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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廟街熬出來的劇本——訪《廟街皇后》編劇陳文强(訪問:韋軒、方志豪.整理:勞敏聲)

電影
1990年4月12日

……平常很少聽到的行頭術語、詞彙,只要加上去,便好容易幫助突出那個人物,這就是資料搜集的好處。

陳文强是一個具有獨特風格的編劇。

它——《廟街皇后》,就這樣直接了當,毫不矯情的把廟街鴇母、妓女活生生地呈現在觀眾眼前。故事或許訴說着同一的題材,但它卻有別於過往描寫妓女的電影。在鏡頭與鏡頭的拉扯間,影像的穿插,以及情節的鋪陳呼應下,它滲着人的道理——人,無論屬於那一個階層,雖然身處的環境不同,但所需面對的矛盾衝突仍脫不離同樣的框框。

雖然編劇陳文强一再强調,他無刻意利用《廟》去探討一些社會問題。但他不否認他在講「人」,只不過他把廣泛意義的「人」,偏重於女人,然後再把焦點縮窄於廟街上。

《廟街皇后》在《童黨》孕育下孵化

事實上,《廟》的誕生是《童黨》的延續,或許更正確點說,《廟》是在《童黨》的孕育下才面世罷!「整個故事的題材和構思是在《童黨》資料搜集時發掘的,當時認識了一個鴇母,和她飲了幾個小時的茶,聽她講故事,講她如何做起鴇母,箇中情節真是很過癮。拍完《童黨》,劉國昌想搞另一個戲,於是和他提起這個鴇母,他認為過癮,於是便開始找資料。可以說,戲中張艾嘉飾演的那個母親角色,是完全取材於那個鴇母的;再加上之後的資料,好似做私鐘的女仔和家庭之間的問題,資料經重新組合後便成爲《廟》的故事。由於不想嘩眾取寵,故事中很多地方都沒有誇張,大造文章;也並非向觀眾講甚麼大道理。最好是待作品出來後讓觀眾去感覺,去揣摩嘛!

雖然在編寫《廟》時不再以探討問題方式下筆,但它仍是實實在在的真實電影,真實程度尤其是對白方面,有壓人而來的逼力,使人無暇喘息。陳文强認為這和他個人背景有一定的牽連。「我在元朗長大,家裏是開米舖的,自小我就接觸低下階層的人,好似貨車司機、漁場佬等等,認識他們的語言、心態,又一路幫家裏做生意,於是接觸的人很多,感覺就是這樣累積的。

在廟街中取材取景的《廟街皇示》。

「再加上資料搜集,然後才去揣摩劇人的性格,其實那個鴇母都有個女兒,她跟女兒又有很多爭執、衝突。寫劇本期間,她們有好多變化,正好幫我去了解她們的生活態度、做人態度,有時,我甚至要去「竇」寫,目的是去感受那裏的氣氛。

「其實寫對白的方式最重要,我想每一位編劇都清楚知道,就是寫出那個人物的特式、性格,可以幫助部戲,問題只在於能否做到。好像我在寫劇中人那個母親和女兒,兩者肯定會唔同,她們在語調、爭論上絕對沒可能相同;於是寫時便要推敲不同性格的人會用甚麼語調,對事情有甚麼反應,我希望能盡量做到每一個人物都有獨特的血肉和個性。當然,要寫出人物的特性,除寫出她們的語言,像講粗話之外,還要捉到箇中神韻,好像平常很少聽到的行頭術語、詞彙,只要加上去,便好容易幫助突出那個人物,這就是做資料搜集的好處。像戲中顧美華那一段,她說的對白是整部戲最斯文的,雖然同樣做鴇母,但由於她身處的層次較高,於是語氣和用詞就不可與廟街的鴇母一樣。」

真係好擺命㗎!成日覺得廟街是個唔乾淨的地方,仲同佢地食過幾次飯⋯⋯

張艾嘉飾演的華姐,正是編劇按照所認識的鴇母爲藍本,塑造出來的人物。

對白在艱苦經營下推進發展

陳文强承認對白的鑽研是整個撰寫過程裡最艱苦經營的一段,一小段的對白往往要寫上十張八張的稿紙。他說:「一年的編寫時間,對白的處理花上了大部分,寫對白是很嘔心的,它要跟着人物的發展,否則便會好兀突、好失敗。現實人生,對白要好自然,有時是不需要解釋的,只要能引起觀眾的共鳴便 Okay了。好像張艾嘉與劉玉翠這對母女,她們如何分開,然後又再融洽的走在一起,期間的過程處理是很難的,每一次母女二人對手戲的對白都要有所推進,但到哪兒停便要很小心。

「整齣戲寫得最艱苦的對白便是母女二人在差館外的對罵。這場幾乎是純對白的戲,是要觀案用心去感受的,我用反璞歸眞的寫法,以瑣碎的,看似無聊的事把兩人的積怨串起來。由舞廳的見面,到休息室的溝通,再到後期的反臉,不能有些微的重覆,對白不能夠太硬,否則便會變成個死局,難睇死了」。寫這些寫實電影的對白和核心人物時,陳文强是極有自信的,他相信他的感覺,他認爲 high 的,寫出來應可感染到觀眾的。

在拿揑對白和情景的調配時,陳文强又得顧及他那有意無意間滲入的情感。如關海山扮演老叔父六叔對兒子的懷疑,最終便是在血緣的關係下解結。「無錯,六叔這場是一場直落的,除了交待張艾嘉為何可以在廟街站得住腳外,同樣是想藉着叱咤一時的六叔也始終無法斬斷中國人血濃於水的親情,去帶出張艾嘉母女倆人的戲。

差館外母女兩人的對手戲。

「至於小娟,她是很有代表性的,她很軟弱。雖然她做雞,但她同時想找個男人依附,這樣覺得生活才有意義,生活才有個重心。她或多或少反映了妓女另一面的情意結以及無奈。她們這班人,經歷過許多挫折,有她們軟弱的地方,但其實她們好堅强,好獨立,因為無人會為她們打點生活,或給予普通人的關懷、體貼⋯⋯

「她們不是那麼自悲的,她們清楚了解自己是甚麼身份,日日她們都會話俾自己知她是「雞」。今時今日的妓女,她們比較現實,是拜金主義者,認為賺到錢便可以填補一切,可以買回自尊,甚至可站起來。」

深入虎穴取經以求眞實傳神

從在港台當編劇開始,到首部爲劉國昌撰寫劇本的《童黨》,到現在這部《廟街皇后》,陳文强都離不開真實劇種。由於是寫實的緣故,事前的資料搜集幾乎是不可缺少的工夫,陳文强並强調資料搜集對撰寫劇情的重要性,透過搜集過程,不單可幫助更深刻的描繪人物性格,同時更容易引起觀衆的共鳴。

為求真實,在發掘資料時,陳文强許多時候不得不單身入虎穴。「記得搞《童黨》劇本時,為了和那班類似《童黨》中的少年交朋友,便得和他們一起去聽歌,他們直行直入不買門票,還叫囂擾攘;一個還因看不順隔鄰的青年,到外面拿了一把刀藏在衣服內,真的嚇死人」。

這次為了《廟》,陳文强不惜多次深入雞竇,希望觸發他的靈感,「眞係好攞命㗎!成日覺得廟街是個唔乾淨的地方,仲同佢地食過幾次飯,雖然 D 碗筷洗過,但總覺得佢地食過,不過這些都唔難克服,只好相信並無真正的性接觸應不會有問題啦;而最難的是,和她們接觸久了,多少會認同佢地對人性、對男女關係的看法;所以寫到一半,連自己都有不外如是,毫無新鮮感的感覺。

「不過,期間亦有許多有趣的東西的。原來,成班女人在雞竇內,一聽營業鐘聲響便會紛紛各自回房,當嫖客講掂數入房後,她們又會走出來嘩啦嘩啦地傾偈。我唔知那個男人有乜感覺。」

編寫劇本,編者在心路歷程上是無可避免地被牽動着的。陳文强就是喜歡這份觸動,他認為通過創作可以讓他墮入人物的感情裡,可以感到生活的多姿多采。當然,最大的原因是它為陳文强帶來了很大的滿足感。「最初是在港台開始當編劇的,當時只是改,不是寫,幫一個編劇改寫,後來導演、監製收貨才開始寫。先後寫過《執法者》、《獅子山下》、《溫馨集》等。初做編劇,真的好 high,當看到演員諗我寫的對白,按照我的 order 去做,有種自滿感,就是喜歡那種感覺。」

「真的,我從未想過當導演,我最想做編劇,不過我希望能改變一下創作的題材風格,不再寫寫實的,我想嘗試寫喜劇或情慾的電影。喜劇是那種令人回味,感到過癮的;至於情慾的,是較有深度的那種。在這個時代,純愛情已經不可信了,記得小時覺得愛情好偉大,可以支配一切,十幾歲時還單戀過,當時覺得好 high,現時則覺得好可笑。男與女之間,其實分不淸情和慾,到某一階段會發覺慾可幫助情,而到另一時期又會發現情是很攞命的,我就見過好多人都受着這情慾的衝擊。」

雖然陳文强執着於編劇工作,但他能否如願,還受着外在因素的影響。現時他家人移民,留下三間遊戲機鋪給他打理,忙得他頭昏腦脹;他又自謔是個「腳頭差」的編劇。「我的腳頭唔多好,好多時搞出來的劇本老細都不要,劉國昌笑我去到邊都整死導演。」

且看《廟街皇后》能否為陳文强一去霉氣。

我始終最喜歡做編劇⋯⋯當看到演員唸我寫的對白,按照我的order去做,有種滿足感,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

陳文强希望嘗試寫喜劇或情慾電影。

陳文强簡介

1982年浸會中文系畢業後,即加入電視工作行列,擔任助理編導之職。

曾參加攝制之劇集包括:《溫馨集》、《獅子山下》、《左鄰右里》、《香江歲月》、《陽光下的孩子》及《執法者》等。

1984年開始從事劇本編寫工作。

曾替《溫馨集》、《獅子山下》、《香江歲月》及《執法者》等劇集編寫劇本。

電影編劇——

1988年《童黨》是陳文强首個電影劇本。 1990年《廟街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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