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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巴黎》的尋索:馳騁在意象的公路上(文:囡囡)

「假如觀眾可以死心塌地被强暴(raped),那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倒是椿各取所需的盛事。⋯⋯它(觀眾的被動性)反映出一種枯瘠的、性飢渴的貞潔(virginity)。任何事發生都要比這種了無生趣的貞潔好得多多,因此,强暴麥成那麼急迫的一種需要,使得我們無法超越它來思考。

~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

到戲院觀影的觀眾往往帶有一種對電影的期待,與其說是期待,不如說是一種對影像的慾望。這種慾望可以很多不同的形式出現,可能是情感的宣洩、舒緩、燒痛,可能是愛心、憐憫、豪情的傾注。對於在生活中存在東西可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假借影片的虛幻影像,觀眾都渴望經驗那生活意象,MTV 可謂是一個極端的影像澎脹,觀眾從經驗那些影像中得到快感。

意象的迷惑性

溫.韋達斯(Wim Wenders)便質疑影像的基本價值,他慨嘆影像現已被貶低為製造虛假的機器。但韋達斯對電影本身的價值是相當肯定的,他認為即使電影只是一個幻夢(fantasy),電影所能塑造的也是無與倫比的,因為沒有其他的表達形式可以造到電影所能造的,因此,不應去投訴影像的虛幻,而應去重新介定現實生活與塑造源自生活的影像,兩者之間的關係。

韋達斯的電影中的主角都是由於感到生命中莫名焦慮、隔閡和疏離,而主角為了解答這些不安而踏上流淚之路。韋達斯的「公路電影」中,「航行」(voyage)這個主題是有兩個層次的意義,第一是電影中的遊歷;第二透過電影的歷程作為一個媒介以達至溝通。因此,電影中主角的身份模棱的危機(crisis of identity)也是「電影」這個媒介的基本價值的危機;韋達斯透過主角的流淚作為自我探索的歷程,而透過電影這媒介去重新介定生活與影像的關係。在《德州.巴黎》中韋達斯便探索意象(image)的迷惑性,這迷惑存在於男女之間也存在於電影與觀眾之間。

意象追逐遊戲

提起巴黎,大家自然只會想到法國的巴黎,怎知道原來在德州與墨西哥接境之邊界上亦有一塊地地名叫巴黎。主角卓維斯(Traris)的母親便是來自德州的巴黎,他的父親便常在自己的朋友之間說一個笑話,說他的妻子是來自巴黎,大家都直覺地以為是法國的巴黎。這種男女關係也同樣地發生在卓維斯與他的妻子珍(Jane)之間。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一種投射,他把自己希望的形象投射到對方身上。在卓維斯心目中珍是一個花巧的女人(fancy woman),這想法使他常懷疑太太對他不忠,終釀成悲劇,珍離開了他,而他則陷入虛妄與模棱之中,在迷矇中走上流浪之途,就像失去記憶一樣,徘徊在墨西哥的邊境上,他不停地走,走了四年,希望自己能消失於地平線上。

德州和巴黎這互相矛盾而又統一的意象,也反映着卓維斯對珍的投射,他所見到的妻子,並不是真正看見她,那只是他想像中的形象而已,就正如人們當巴黎是法國的巴黎,而不察覺到德州的巴黎。這種對女人的投射,出現在很多男人身上。

在《德州 •巴黎》中最精彩的片段是卓維斯後來千里迢迢的跑到侯斯頓找珍,二人隔着魔術鏡對話,因為珍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娛樂場所,男僱客透過魔術鏡看見女招待,女招待則看不到男僱客只看到自己的反照,而彼此可以透過電話筒交談,滿足了男性偷窺和渴望異性慰籍的心理。卓維斯和珍夫婦倆便是透着這種魔術鏡對話。長長的定鏡影着兩人,直覺地描繪他倆的對話,那場面顯得乾冷卻又沁人心脾。卓維斯始終未能正視妻子,他只是追趕着他想像中的形象而來罷了。

另一方面,這面魔術鏡又好像電影銀幕,珍承受着魔術鏡中傳來卓維斯對她的受射的描述,觀眾則透過電影銀幕接收虛象,被虛象觀念强加於身。電影或電視常傳達一些不正常又或過份完美的家庭、夫婦等的關係的訊息,觀眾往往以為影像本身是現實又或影像反映了現實,因而接受這些錯誤的虛象觀念;把這些虚象投射到身邊的人身上,而看不到身邊的人真正的模樣。

駕馭意象世界

《德州.巴黎》帶出了意象的迷惑性。男女間的傾慕,只為追趕自己心中的形象吧了,愛情也不過是一個意象追逐的遊戲,對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則從來沒留意。

另一層次的意象迷惑,是電影與觀衆的關係,觀衆在觀影時,無助地被虛象觀念强加於身上,這是由於在觀影時觀衆往往被慾望佔領,期望在連續的影像中經驗那情感牽動的快感。

意象是有它的迷惑性,人往往不知不覺間陷入意象的窠臼之中,被虛幻觀念駕馭。但是,若有一日你發現自己完全失去在意象領域馳騁的幻想力,你將會覺得生活是乾枯而乏味。因此,重要的是如何去駕馭虚幻的意象,以感性去接觸,而以理性去接收,換句話說,是對意象保持一份警覺性。

後記:擱筆靜根,甚麼是對錯、虛實,每個人心裡都明白的,困難在於這只能在理性和冷靜之下才能辦到,情緒的激盪會把一切理性的堤壩衝破,思維便不受個人的意志操縱 。感性和理性是否可以旣矛盾又統一地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我是指能夠情理交融的種性格,而不是對不同的人、事、情境,以其中一種(理性/感性)狀態去面對。韋達斯問了個好問題,探索的路是要我們自己走的,不能旨望電影輸出甚麼答案,世界上沒這麼多「自由騎士」(free rider)的便宜。

電影
1989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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