吧:不給錢就開打⋯我只想大笑一場或者放一個屁。

偉仔好似 Tarantino 的角色,一邊丢下五十大元一邊說:「fuck, fuck, fuck...」

我忍不住笑我們「青頭仔」受騙...而我一笑就放屁。

1st Day Shoot

第一日開鏡並非真正開拍——只是確認一下我們來到這兒。

我們在油淋淋的小港 La Boca 和 Hotel Rivera(法國的Riviera) 門口及屋頂「執」了些「空鏡」。偉仔同哥哥(張國榮)就在酒店這兒開始相愛。

我不大清楚我在幹啥——只是到處聽聽,試試減鏡菲林速度… 不找靈感,只是意念… 然後燒倖地巴士繞道穿過廠橋見到燈明火亮景像。離、形神盡失… 我終於去揣摩這片空間「性格」的方向。

August Ending Like a "Wish You Were Here" Postcard

我們放「空鏡」的毛片來看。家衛很興奮:「光用它就夠做這城的 Milonga(拉丁舞)了。」管他甚麼意思。我只看到空的橋、空的船,空的天、空的一切。明信片式的乏味港城!我還是不會跳探戈… 只希望能夠有點Gordon Willis的詩意,找到這地方真正的「音樂」。

Wednesday 11th / Thursday 12th September

我們由第一場造愛戲開始——預計沿途遍歷阿根庭以北——在北回歸線附近一個小城一家偷情酒店內。哥哥叫寶榮(是我對焦助手名字),偉仔叫阿明(是我推軌助手名字)。他們把名字刻成心型在牆上一塊木板上。

偉仔和哥哥試着如何撫摸感覺。我茫無頭緒到處亂看,家衛抱怨說:「我們跳的是Milonga,不是Rock'n Roll。」

清了場,只有家衛、我和「男孩們」。不知道怎樣又為何,偉仔在「上面」。

也不知道為何又怎樣,我們儘力做到既挑逗又審慎。

這場戲美麗又性感,偉仔和哥哥在床上表演出色。但拍完後偉仔垮了。

「家衛說只要接吻,可現在過了份。」哥哥恨恨的說,「你現在知道我這幾年多慘假裝要把我條嘢放入女人都有的另一個洞。」

I LOVE PINK Love Hotel

哥哥和偉仔在I LOVE PINK酒店狂歡,在浴室拍寶麗萊,互擲生日蛋糕、啤酒、可樂。 結果搞到攝影機和我成身部係。

我玩得不亦樂乎,把攝影機時開時關——追求率性隨意的效果,像寶麗萊生活照,時空亂跳,猶如記憶…

Style

我們定好了色調與風格才看到衛星電視⋯ 不知道為甚麼Byran Adams的Hotel Chelsea 音樂影帶好像在我們其中一個景內拍?連構圖都很像!攝影導演 Mathew Rolsten 玩錄影格式像我們玩鏡和電視!

Style II 我們今次玩「高調」顏色與燈光…大量微粒要增強。我把菲林推得太高不見了黑色… 是曝光?場地?還是沒預算給燈光去維持我們想要的色調。

Wallpaper

拍牆紙花紋——不是無聊,只為讓角色性格有象徵指引。花紋的是哥哥:繽紛茂盛。黑的⋯ 重複、封閉、無情——則是偉仔的角色。

Fat Man's Feet

我們拍了一大堆「散」鏡,勾勒出偉仔與哥哥「關係」發展。

27場A,第三個鏡頭掂,我們便去拍27F…. 除了家衛,無人知道這些號碼怎樣得來又代表甚麼。但我們品味相似靈犀相通,知道B一定是光一點,而D是天矇光。

我靠本能工作,又靠周圍空間各種可能。我不知道家衛靠甚麼⋯ 雖然有時我懷疑是我!

家衛電影結構如肥人雙腳。總會帶他到要去的地方,但要到忙完一天後才見到。

Old Bridge at La Boca

我們這部片有很多橋,多到一百份日曆都用不完。

我們那兩個情人爭吵,日出之時各行各路。橋不止是意像,還是生活的陰影。

晨早橋上交通繁忙,我根本聽不到導演演員的話,只有靠估,幾時幾刻情緒爆發我就要審慎地把鏡頭搖走⋯ 但應該是流暢的過場變成急搖… 不是風格如此,只是我腳下的「蘋果箱」左搖右擺令我難以平衡。

Cinema X

看毛片看到燈光顛色稍為有錯令我不快⋯ 我為甚麼要「寫實」而不「詩化」?總是小錯誤造成大傷害。雖然無人這樣看這些畫面⋯ 但我會。勸自己「由錯誤中學習」並不等於去改戲或燈光。

Signature Style

我們最初頗猶疑要否重複我們的「絕招」… 不用也實在氣餒。

愈拍下去愈多鏡頭要變速⋯ 由「正常」轉到一秒八格或十二格⋯ 或者反過來做。最初視為「禁忌」的廣角鏡,愈用愈多好使「平板」的畫面「變得有趣」。

我時常把我們那種「Blurred action」視為受驚時野上素標昇或者興奮時的大動作。今次的更像「啪丸」。我們在「決斷」難重日金「頓悟」、「啟示」之時變速。演員走動得特別慢而周圍一切就正常。目的為吊住時間,拖長事件,放大證據… 有點像打了海洛英(聽說如此)。

理論如此,在那時仍是理論。我們沒錢試毛片或光片來看效果。我們「用雙耳來玩」直至回港。

The Metaphysical Meaning of the TROPIC OF CAPRICORN II

給自己製造的難題六個星期後。

還有廿日才夏至,離南方又遠達千多公里,下午五時,太陽快要落山,而現在要解決這個難題。

「怎樣給南回歸線打燈?」就像問怎樣

「放映黑暗?失落的顏色是甚麼?」…

「怎去為記憶構圖?」⋯ 這類無法回答的問題是每個攝影師每日都會自問自答。

我們想找一行亮光移過南回歸線那想像中的線。但在這漸暗的日光下做這個效果要好幾里長的燈閘,而我們手上只有兩支一千火的燈槍及手掌般大的化裝鏡。

我們不想要電腦繪圖。我們要點比盧馬的《綠光》更明顯的東西。

但陽光沒有「天然」動機做一行陰影或線… 周圍也沒有標誌日… 我們只有極目平野,日落在草叢和兩株樹後。

「讓鏡頭食正光吧!」家衛自顧自說⋯「無得揀。」

於是有樹又有反光!在廣闊路上、日光自樹間透出來,正對鏡頭現出花班一行光、我借助化裝鏡、轉片速和光圈,偉仔和哥哥在日光中加魅魉、畫面花白了兩秒,然後轉暗,他們兩眼凝望,在「浪漫」的慢動作中… 一切都很「正」在螢幕中⋯家衛笑着說:「O.K.」

October 22

我們今日又要再去屠房… 有一半人不想去,偉仔更抱怨上次搬凍肉弄傷肋骨。

「都是你錯!」家衛說:「上次你動作不夠清楚。」

我所知一切導演的通性都是虐待狂…… 王家衛,今晚也不例外。

October 24 Claustrophobia

昨夜通告取消。大家都愕然。

「偉仔到處搵食場面已經不缺。」家衛沮喪••「Hotel Rivera 是他和部片的中心但現在又變得太幽閉叫人發狂… 一定要擴大空間,讓部片及觀眾抖抖氣!」

阿根庭的聖誕節快到…很明顯他又想來個大改動。

Chance and Accidents

家衛時常說:「別改動任何東西。」又或者「這個角度不夠有趣。」今天他最喜歡的還是我去小便時助手把攝影機放在偉仔床上時。我們把床弄亂一點,用髒襯衫或底衭半遮着鏡頭,新的風格於焉誕生!我遂把攝影機放在茶櫃、沙發、床底、窗台,任何隨意未想過的地方。

真的,這種「風格」反映出偉仔與哥哥多次分手時「給遺棄」的心情。郤又非來自「學間」,也非計劃得來。視覺上有趣又特別,解決了如何拍攝這個三十多天來我們出出入入無數次的細小空間的問題。

「風格」應該是「選擇」問題而非「觀念」… 應該「自然生成」而非「白安白造」。

The Future

我們的內景故意「沒有時間」,燈光不依「邏輯」照明。日或夜都不重要。偉仔與哥哥的世界時空不明。

家衛說只有剪片時才知道拍過的片段意義何在。當時並不肯定清楚某些細節顏色動作意謂甚麼。它們預知影片去向而部片會帶着我們走。它們是來自未來的映像而當時我們才剛剛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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