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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人們生活的紀錄:初談《悲情城市》(文:藍天雲)

 題目雖云「初談」,似乎接下去是順理成章的「再談」,甚至可能有「三談」、「四談」下去,但是如《悲情城市》這般複雜的電影,初談便已有茫然不知從何處下手之感,恐怕再「談」下去,連文字亦可以不必立,進入「欲辨已茫然」的境地。不過現在且顧不得後事如何,祇談眼下對這部電影的種種沉思。

在侯孝賢的鏡頭前,人顯得充滿尊嚴。

其實總共 看了兩次《悲情城市》,根本談不上有甚麼深刻的體會,說不定倒有很多地方看走了眼,或記憶出錯。我對《悲情城市》的興趣不在於「二二八事件」有多大的政治敏感度,或是它得了威尼斯影展的最高榮譽,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真正的原因祇是我很喜歡侯孝賢的作品,知道他有新作問世,便急不及待的跑去看,如此而已。喜歡侯孝賢,不單是理智上對他的電影欣賞,更加是感性上的認同;這種說法也許唯心一點,然而真正的藝術品所成就的境界,不就是超越時空地連繫不同的人心?無論如何理智冷靜地分析/解構一件作品,總有那麼一點點令人眩惑的東西,是無法以「科學」的方法去清楚釐定的。何況寫影評的根本也是人,不是一具電腦,相信這篇文章的讀者也可以接受這一點的唯心吧。

《悲情城市》最受人談論的地方,自然是它的政治背景。這一點在台灣所引起的注意尤其多,因爲「二二八事件」是台灣的切膚之痛,它帶來的影響至爲深遠;不單是四十多年的戒嚴法由此而起,日後出現的省籍問題、台獨問題等莫不源於這件歷史悲劇。而這次歷史事件一直是個禁忌(自然是官方的禁忌),一直都沒人敢去冒這個大諱;今次不單有人敢干犯禁忌,而且是準備以一部作商業發行的電影來談這麼敏感的題目,台灣全島的人豈能不注意。可是對於非台灣人,「二二八事件」可能並非如此刻骨銘心,甚至可能根本不大的明瞭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遠的不用說,相信香港就已有很多人不知道「二二八」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就算你根本不曉得「二二入」是甚麼東西,還是不會妨礙你對《悲情城市》的理解,無他,祇是因為侯孝賢好像從未打算拍一部政治電影。政治與歷史祇是他的輔助材料而已,導演無意以一個政治事件爲中心,去探討由此而起的是非功過;他關心的乃是人在這樣一個轉折多變的時代裡,到底如何去生活。這一點顯示侯孝賢的視野確比以前的作品跨出了好大的一步,由對個人的、董年的種種執着,轉移爲一個更普遍的題目:人的關懷。《悲情城市》因此亦是一段人們生活的紀錄,在侯孝賢的鏡頭前,人顯得充滿尊嚴。

在電影中,即使是做私幫生意的上海佬以及幫會中人,亦不特別的顯得大奸大惡;而林氏家族中人以及一班知識分子亦沒有任何特別的優待,電影沒有將他們刻意的美化。這羣人說到底都是凡人,在一個艱難的世代裡碰在一起,若會彼此傷害,亦祇是求生存。電影中每個鏡頭似乎都與一切的人和事保持一段距離,往往給予角色全身或半身的鏡頭,記憶中是沒有特寫,據說有部份是非職業演員,無法承受面部大特寫的考驗。不過遠距離的攝影反而更適合,一方面是讓觀衆產生一些疏離感,另一方面不致將注意力太集中於某一個人身上,頗能營造出一種眾生平等的感覺。鏡頭在此負責一個紀錄/呈現的角色,客觀而不帶批判的意味。

大哥文雄(戴帽者)遭暗算身亡、三哥文良(昏迷者)被害至癡呆;加上四弟文清被捕,林家凋零。《悲情城市》批判國民政府意味不彰自明,卻又極含蓄。

《悲情城市》對人的寛容不光是對中國人,對曾經統治台灣的日本人亦一般的包容。影片中看不出對日本人有任何仇怨,反而有點同情。出生在台灣的靜子,必需隨着撤僑的船回素未謀面的祖國,已令人為之神傷;而後來靜子將和服與竹劍贈與寬榮寬美兄妹,祇有生離的無奈,沒有半點醜化日僑撤退的事,讓人感到電影的作者確實對所有的人都有一份尊敬,如此開放的態度,亦伸延到幫會流氓的身上。大哥文雄因紅猴之死而在阿檢姐家中與田寮港幫談判,因三哥文良被捕而有求於上海佬,兩場戲都拍成了比閒話家常稍為嚴肅一點的,較像儀式的場面,這個階層的人自有他們的一套生活規矩。

而最敏感的「二二八」根本沒有呈現在銀幕上,這件事祇由對白帶出。至於後來國民黨派兵上山抓知識分子,對他們進行屠殺的事件,祇用了兩個鏡頭來交待,最能煽情的地方用最省儉低調的方式處理,又一次顯示了《悲情城市》的焦點不在政治事件而在人。反而林文清出獄後替獄中難友送遺囑,有較多的篇幅去敍述,一方面可以視作對殺人者的批判,另一方面自然是表現對無權無勢的受害者的同情。

雖然電影中對人持着開揚平正的態度。而將政治淡化為一個背景,並不表示電影對政治不感興趣或毫無批判,事實上《悲情城市》的開始與結尾已批判了那一段歷史。影片開始時是日本宣佈投降,一個小孩適時而生,加上當時是停電之後,電燈大放光明,這個小孩因此取名林光明。一個好的開始,生命與光明同時出現。可是在影片結束時,最後是一個聲邈人靜,燈光幽沓的空鏡頭;當中經歷了三哥文良的瘋傻、大哥文雄遭暗算、四弟文清被捕、寬榮被殺,林家呈現凋零,這一切的背景是國民政府官員的腐敗,批判意味不彰自明,卻又極為含蓄。

《悲情城市》對於聲音的剪接,極爲自覺,也很有趣,有很多地方都是以聲音作為兩場之間的承接與提示。有此地方是上一場的聲音伸展至下一場,用以提示這是一個倒敍。文清有一次與寬美一同聽留聲機,透過筆談,寬美告訴文清這首音樂與一個古老的傳說有關,二人十分投契;文清以自己童年好模仿花旦而受老師責罰的趣事相告,音樂仍在房間不斷流蕩,伸延。至下一個鏡頭,音樂仍可聞,然後逐漸淡出,那時畫面上已見站在台上的花且,傅統的戲曲淡入,然後才看見一羣小孩在以嬉戲的態度模仿花且的身段。

此外也有聲音作 Flash Forward 的。文清出獄後,前往難友家中送遺囑。當他將遺囑交到未亡人手中,未亡人於哭泣中將手帕打開,接著是手帕上的字跡:「你們要尊嚴地活,父親無罪」;未亡人的哭聲中,漸漸響起一陣凄涼的琴聲。起初以為導演竟如此老套的運用音樂來製造氣氛,誰知大謬不然,原來接下一個鏡頭,這陣音樂來自小上海酒家的樂師在拉琴,完全是Diagetic Sound,兩個鏡頭就如此被連接起來了。

還有字幕卡的運用,相信是《悲情城市》的另一個特色,本來字幕卡是默片專用的東西,可是現在用於有聲電影中,看來亦不覺得突兀,而且調節了整個電影的敍述節奏,字幕卡的內容是文清與別人交談的內容,原本可以用 Voice Over 來交待,但效果就不及現在運用字幕卡來得突出和有力了。尤其上面的文字自成一種風格,更讓人感受到文清寂靜的世界與別不同。有些地方字幕卡的應用甚至可以產生一種震撼,交清替另一個難友傳遞的遺囑,生離祖國,死歸祖國,生死天命、無想無念,以字幕出之,遠比一瞬即逝的Voice Over 來得深刻了,因為它停留在觀眾的眼前,而且讓人有充裕的時間來閱讀,另外靜子亡兄的櫻花詩,文清告訴寬美幼年耳聾的經過等,都能讓整個敍事讀,另外靜子亡兄的櫻花詩、文清告訴寬美幼年耳聾的經過等,都能讓整個敍事體顯得更有力,也更多變。文字與影像以這般的組合出現,似乎並無半點不合適之感。

以上其實都祇是一些很浮泛的印象,也很籠統,雖然大致上都沒有任何負面的感覺,但不等於說《悲情城市》完美得無懈可擊。第一次看時便被那些人物關係搞糊塗了,搞不清誰是林氏家族的人或誰不是,看得十分吃力。當然這不是一個嚴重的缺憾,卻是嚴重得足以令我的注意力分散,疏忽了很多結構上、技術上值得留意的地方,要等到看第二次才看見。對一個慣於看電影的人,尚且是如此費勁,對一般的觀眾,當是十分 Demanding 了。並非要求電影拍得更通俗,而是希望讓更多人可以比較不費力地看懂一部好作品。


電影
1989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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