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動盪年代逆境求生——八九華語片回顧(文:陳霆靑)

有人說要過了九零年十二月才算完結八十年代,但無論是以何標準去計算世紀的年代,今時今日的八九年年末的香港,正瀰漫着世紀末的動盪集體情意結,「六四事件」使八九年成為歷史上重要的轉捩年份,但這種沉重的歷史步伐,尚未能足夠地在港產電影中反映出來,有的也是借題發揮式,以政治、時事的集體意向作為攪笑的手段,類似的片段,已在七月後的港產電影露出尾巴;港人投機靈活心態,在港產電影中正展出專長,無他,這正是作為通俗文化領導位置的電影,投觀眾所好罷了。

不脫襪的人

缺乏歷史感覺

侯孝賢揚威威尼斯影展的《悲情城市》,强烈展現他自己所說的「台灣意識」,影片的歷史沉重感覺,成為八九年華語片中的異數,港產電影就在這個歷史時刻,缺乏這種歷史感覺。《不脫襪的人》竟然是出自陳友的作品,以他以往的電影作風,可說是八九年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成績,影片對六七年暴動的時代懷舊,投射出當前的部分港人心態。從這個角度去看,至少我會覺得,《不脫襪的人》比起徐克在越南和香港兩地拍攝的《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要優勝,越南淪陷的借鏡,只能結合着梅艷芳的英雌本色,或者是周潤發最後重振男兒的英雄本色。無獨有偶,《悲》、《不》兩部電影的女性角色,看來在動濕的時刻更有條件去解決當前問題,比傳統的強者男性較為有辦法。到了黃泰來到越南拍攝的《愛人.同志》,已開始是另一回事,脫離《投奔怒海》的投影架構。

大製作的《奇蹟》為港產電影創下六千萬鉅製的數字紀錄,成龍電影開始走上華麗包裝的製作路線,成龍出品愈來愈貴,暫時港產動作片還是他的作品最具睇頭。連製作成本不輕的中日合作電影《孔雀王子》,還是不能蓋過《奇蹟》的光彩。港產動作片亦開始以西片的形式,改變包裝,以圖打出傳統唐人街的外埠市場。向華勝監製的《至拿無上》,以中、西兩個版本拍攝,兩者是以外國演員拍攝同一故事,這種製片方式還是香港電影工業的嶄新嘗試。于仁泰拍攝的《轟天龍虎會》則以外籍華人演員為主要角色,再加上外籍演員,西片的形態甚重,港產電影在港人「國際化心態」之下,已開始起變化,新潮流的衝擊下,產生了新的電影形態品種。

英雄片不再英雄

英雄片並不能在八九年重振雄風,電影中的英雄角色反而有强烈退倒的現象,周潤發雖然還是八九年的重要電影人物,但「嘜哥」的形象已一去不復返,《我在黑社會的日子》、《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他不再是横行無敵的大俠,英雄開始生活化起來,缺之了高高在上的 glamour 耀光。林嶺東的《伴我闖天涯〉,使銀幕硬漢的形象,步向情感的溫馨;同樣,周潤發在《阿耶的故事》裡販賣着硬漢的溫情。

英雄本色III

溫情電影

八九年的港產電影,溫情電影並不至於被暴力動作迫至毫無位置,張之亮的《飛越黃昏》,証明張之亮是個具有實力的新進導演,影片對遲暮的黃昏之戀,兩代之間的微妙感情關係,均有濃厚的戲劇展示。至於中產階級的主導意象,冼杞然的《相見好》、與及陳嘉上的《小男人週記》,其實是在延續着《三人世界》的意象。人際間剖白心態的深度,向在相當膚淺的地步。《飛越黃昏》的成續以戲劇層次優勝,《小男人週記》只勝在包裝上的成功。

港台製作單慧珠導演的《但願人長久》,在商業戲院正式發行公映,為港台製作打破電視框框的傳播途徑。但影片的成績卻未能配合此項突破性,在情節設計上,尚嫌堆砌煽情,而未能在基本人際關係戲劇上下工夫,《但願人長久》的並不算是港台電視部的最佳產品,卻以代表性的姿態出現於市場。

女性電影

新進導演張永雄的《少女心》與及區丁平的《說謊的女人》,是八九年全姿態式的女性電影。《少女心》表現出新導漬技法尚未成熟;《說謊的女人》則是以另一種角度去補捉情婦的心態。這兩部女性電影不再依附着軟性情慾電影的類型架構,而以較為現代社會氣息的姿態出現。

在電影三級制之後,何藩的《夜激情》算是情慾電影的新面貌、新尺度,暴露程度 當然是有增無減,不過何藩今次的唯美派處理方法,是他近年電影作品最具有心思之作了。相對之下,羅卓瑤的《潘金蓮之前世今生》,雖然不是三級之作,以較軟性的姿態出現,卻能以較新鮮的角度去處理潘金蓮這個傳統角色。

飛越黃昏

台灣、大陸電影小型出擊

八九年出現的台灣電影,除了侯孝賢的得獎名片《悲情城市》外,其餘均是獲解禁的舊片,例如,《皇天后土》、《假如我是真的》、《上海社會檔案》等政治電影。其實《悲情城市》本身也是政治電影,這幾部電影在八九年這時候出現於香港,無疑起着一份化學作用。

大陸電影除了謝晉的《最後的貴族》較被重視地全線上映外,其餘均是靜靜地在影藝單院上映,可惜《最後的貴族》來頭勁,此片卻全是謝晉倒退之作,全靠潘虹支撑大局。八九年出現的大陸電影以米家山的《頑主》最叫人興奮雀躍,張藝謀的《美洲豹行動》跟《最後的貴族》一樣,打破了導演本人自己所建立的聲譽,八九年港人信心動盪,連有聲譽的大師作品,水準也是搖擺不定,時好時壞,正吹着無定向風。

總結完八九年的華語電影,在此時刻依然盪漾興奮餘波的,首推米家山的《頑主》,港產片則是《不脫襪的人〉。港產電影在製作上,大致我會感覺到步向較具規模的成熟發展,電影愈來愈四平八隱,難以引起新的刺激,特技的路向依然及不上荷里活電影的多樣化,影像的營造已略見進步,而也是這方面的改進,使港產片表面容易光鮮奪目,看得多卻使人麻木,想起膚淺的戲劇層次。有些朋友對〈小男人週記》的陳嘉上出現,感到興奮,我卻有點無動於衷,我總覺得姿勢多於實際,我會選擇張之亮,雖然他可能比陳嘉上欠缺耀光。不過我得承認陳嘉上還是八九年出現的新導演羣中較具潛質的導演,這年間在新導演作品找到富有神彩的片段,已是難求之事實,陳友在《不脫襪的人》中表現,就完全是另一番新面貌,而這種新美好的追求,片段神彩出現,已算是港產片的難能可貴,大部份新導演的成績,均叫我們失望。在此電影工業低潮時期,我們會察覺到,希望闖出新路的不同類型電影,本身在製作設計上,往往欠缺着策略式的深思熟慮,結果產品一出現,就浮現着先天不足的缺點,看來港產電影還是要多下苦工,在製作設計上要徹底加把勁,台灣的《悲情城市》是目前最明顯的例子,港產電影向須要具備有野心和眼光的製片人、出品人。

電影 1989年12月28日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視覺理念的重現(文:葉錦添)

「文字獄」之後,作者才可以全情投入他的創作空間裡,之後的摸索、了解讓他對實現電影結構有更深入的認知,但更重要的是,激起了他對電影的沉醉情懷。 我喜歡電影是看了《Wing of Desire》後開始。因為她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想像電影還可以怎樣。香港譯名為《柏林蒼穹下》,台灣譯名為《慾望之翼》,這些名字我也很喜歡。在紐約的那段時間,一共跑去看了五次,為的是去感受電影的那份獨有的魅力。 我關心電影裏面的柏林,也關心裏面的受罰天使,同時也可讓我關心其他人和事。 可能是因為這種糾纏不去的人生孤寂之旅感動了我,令我對電影狂熱起來。 我以往曾拍過一些成功的商業電影,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86年)及林嶺東的 《龍虎風雲》(86年),對香港電影人的獨特風格,有了一些寶貴經驗。後來我參與的影,如關錦鵬導演的《胭脂扣》、王穎導演的《一碗茶》,以及關錦鵬的《人在紐約》,了解到另一類非主流電影的特色,因此,了解電影是多方面的,可能性極大。 「文字獄」後的走向 我從小就喜歡繪畫,一畫就是幾天幾夜,導致父親用「文字獄」的方法對付我,不但把所有圖畫沒收,而且要罰跪一小時以上。所以我的畫轉到課本和考試卷上畫。通過幾次「文字獄」後,父親也接受了我的性格,不再採取「激烈行動」。 就是那樣不能自制的工作方法,投入程度及喜歡幻想的性格,讓我走不了別的路。 我的工作方向是迂迴的,當過插畫師,平面設計師,亦當過時裝攝影師及紀錄性攝影師,這些都是我很有興趣的行業。雖然,這麼多的工作,並未累積起一點點的財富,但我對自己始終能選擇自己喜愛的東西來做,是心甘命抵的。 攝影予我的感受,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那種能深入人性的存在感,令我嚮往。繪畫則是自我的表達,不拘現實形式的限制,對傳達細密的思維,十分適合。 攝影和繪畫,在我的實際工作上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我可以透過攝影,去紀錄一些現象,儲存在腦海,都是現實經驗的感光,另一方面則用繪畫獨有的自主性結構加以表達。 就是這樣,我開始一連串的電影工作,《阿嬰》、《誘僧》;<樓蘭女>都是以繪畫為主,與現實的經驗「攝影經驗的轉型」為輔。而《秋月》則靠近攝影中—一在現實找到屬於劇情的存在價值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而成。 我喜歡《阿嬰》的單純性,她只需要說出一種死亡的感覺。就我經驗的認知,死亡即是跟一切現實東西或關係的斷絕,甚麼都觸摸不到,靈魂變得虛浮,不再存在...

命途多蹇…… 波蘭斯基(文:黃誠思)

波蘭斯基,不是司機,不過的而且確是波蘭人。他於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巴黎出生。他的波蘭籍猶太裔父親於兩年後帶着家人遷回波蘭。一九四零年,父母被關進集中營,波蘭斯基從此東躲西藏,逃避納粹黨。爲了掩飾自己是猶太人,他用蠟做了一塊假的包皮,稱之篇「波蘭斯基賓治」。可是他的厄運仍是接踵而來,先是遭德軍鎗擊,再而如廁時險被德軍炸死,還有被小偷用石頭打量,弄至頭破血流。 波蘭斯基的第四部劇情片是《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一九六八年,他與戲中的女主角莎朗.蒂結婚。一九六九年,《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的成功令波蘭斯基的事業如日方中。不過從他的童年遭遇看來,好運和波蘭斯基是永遠對立的。同年八月,文遜家族闖進他在荷李活的家,把莎朗.蒂斬成肉醬。 波蘭斯基,這個經常與美女如嘉芙達.丹露、娜塔莎.金斯基、莎朗.蒂等結下不解緣的人,在法國再次與他影片《Frantic》中的24歲女主角艾曼妞.薛娜(Emmanuelle Seigner)共結秦晋之好。 波蘭斯基離開美國之後執導了一連串平庸的電影,如《黛絲姑娘》(Tess)、《海盜》(Pirates)和《亡命夜巴黎》(Frantic)。 不過在他的新作《偷月迷情》(Bitter Moon)中,波蘭斯基的光芒又再一次綻放。戲中有一幕性愛場面竟然有一隻狗。各位觀眾,波蘭斯基回來了。 波蘭斯基現年五十九歲,不過望之仍如四十許。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話題有很多禁忌,如莎朗.蒂,如文遜,如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極不願說話開罪美國,他仍然希望回去。 波蘭斯基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會否嗟怨蒼天對自己不公呢?有,當然有。不過任何人都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你何嘗沒有至親去世?你的生命中何嘗沒有悲劇?不過我是名人,所以備受注視罷了。世上本無平凡人,只要報章雜誌願意出力發掘,任何人都有不平凡的一面。世上是不可能有平凡的。 波蘭斯基怎樣看自己的最新作品《偷月迷情》?「毫無疑問較爲接近我的驚慄風格。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不過可能我對待電影與女人一樣,貪新忘舊。」 波蘭斯基既提到女人,自不能不提過往會合作過的女演員法蘭素娃.多麗(Francoise Dorleac),《孤島驚魂》的女主角? 「她憂鬱、神經質和難相處,演技不壞,不過她的身體語言總是不對勁,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經常發脾氣。老實說,她比起她的...

活地.亞倫的口水廣告《歡情太暫》(譯寫:莊沚)

假若你自問是活地.亞倫貞忠不渝的擁躉,過去年多肯定全感到異常充實。皆因其作品不斷與觀來見面,自八八年底的《情牽九月天》、《綠盡半生》、〈紐約故事)之 Oedipus Wrecks、重映之《愛慾奇譚》,以至即將露面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似乎有點曝光過度。 活地.亞倫給觀眾的建議是:跑去欣賞虛幻的電影吧! 然而,無論活地.亞倫的作品推出如何頻密,總不會讓人有粗製濫造之感覺,只會佩服其源源不絕的創作衝勁。近兩年,不少人評論活地的作品漸走向中年情懷,揚棄往昔尖銳凌腐的鋒芒,卻添了不少夕陽無限好的唏噓,這是否英雄遲暮? 也許,隨着年齡遞增,活地已走入另一個創作階段,但對電影的熱情,單以他頻頻面世的作品來看,活地的雄風肯定勝當年。 活地.亞倫自一九六九年開始執導,至如今第十九部自編自導作品《歡情太暫》,其間幾乎從未間斷,平均維持每年一部的製作量。對活地來說,電影就是生活,既不是職業,更不是消閒奢侈品。身為製作人,他藉着電影去描劃自己對生命的感觸與經歷,引証自己成長道路的種種變遷;而作為觀衆,他也需求這媒介的空間去包容一切生命中的不平。電影始終是夢工場,正因活地認識此點,更毫無保留地傾出所有愛情予電影。 活地.亞倫曾經說:「電影的存在是為了那些美麗圓滿的結局,使得凡人在慘痛現實中較易渡過困難和危險,縱使大家都明白這類美好結果值得懷疑,但我都毫無條件地喜歡它。」電影在生活中的撫慰作用,活地.亞倫在過去十年内都作出零碎的討論,但他始終不抗拒完美結局的安排,《姊妹情深》便是好例子。可是能真正檢視光影虛象與現實間的不調和,除了《戲假情眞》外,便要數新作《歡情太暫》——一部盡皆不如意的人生曲。 《歡情太暫》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婚外情故事。備受敬重的眼科醫生馬田.蘭杜(Martin Landau)不斷受情婦安芝妮卡.侯斯頓(Angelica Huston)要脅,揚言要公開彼此不能見光的關係;而誠懇的紀錄片導演活地.亞倫亦對婚姻不滿,漸漸戀上女監製米亞.花露;還有活地寂寞的妹妹,也因被男友性虐待而大受困授。隨着情節剖析,以上的困局沒有一個獲得幸福快樂的結局。活地妹妹始終得不到心愛她的人,而活地喜愛的米亞・花露,卻墮入一個輕浮自大的情敵手中,至於蘭杜,最後竟於一片自私夾雜無奈的情緒中,買兇殺掉情婦滅口。不單如此,片中所提及一位經歷納粹暴行而依然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