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戲牛方育平(文:曾憲冠)

前些時候聽說方育平在拍攝一部歌舞片,自從《美國心》以後,據說他構思過一個新戲,又搞過一陣子話劇,然而兩年多以來卻似乎沒有怎樣實際地投入電影製作,所以一旦知道他正在拍電影,自然就加倍注意起來了。但是,他在拍歌舞片!我感到這和我從前印象中的方育平有點格格不入。

讀了他的「電影小說」,才知道這所謂歌舞片是怎樣一回事。那不是《出水芙蓉》、《油脂》一類的路數,方育平還是方育平,《舞牛》保留(以至綜合)了他舊時作品的主題、題材和情調。

《舞牛》的內容可以劃分為兩個部份,一是親子倫理,即小說前半部主角舞牛和父母的關係;二是「兩性倫理」(似乎不能稱爲「夫婦倫理」),即小說後半部舞牛和兩個女性離合的經過。

舞牛和父母的關係、衝突是通過他拒絕母親的要求,自去尋找作舞蹈員的理想這一過程展現出來的。但是,其中呈現給人們的卻不是家長的猙獰面目和兒子的叛逆不覊;反而是溫煦的親情、順逆的纏繞和人生的體味,成了流播給讀者的情韻。而這些是在《父子情》和《半邊人》中刻劃過的。這兩個作品的主角,阿興和阿瑩:都面對父母的壓力:任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因而滲透着一種哀愁。所不同者,他們追求的是電影,而《舞牛》裡的阿牛追求的是舞蹈。

兩性倫理在《半邊人》裡已稍為涉及,《美國心》則把那種 Just Like Weather 的不穩定的兩性關係更着重地表現出來。《美國心》裡夫婦關係的不協調來自夫婦倆對前途的不同看法,愛情在生活困境中因而受到打擊。一方面,導演既肯定感情關係的價值,另一方面,他又承認現實困境的客觀存在,這樣,感傷逐不可免。對觀眾來說,觀眾從中得到的並非是一些對兩姓倫理的知識,或是對一個特定故事的瞭解,他們是和導演一同在其中咀嚼人生的感傷。

至於《舞牛》,其中則有兩段感情關係。這兩段關係都有不協調的情況出現,前一段以悲劇終,後一段以喜劇終。

《舞牛》裡的不協調和《美國心》的不同。《舞牛》裡的不協調是由事業和愛情的矛盾造成的,舞牛事業、愛情均想兼得,這終於導致了他和Ann分手。而他跟菁菁最後得以穩定下來,乃是因為他們在事業和愛情的關係上獲得新的理解。(詳下文)當然,咀嚼人生情味的創作傾向,在《美國心》和《舞牛》之中則是一以貫之的。

說《舞牛》是方育平舊作的綜合似乎並不為過,《舞牛》的內容實在包括了舊作着意表現的東西。父親為了愛情(也為了音樂)而離開家庭,擺脫家庭的蔭庇,雖然窮愁潦倒,也要和所愛的人在一起。母親更是主動地向父親展開追求,日後也將自己的生命奉獻了給他。

父母的感情關係雖然也有挫折,但在愛情上,他們無疑都是勝利者。可哀的是生活逼人,父親的藝術既不能為家庭帶來幸福,美妙的愛情也不能化解現實生活的壓力。父親死後,母親從父親的遭遇中得到教訓,到她再嫁時,她所考慮的便不一樣了。丈夫的政府、「安全感」成了重要的考慮。對於舞牛,母親也不以他追求舞蹈為然,而寧願他當醫生,獲取穩定的生活;上一代生活的烙印如此影響了他們對下一代的要求。

然而,時代畢竟是變了。物質豐裕了,人們已不必太擔憂物質生活;我們的社會基本上有「閑米」養「閑人」,對藝術的追求於是也更有可能。先是政府有資源發展舞蹈藝術,再則是自力更生也可以維持一個舞蹈團。舞牛比之其父,在較大程度上得以從物質生活的制約中「解放」出來。而現在,舞牛所面對的再也不是父母輩的那些問題,而是「更為高級的矛盾」——事業和愛情的矛盾。

舞牛和Ann都願意為自己的理想貢獻時間和精神,這是無疑的。然而Ann卻知道想要在藝術方面發展,便不可能有家累(包括了婚姻和子女)。舞牛的不同之處,或正如Ann所謂的他的缺點,便是在於他想同時擁有事業和家庭。在這樣不同的取向下,舞牛和Ann終於分開。舞牛另尋發展去,而Ann則繼續努力於舞蹈藝術。

愛情,或者說兩性倫理,在兩代人之中透露出頗不同的味道。上一代掙扎於物質生活中的愛情,味道是辛酸的,下一代掙扎於「精神生活」中的愛情,味道是無奈的。上一代面對問題,其解決方法是以沫相濡,或在考慮一段新關係時重新調整他們對生活的觀念和要求。下一代呢?他們卻似乎更着重人際的諒解和寬容。菁菁不是對舞牛說了這樣的話嗎?——「牛,你想做乜就做乜,只要你開心,我地就有幸福!你記唔記得你當初同我講,唔好要求咁多,唔好要求長久。老婆、仔女、愛情、事業都未必會有牴觸,盡咗力就得!」

上面雖然談了一大堆兩代間的對比,然而筆者卻總是有種不圓足的感覺。上下兩代的不同固然是作品中重要的方面,但卻也不過是對於作品的一種閱讀結果而已,我覺得這還沒有顯示出方育平作品的意蘊。而這意蘊並不是意義,是難於從作品中紬絳出來,轉換成描述性的語言的。方育平的多部作品無疑都保持着這樣的風格,讓「意義」、情調在作品的呈現過程中自然浮現出來,而不是要刻意雕整以及賦予甚麽義理。

這樣的風格在方育平的諸作品中是相當明顯的,《舞牛》也不例外。但盡管如此,舞牛卻也顯露了一些變化。方育平似乎頗有些「意義」要傳達出來,而這些「意義」甚或有「道理」的意味,除了在上面菁菁對舞牛說的那段話中顯示出來外,别的地方,而且是骨節眼處,也往往有之。例如舞牛和Ann分手時Ann說的那番話:「你嘅弱點就係想有事業又有家庭溫暖,得唔係唔得,不過好難囉!⋯⋯!」又如舞牛跳舞遭到母親反對便離家出走,回來後,後父對他說的一番話:「你要學跳舞,媽媽唔准你就一走了之,係非常之蠢。⋯⋯你有冇想過點樣去說服你媽媽?有時用把口,有商有量好過用槍用炮。自己一個人做唔到大事,識得就吓人地而自己又達到目的先叫做叻。⋯⋯」方育平是否變了?是否道理多?是否年紀大了?當然,道理不是不能說,只是上面的話似乎來得頗為突兀了一點!不過,也有說得妙的。舞牛在叙述了生父患絕症的最後歲月和母親的生活後,就有如此一筆:「他和母親的關係在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反而獎得更好,媲美婚前的恩愛淚漫。在最後的那個月,他還為祖父的教堂設立了學曲班。父子、夫婦或任何人與人的關係是否一定要相敬如賓,不要求那麼多時才能是最美滿呢?」但這並不是對白,就是兀突也不能兀突到電影裡去的,現在似乎是小說的叙述方式給以方便,在電影裡又可以如可傳達這個問號呢?


電影
1989年8月10日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初露鋒芒.英國時期的希治閣(文:史文鴻)

大部分觀眾都會很熟悉希治閣美國時期的《擒兇記》、《奪魄驚魂》、《迷魂記》等影片。其實在二十至三十年代他在英國拍攝的二十五部影片已經具備大師風範,只因拷貝難尋,觀眾無緣得睹而已,這次有機會看到其中的十數部經典之作,豈能錯過。 《電影雙周刊》 63 期 希治閣在《謀殺案》的鏡頭構圖頗見心思 希治閣受德國表現主義的影響 希治閣不單是電影巨匠,也是極具創意的藝術家;他的電影不單是一般市民大眾喜愛看的娛樂片,具有商業價值,也在手法上處處具備個人的風格及藝術價值,備受影評人的推崇。 希治閣於 1899 年生於倫敦,年青時喜愛平面設計而躋身入電影工作,由做字幕到美術設計,編劇助導到導演。他於 1925 年到 1928 年曾經參與英、德協作生產的電影,不單對德國大型電影生產制度有掌握,更深受德國表現主義大師如茂瑙 (F.W. Murnau) 及佛烈茲.朗 (Fritz Lang) 等影響。 早在他的成名作默片《房客》 (The Lodger, 1926) ,他就以強烈的光暗對比及霧氣迷濛,發揮出表現主義的幽暗世界觀及懸疑氣氛。他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也是英國第一部有聲電影)《敲詐》 (Blackmail, 1929) 奠定了他作為世界級大師的地位。 《斯詐》中的砍莉遇溺一幕 影片原來是以默片方式拍的,但中途改為有聲電影,但是希治閣和當時蘇聯的愛森斯坦、普多夫金、法國的克萊爾 (Rene Clair) 及德國的朗等大師,意見都很一致,強調有聲電影的聲音,不應影響影像、而是應該加強電影的影像效果才對。《敲詐》一開始就以默片的深刻影像來感染觀眾,那場警察接到線報到民居搜捕罪犯,一直在音樂中進行,重複的音樂小節與車輪滾動,撥提琴的弦代表腳步,窗簾的陰暗營造凶險的氣氛。電影最經典的莫過於那拒姦殺人的少女,逃離現場走到街上,汽車聲及利用鏡子折射的人影,使人覺得她身處異域,而警察指揮交通的手對比死者的手、霓虹燈的倒酒廣告變成手持利刀下插等幻覺,都顯示希氏豐富的影像感。當然還有女主角清晨回家見到乞丐伸出的手和她殺死的暴徒之手的對比,令她尖叫,而叫聲轉到兇案現場變為女房東的尖叫,影像的轉接和聲音的轉接,既有連續感又有發展。而至今還是電影愛好者津津樂道的,是女主角回到家上進早餐,一個女訪客喃喃自語,字詞不清楚,只是間中吐出「刀」 (...

形容吳宇森,其實只需兩個字──「浪漫」(文:六月)

自少便迷上電影的也,雖在父親的反對下,已偷偷隨着母親到影畫館看西片,迷上梅維爾 (Jean Pierre Melville) 冷靜、富詩意的拍攝手法;父親雖反對他從事電影工作,希望兒子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但卻教曉他做人要有尊嚴氣節;年青時的他已愛上中國古籍《刺客列傳》,崇尚「士為知己者死」的浪漫犧牲精神;他亦愛看存在主義書籍,認為做人要「存在而不失去自我」;還有他其他的鍾愛:繪畫、音樂、五、六十年代歌舞片……塑造成今日這個崇尚俠客精神、注重藝術美感的吳宇森──反映在他的電影中,便成為捨身取義、肝膽相照的浪漫情懷,並那充滿音樂舞蹈感、如詩如歌的浪漫動作場面。 《電影雙周刊》#478 今次吳大俠吳導演重臨香江,為新作《奪面雙雄》作旋風式宣傳。在為吳成功完成他第三齣荷里活西片而雀躍萬分的同時,當然不會錯過與他單對單訪問的機會。究竟,這套用上兩位好戲之(尊.特拉華達,尼古拉斯.基治)互換角色而產生內心正邪交戰的故事,會否更吳宇森的本色?在原有的劇本中,吳又加上了那些個人元素?比起《終極標靶》及《斷箭行動》、《奪》的特色又在那裡?…… 《奪》的劇本由派拉蒙 (Paramount) 提供,聽說你曾作出不少修改,究竟改了些甚麼?又為何有此改動? 此劇原本是一部科幻片,故事大約發生在二百年後的未來世界。有這未來的概念是因為想令觀眾對易容的技術更易入信。但後來我們做過 research,發覺這種技術(易容)根本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是在不久的將來,所以,我們便將時空拉回現代,使故事發生在一兩年後。另外,我接拍這戲是因為欣賞原劇本的某些意念:對家庭價值的維護及正邪互存的想法,故此我想保留它但對科幻的部份盡量刪除,只留下一些重要情節,如易容手術的一幕。我想集中在人性的描寫,正如我以往電影一貫所表達的一樣。 其實如果太着重科幻的話,觀眾的感受亦不會大:無論影片拍得如何好,觀眾還是會把它當娛樂片看待。我是希望《奪》帶給觀眾一點感受;如它只是一部科幻片,便很難表達我的內心世界。況且我認為現今觀眾對科幻片已有點麻木,再拍這類片亦並明智之舉。 在上一齣《斷箭行動》中我領略了一些教訓──《斷》用上了很多電腦設計及特技場面,使我花了不少時間/金錢/精力,而幾乎失了預算。在荷里活,電影製作是不可超預算的;結果我便為了趕Schedule,而沒時間處理很多感情戲,有些文戲我只得四十五...

高安兄弟《才子夢驚魂》(譯:方斐奇)

高安兄弟的作品中充滿雙重、對衡、反論、極端等意念;而事實上,他倆的事業也同樣充滿矛盾。雖然他們在美國商業主流中工作,但在很多程度下他們的作品都被視為藝術電影。他們探討澎湃的激情,但採用的方式卻既冷淡又抽離,而且還需要觀眾動腦筋的。從使他們沒有一部電影在票房上收得,他們彷彿沒有果難找到贊助者。而且,他們經常獲得熱烈的嘉獎。他們的最新作品《才子夢驚魂》(Barton Fink)便於去年的康城影展中引起激烈的爭議,因為它囊括了最佳電影、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導演三大獎。再者,雖然他們的電影是知性分析的好材料(不論用作者論、形式主義、又或許是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也好),他倆在訪問中往往表現得口齒不靈、模稜兩可,並且有意避免被視作自命不凡。 高安兄弟諸般迴避的助語辭,顯示出少許不坦誠。他們不願意討論「意思」,而寧願簡單透露拍片的背景情況。他們可能認為這是維持荷里活對他們的興趣的必須策略,要知那些投資者向來對複雜或藝術都不感興趣。但他們也有可能真的不喜歡說話。不過無論如何,他們寫的劇本,是現今最機智過人的作品。像他們的作品一樣,高安兄弟本身也是一個謎。他們究竟是深奧還是膚淺?是精雕細琢的技工還是才華洋溢的藝術家?《風雲再起時》(Miller’s Crossing) 的男主角這樣的一句格言:「無人瞭解別人……不甚瞭解。」高安兄弟儼然有意實行這句話。 像他們的其他作品一樣,《才子夢驚魂》實際上銳意研究人的基本無知如何引致不堪想像的副作用。這部電影的背景是一九四一年,適逢《大國民》上映(《才子夢驚魂》一開場便已經引用了《大國民》的對白)。它描述百老匯左傾的劇作家巴頓.芬克被引誘前往荷里活闖天下。那兒,他被任派負責一部低級摔角片的編劇,但他卻決心捕捉「普通人」的精萃。可惜他對「普通人」卻一無所知,因此突然滿腦空白,無法寫作。幸好在他入住那間殘 舊的酒店內,出現了一位肥經紀查理.美度斯。他儼然是「普通人」的化身,也幫助巴頓重獲寫作靈感。不過,他採用的方法卻是巴頓意想不及的。 除了巴頓以外,其實觀眾也被酒店內發生的一連串匪九所思的事件所困惑。高安兄弟這部電影的結構像劇情一樣古怪。我們不但難定義。它既是喜劇,也是歌德式的驚慄片;既具表現主義的幻想,也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寫照。這部電影的類別與色調皆可謂前所未有,自成一格。不過開場的幾格菲林,己經很明顯讓觀眾認定這是兄弟的作品。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