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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吳念眞與台灣電影的二、三事(訪問:藍天雲、張偉雄、木星、楊念.整理:楊念)

電影 1990年1月11日

吳念眞在港接受訪問時攝。

十二月中旬,吳念真突然來港,逗留三天。此行目的主要是參加《悲情城市》在港的首映禮。據他說,他不應該來,因在台灣有很多工作,只是侯孝賢和《悲情城市》的其他工作人員,都來不及申請到來港的簽証,於是,他便被推了上機。
知道吳念真抵港是他到港那天,訪問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進行,而他在第三天的傍晚就乘機返台。
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做資料搜集,看了一篇過去電影訪問吳念真的稿子,看了他為小野著《一個運動的誕生》寫的序,便硬着頭皮上陣做訪問。
可幸是,對吳念真「有興趣」的朋友也不少,他們不但樂意加入訪問行列,更主動找了有關資料充實訪問內容,其中有一段從前訪問吳念真後整理出來的話,是這樣的:「電影這行業很奇怪,搞文化的人認為它是文化,有些人卻覺得它是消遣娛樂。我是覺得一部片子無法包含所有,但重要的是,都要好好做。」看得人很感動、內心踏實。
在灑滿冬日陽光的咖啡室內,來去匆匆的吳念真,以其一貫的快速話語,圍繞着電影,談論了很多。


金馬獎已經很爛

問:可否談談你對八九年金馬獎的結果有何意見?

答:其實,我們近幾年來努力的目標並不是一個金馬獎,而是台灣電影能否在國際上爭氣一點、給人家重視一點。若你要台灣電影爭氣一點,必需了解台灣的狀況,以我們的標準看,台灣合格的導演沒有幾個,我們比較推崇的是楊德昌和侯孝賢。而近年來金馬獎從來沒有給侯孝賢任何鼓勵,我們也很清楚,如果我們覺得某部電影是該年最好的,通常金馬獎不會頒獎給它。我們認為並不是那部戲不行,而是金馬獎有問題,這種觀念已存在很久。八九年是較特別的。第一,侯孝賢終於得到一個國際大獎的肯定;另外,在金馬獎評審初期,已經傳出一些話,我們從中已經知道一些狀況。台灣近幾年來都是政治掛帥,《悲情城市》從拍攝初期到公映時,一直都在捱罵,人們從各種的渠道罵它,左派罵它沒有將「二二八事件」的殘酷血腥拍出來,也有人罵它沒有把台灣的女性觀點拍出來。所以,金馬獎評審傳出來的一些話,都是與政策有關。最後我們總結一句話:最好不要讓我得到獎,得到獎的話,我的說話可能很難聽。侯孝賢得獎時在台上說:這是應該的。但他一回後台便開始罵人。他說,金馬獎如果再這樣辦下去,將會像國民黨一樣,沒有人才會進去;沒有人才會進電影界。

我想說的,並不是因為得獎與否而指責金馬獎不公平。我想以一個例子去作判斷,八九年金馬獎最佳影片的候選名單中,有兩部電影是我負責編劇的,除了《悲情城市》外,另外一部電影拍得很爛,爛得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難看的電影,我每看一分鐘,都想走出來大罵一輪,再回去看。如果不是陪原著者,我根本不會看這部電影,因爲我看毛片時,已覺得電影很扭曲人性。沒想到這部電影獲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那部片的音樂從頭吵到尾,卻提名最佳主題音樂、最佳插曲。我這樣說可能對那位導演不公平,但我的看法是,我們如果以誠懇的態度去看電影、或去看這個獎時,這個獎是不值得我們尊重的。

而且,評審者有很多是非電影專業的,如建築師、大學教授,他們不一定都懂電影,但各人都有一票。

問:評審問題不是搞了很久嗎?幾年來都因評審資格的問題在吵來吵去。

答:對。所以,幾年來我們的目標都是將台灣電影放到世界舞台上去競爭,也就不會再對金馬獎作糾纏。我基本上對金馬獎的感覺是,如果金馬獎要再度讓我重視,那麼主辦者必須對電影有起碼的尊重。我可以說,大概從九〇年開始,不管有沒有提名,我也不會出席,因我看不起它。

幾年前,金馬獎對我或許是一種榮譽,現在,或者目標應該更高一點,放在國際影展上,如康城。

吳念真的小說集之一《特別的一天》

改變才能獲尊重

問:你認爲金馬獎需有何種改孌,才會對它有基本的尊重?

答:我想它有兩種做法。其一是屬於國內獎項的,必須由電影圈的人去當評審委員,採取奧斯卡那種模式。如果所有的電影工作者都認為評審均是外行的話,它的結果又那會得到尊重。其二,若果要走國際路線,有很多國際性影展模式可作參考,可到全世界各地去找一流的專業人材來當評審,包括導演、演員、攝影。但我覺得現在還不到這個地步。所以,必須在評審委員的資格和評審過程得到尊重時,我才會尊重這個獎。

韾如說,台灣報章辦的小說比賽,它會將評審委員的評審過程刊登出來,人們便會尊重它們,因為評審對所選的結果說得出道理,如果講得沒有道理,人們便會罵他。因而,有些人便會說:我無資格當評判,不要找我。因為,他的發言會被刊登,必須有份量。所以,那個獎選出來的結果可能會有爭論,但會得人尊重。

我想,首先要清楚金馬獎的目的是甚麼?你是要鼓勵商業片?還是藝術片?就像大陸一樣,分開金雞獎和百花獎。一個由觀眾投票,一個由電影專業人員投票。

我寧願它不要頒獎,每年在這段時間辦一個類似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活動,會比較好一點,起碼能讓台灣人接觸多點國外的電影,不要老是看好萊塢(荷里活)的電影。像台灣的人老是說侯孝賢的電影慢,就讓他們看些更慢的電影。(眾笑)

問:在台灣有沒有可能設立另一個獎項,去比較積極推動台灣電影,來抗衡金馬獎?

答:有人在做,但是力量比較簿弱,我想金馬獎辦得熱鬧,大眾還是看它。《中時晚報》也辦電影頒獎,八九年就頒獎給幾部他們認為很好的電影;還有兩個特別獎,分別頒給侯孝賢和剪接師廖慶松,鼓勵他們為台灣電影弄出很多古怪的東西。這個頒獎禮要慢慢去壯大,現在絕對沒有辦法辦到像金馬獎一樣,因爲金馬獎有名聲。此外,金馬獎有傳統,已辦了二十多年。但基本上,仍有人在嘗試做點金馬獎以外的東西,《中時晚報》就有希望做到這點。

問:在台灣看外國片的機會怎麼樣?

答:很少機會。因為觀眾不看歐洲電影,片商便不會買。我們看得到的歐洲和南美洲電影,都是看錄影帶和影碟,不然,你一輩子不用看到;或是到外國的影展才能觀看。在台灣只能看到像《上帝也瘋狂》這類商業電影。

問:台灣的電影資料館在這方面有何推廣活動?

答:電影資料館的經費也不多;本來很多,但給删到只得八百萬台幣,相等於二百多萬港幣,其中有五百萬用於人事費用,只餘下三百萬去買片子、辦活動。能夠辦甚麼?台灣不重視電影文化,電影不是文化,歌劇才是文化。然而,電影的作用有時比十個外交官還重要。可惜這說話他們聽不進去。你可到歐洲看,侯孝賢比李登輝還有名。香港的藝術中心可以陸續放映電影節目,台灣的電影資料館要生存也不容易。電影資料館歷任館長都不錯,只是沒有錢辦事。

許鞍華與候孝賢

問:可否說一說你跟許鞍華合作《客途秋恨》的情況?

答:香港有幾個導演我很喜歡。我看電影有點特別,我覺得他們拍片很有誠意,他們很認真去做,做好做壞是另一回事,誠意很重要。像許鞍華、方育平、關錦鵬、區丁平,我都覺得不錯。

許鞍華找我編劇,我覺得很開心。我的另外一種感覺是,找跟每個導演合作前都愛碰碰頭,從談話互相了解,有些導演談不了兩分鐘就覺得完了、完了。我跟許華合作的過程是頗愉快的,許鞍華有點優點,但也是一個缺點,就是她對人太客氣了。譬如說,她應該說出對人要求到甚麼程度。她當初找我時,並非寫《客途秋恨》這個故事,而是改編李碧華的小說《霸玉別姬》。有一天和她談到家中的事情,我對許鞍華表示,為甚壓不拍這個故事。這是你的版本的《童年往事》,是另一個偉大的童年。她說很害怕商業的壓力,但我認為,沒有甚麼商業不商業,你能感動自己,就想辦法去感動別人,那時候,那個東西就是商業。

在整個過程中,我想我不是在創作,她講了很多東西、很多背景,我就將它們組織起來。我的心裡本來是準備要寫很多次稿,但寫了第一次分場,許鞍華就認為已差不多,改一點點就可以,那個完成的時間快得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因為許鞍華每部戲寫劇本都搞很長時間。今次的工作時間約在八八年十二月到八九年三、四月,並沒有天天在工作,算得上很快速。

問:那麽,與侯孝賢合作的情況又怎樣?

答:我們從來不會說要拍一部怎樣的戲,然後坐下來討論,我們只是聊天,很多題材都是聊天聊出來的。譬如說,今天本來要討論某項事情,但慢慢就聊到別的地方去,講到成長背景、人生中感動的事情,東抓西抓亂講,彼此會接觸大家所講的東西,就把它弄在一起。這東西經過幾年累積,怎樣愛出來也不知道。看電影的時候,會發覺很多片段都是在聊天時曾經提過的。例如,《戀戀風塵》是我們大家談年輕時的愛情,講時一段一段,過後我自己都忘記了,他們反而記住,電影出來後,人們說,是拍你的故事。

《悲情城市》也一樣,是大家七、八年來在亂講,談政治、談爸爸、爸爸的朋友、上一輩的事情。有一次他們提議請周潤發演一齣戲,當時沒有甚麼題材,後來慢慢摸索出這部電影(筆者按:詳情見《悲情城市》一書中朱天文的《十三問》)。戲裡很多片段我們早已談過,譬如政治觀、家庭等。

這種事情到底工作多久?很難說。很多事情是以前談過,把它抓回來。我們基本上不會說第一場做甚麼、第二場做甚麼,我是受不了這樣東西,我不喜歡這種方式;我是喜歡大方向決定後,才由我來編劇。

所以,我跟朋友常說,跟侯孝賢的關係,是工作上的partner 關係及不上朋友的這一層關係。我們可以談很多心裡事,在交談的過程中,不單是我,我會把我朋友的一些事告訴他,他會把他朋友的事告訴我;這種情況引到劇本去,我有可能會將他會說給我聽的他的朋友的故事用到劇本去。

問:跟許鞍華合作的情況又怎樣?

答:許鞍華是先決定要拍攝一個東西。我需要知道它很多事情,如時代、背景、習慣等,再由我來整理;要甚麼,不要甚麼,甚麼要補充,這是在一定範圍內調動,由我來決定。侯孝賢根本沒有那個東西,現在很多人都問他下一步會怎樣,你不要問他,他都是騙你的。(眾笑)

問:以《悲情城市》為例,會不會是你寫好了劇本後,侯孝賢在拍攝時又作了改動?

答:會改。一定會改,他很容易會順着場景,或順着演員去改動。譬如說,我們已決定了一個演員的性格,如優柔寡斷,很內向,以這個性格去寫劇本。他拍出來可以不是這樣子,如果演員沒有方法進入那種狀況時,他不會强迫演員一定要照劇本做。他會順着演員的東西去修改劇本,去配合演員的基調。這個過程是很困難的,像《悲情城市》,在剪接機前,也在寫劇本。那個時候還在動,影片拍出來過長,有四、五個小時,我的劇本拍出來約三個多小時,所以,他一定會改,但是他不會離開架構太遠。這也是很有意思的,因爲當你看毛片時,你有意外的驚喜。譬如說,我覺得《悲情城市》的結局很厲害,我的劇本是寫到那個家庭還在生活,爸爸還在睡覺;但他卻把所有人都弄走了,空鏡頭加上音樂,我覺得很沉重、很了不起,我跟他說,你了不起,你是大師(眾笑),因爲我真的很喜歡,他動得很好。當然,他也有動得不太好的地方,如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清楚,譬如紅猴被弄死掉,那你起碼給他一個正面,使觀眾知道此人是剛剛與印鈔票有關的那一位,你至少給他一次吧。(眾笑)

問:對編劇來說,與侯孝賢這樣的導演合作,是不安全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作為一個編劇能否保存完整的東西。

答:我的看法是,作為一個編劇,你必須要知道,在這個時代裡,電影的作者是導演。我寧願跟侯孝賢或阿 Ann 這樣的導演合作,就是在合作過程中,自己也會長大、獲得新東西,其他的導演則會向你壓榨腦力,而得不到其他的感動。當然,如果改得很多、很厲害、很爛的時候,會不高興,但如果他改得比你好,你爲甚麼不高興。我一向尊重比我强的人。

總的感覺就像你看一部電影,拍得實在很好,你不管他是誰拍的,便會站起來鼓掌。例如,我第一次來香港是八四年,看了一些大陸電影,前兩、三部很難看,有一天看到《如意》,感到很棒,很多鏡頭很像台灣的新電影,這個導演很有自信,看完後,沒有人告訴我,我便站起來鼓掌。我們覺得很舒服,很愉快。看到好的小說也一樣,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也有這種感覺。你會很開心,叫朋友去買這部書,這種心情用在電影裡,就是鼓掌。

吳念眞編劇的《老莫的第二個春天》,獲得金馬獎最佳編劇獎。

吳念眞爲許鞍華新作《客途秋恨〉,撰寫劇本。

吳念真編劇的《老莫的第二個春天》,獲得金馬獎最佳編劇獎。

問:《悲情城市》公映後,台灣電影在政治題材上的空間是否擴闊了?

答:應該是寬闊了。因為控制不住,已壓不住了,解嚴之後,所有被壓了二、三十年的人都抒發出來;現在台灣做官最難做。在我們的觀念中,台灣這四十年來其實是獨立於中國大陸的,剩下的只是名號的問題而已。

台灣電影前瞻

問:你認為台灣八九年電影的發展,會對電影圈做成何種衝擊?又會否出現第二代的台灣新電影導演?

答:我不知道。也沒有把握。基本上,我相信年青一代有很多有才華的人,問題是電影始終需要資金,控制資金的老闆始終是那一批人,這批人沒有變,觀衆也沒有。或許有一、兩個很突出,但能否堅持下去就很難說。所以,我對那些在美國讀電影回來的學生說,不要一下子就想拍電影,可以先做電視,先在電視台站住;從電視台改變所有人看東西的方法。就像香港很多導演都從電視台出來,台灣剛好相反,電影拍不下去的才入電視台。我真的相信年輕人有衝勁,沒有我們那麼多包袱,看他們寫東西就知道,罵人不留情。他們有很大潛質,但需要幫助。

問:侯孝賢曾經說他以後會做多些監製的工作,你有何看法?

答:我覺得很好。他可以運用他現在的位置,去幫助一些他認為很好的年輕導演,他可以說服老闆投資。老實說,雖然他的電影得了大獎,但老闆基本上仍是怕他。

問:那塵你會否改變一下現在的工作,去幫助新導演嗎?

答:我一直都有這樣做。如我會對他們說,故事讓我來向老闆說。基本上,在台灣,我被認為寫出來的東西還不壞,而且我講故事的能力比較强一點。但問題是現在台灣的機會不多,電影市道低落;錄影帶則非常好。就算港片的票房也很差,三數日就落畫,片商買這部電影,目的是買錄影帶版權,所以,電影公司能夠提供給你拍片的資金,往往只是錄影帶版權費的收益,所以,一部戲的預算只在六、七百萬台幣之間,相等於二百萬港幣,這對一個導演來說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們會選擇搞一些簡單而有意思的題材來做。

問:台灣新電影出現時,你和小野都任職「中影」,創造了很多機會,現在年輕電影導演好像少了這個機會?

答:問題是不能完全依賴「中影」,現在「中影」的老闆做錄影帶的興趣比做電影大,以前「中影」的老闆認爲電影重要,所以他們信任我們;後來離開「中影」也是看不到有機會。台灣電影的希望還是在獨立公司和獨立製片人,如《悲情城市》的邱復生。「中影」去年只拍了兩部電影。 問:在台灣新電影中,你跟小野編過很多新電影的劇本,你會否覺得你倆太影響台灣新電影的路向? 答:我想,判斷台灣電影時,最好不要把它定在某一條路子上,指定某類電影才是好電影,也不是說我們要路子怎樣,而是我、小野、侯孝賢每個人所要的東西都差不多,不是故意的。我們認為電影可分開來看,就是可以藝術、可以商業。合灣就是缺乏厲害的商業電影導演,如日本的山田洋次,就是很好的商業電影導演。

問:台灣的電影投資者,似乎不能捉摸到觀眾口味?

答:台灣電影老闆只會看市面上甚麼片賣座,就給它拍一個類似的,如果給他一個新東西,便會猶豫起來。香港電影人的商業觀點較出色。而台灣的導演則往往只想拍一部經典作品,結果反而因眼高手低而弄得不三不四。所以,我覺得不單止台灣的拍片環境要改變,連工作人員的心情也要改變。不必要當一個藝術片的導演,就當一個山田洋次般的導演,也不容易,很厲害。


吳念真為許鞍華新作《客途秋恨》,撰寫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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