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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地.亞倫的口水廣告《歡情太暫》(譯寫:莊沚)

假若你自問是活地.亞倫貞忠不渝的擁躉,過去年多肯定全感到異常充實。皆因其作品不斷與觀來見面,自八八年底的《情牽九月天》、《綠盡半生》、〈紐約故事)之 Oedipus Wrecks、重映之《愛慾奇譚》,以至即將露面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似乎有點曝光過度。

活地.亞倫給觀眾的建議是:跑去欣賞虛幻的電影吧!

然而,無論活地.亞倫的作品推出如何頻密,總不會讓人有粗製濫造之感覺,只會佩服其源源不絕的創作衝勁。近兩年,不少人評論活地的作品漸走向中年情懷,揚棄往昔尖銳凌腐的鋒芒,卻添了不少夕陽無限好的唏噓,這是否英雄遲暮?

也許,隨着年齡遞增,活地已走入另一個創作階段,但對電影的熱情,單以他頻頻面世的作品來看,活地的雄風肯定勝當年。

活地.亞倫自一九六九年開始執導,至如今第十九部自編自導作品《歡情太暫》,其間幾乎從未間斷,平均維持每年一部的製作量。對活地來說,電影就是生活,既不是職業,更不是消閒奢侈品。身為製作人,他藉着電影去描劃自己對生命的感觸與經歷,引証自己成長道路的種種變遷;而作為觀衆,他也需求這媒介的空間去包容一切生命中的不平。電影始終是夢工場,正因活地認識此點,更毫無保留地傾出所有愛情予電影。

活地.亞倫曾經說:「電影的存在是為了那些美麗圓滿的結局,使得凡人在慘痛現實中較易渡過困難和危險,縱使大家都明白這類美好結果值得懷疑,但我都毫無條件地喜歡它。」電影在生活中的撫慰作用,活地.亞倫在過去十年内都作出零碎的討論,但他始終不抗拒完美結局的安排,《姊妹情深》便是好例子。可是能真正檢視光影虛象與現實間的不調和,除了《戲假情眞》外,便要數新作《歡情太暫》——一部盡皆不如意的人生曲。

《歡情太暫》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婚外情故事。備受敬重的眼科醫生馬田.蘭杜(Martin Landau)不斷受情婦安芝妮卡.侯斯頓(Angelica Huston)要脅,揚言要公開彼此不能見光的關係;而誠懇的紀錄片導演活地.亞倫亦對婚姻不滿,漸漸戀上女監製米亞.花露;還有活地寂寞的妹妹,也因被男友性虐待而大受困授。隨着情節剖析,以上的困局沒有一個獲得幸福快樂的結局。活地妹妹始終得不到心愛她的人,而活地喜愛的米亞・花露,卻墮入一個輕浮自大的情敵手中,至於蘭杜,最後竟於一片自私夾雜無奈的情緒中,買兇殺掉情婦滅口。不單如此,片中所提及一位經歷納粹暴行而依然堅持樂觀做人的教授,最後也突然自殺;另外那一生宣揚上帝福音的猶太夫子,最終亦只得個雙目失明的下場,總之,所有「好人」都得不到「好結果」,這就是現實。

即使在影片中,角色們也在懷疑,究竟這個世界是否還根據善有善報這個循環去運作?所謂道德力量又有多大約束力?片中蘭杜的角色能夠順利掩飾罪行,重享家庭之樂,這點其實已顯示了活地的悲觀,但這個現實的確十分殘酷。為了逃避,為了宣洩,活地在片中每逢生命低潮,便步入電影院尋夢,畢竟在戲中還有「種善因得善果」這個神話。《歡情太暫》的末段,蘭杜遇上活地,竟把自己殺人故事當作電影橋段原裝奉上,卻遭活地冷淡拒絕,原因是故事中謀殺者竟得善終,這絕非電影中的世界,根本無法拍成電影。

《歡情太暫》是活地少數沒有圓滿結局的電影之一。

美麗的電影製造了美夢這點無可置疑,但其實觀眾也為自己製造更大的幻想空間去容納帶悲劇性的情節,即使在短短的放映時間內,我們也要幻想自己在面對銀幕上慘劇之餘仍可活在一個有理性及秩序的社會。這個時候,電影靠放大某些生命中的不幸而提昇觀衆自身現實的幸福感覺。於是,步出戲院,陽光依舊燦爛可愛,一切電影中的瓜葛都成過去。

一宗謀殺案與無數小錯失組成了《歡情太暫》,沒有觀眾喜歡的圓滿結局;不過末段中兩主角的對話卻仍肯定一點,就是觀眾有權去擁有皆大歡喜的結局,即使心知肚明那是神話,這點在另一角度來說就如宗敎崇拜,為不完整的人生提供一套恰當而具說服力的思想系統,指引大家仰望一個公正安穩的未來,從而帶出撫慰作用。主要問題是,有否具備信心,電影並非真實不要緊,宗教理論能否被証實也沒關係,只要沉醉其中,把懷疑問號拋出去,人生便會更為順暢。所以,對神沒有信心的或不肯相信上帝的朋友,活地.亞倫給你的建議是,跑去欣賞另一齣電影吧。

當然,活地.亞倫並非表示電影可取代宗教位置,陶醉於片刻光影中甚為容易,但堅定恆久的信仰卻不能假裝。然而在九十年代這個無神論的世界裡,你已沒有太多可選擇的空隙,唯一可以處身羣眾之間而悄然入夢的精神撫恤服務店就是:閣下附近任何一間戲院!

唏!撇開那些男男女女情情慾慾的浮面東西,原來《歡情太暫》竟是個極度含蓄的戲院廣吿哩!

《歡情太暫》顯示活地悲觀的一面。


電影

1990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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