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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小女賊》 大大大自由(文:曾憲冠)

電影
1990年3月1日

人間正道是滄桑,唯有彎彎曲曲,左顛右簸;才是行進中的真實。

修辭格之中有所謂「反語」者,即正話反說,反話正說;說反了越見其正,說正了越見其反。譬如「我恨死你了!」那就是「愛你愛得要命!」譬如「活該!」即是「抵死!」如果罵你是「賊」,那麼這即或不是一種讚詞,恐怕也含有九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人間正道是滄桑,唯有彎彎曲曲,左顛右簸,才是行進中的真實。

《小女賊》裏的珍妮是賊,因爲她偷了很多東西。不過,「賊」在中女裏卻不只一解。「賊」其實也有「戕賊」之意,害也。換一個較通行的字眼,那就是「壞分子」。電影的內容也正好與這種意思契合,珍妮除了偷竊以外,也無心學業,「拈花惹草」,塗抹脂粉而且不受教晦,幾乎凡小孩子有的壞事情,她無不具有。

然而,對珍妮的這些行為的描寫,作為「反語」,卻完全有另一種意味。「賊」與「王」相反相成,其關鍵在於「成敗」;而珍妮為「賊」或「非賊」,其關鍵在於道德——成人世界的道德。用成人世界道德的眼光去看珍妮。她無疑是「壞分子」,(於是《小女賊》將成成人育兒參考書)如放棄這樣的眼光,則珍妮只是珍妮,她本來便是那個模樣。

電影先用成人世界道德的眼光去看珍妮,特別在她偷竊的行為上點了一下,告訴觀眾她是賊。然而,對於珍妮的其他行為,叙述馬上放棄了成人世界道德的眼光,還之以本真。珍妮的行爲是那麼直接坦率,是對外在世界單純而又野性的追求。她追求男性,因為她「喜歡」、她「想」,她追求別樣的生活,也是因為為「喜歡」、她「想」;電影放棄了成人世界道德的眼光,不是去譴責她行為的不法或不當,或展示「靚妹仔」如何墜入罪惡深淵,而是在尊重她本人的前提下,去看她怎樣成長。

「反語」既否定珍妮行爲的社會價值,但也從否定中肯定她行為的個體意義。修辭格不只是修辭格,或更確切的說,修辭格至此不再只是舞文弄墨;技巧通過內容取得了生命。

「賊」在一個社會裏大抵屬於「離異」的族類,青少年犯罪是「不正常」的社會現象。這種現象對於道德家、統治者之流而言,是必須加以力矯,予以取締的。它們偏離了社會生活的正軌,需要撥亂反正,讓犯罪者重返「正常」的生活。這正如《回到未來II》裹博士所發表的偉論:歷史給壞蛋搗亂了,開了叉,正義之士當把乖違的歷史抹掉。又正如許多社會工作者的信念,是要將client扶回健康的生活之中。

於是「不正常」和「正常」之間形成了對立,造成了電影中的矛盾。不過,所謂「正常」其實只是抽象理念,是針對所謂「不正常」油然而生的一個理想,在現實中並不存在。人間的「正路」是滄桑,唯有彎彎曲曲,左顛右簸,才是行進中的真實。歷史在偶然中給自己開闢道路。

故此,所謂「正常」永遠是一個理念。珍妮生活在「不正常」之中,在生命的屈折中成長。放棄道德眼光,珍妮便是珍妮,珍妮有她自身的尺度。

當然,電影也不是要鼓吹踢開道德鬧解放,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會有「反語」的修辭格了。電影游心於其中的,乃是成人世界與孩童世界之間的懸殊;孩童進入成人世界乃是一個孩童被斫磨的過程。這過程美其名爲適應社會,實在是「戕賊」個體的自由天性。

這種對自由的執着,認爲成人世界與孩童世界水火不相容的,人的成長正是自由天性喪失的過程。這種對自由的執着,肯定了個體感性的尊嚴,崇尚一往無前的解放意志。珍妮並沒有痛改前非,她只是一直的「壞」下去,繼續率性而為,追求自己所「喜歡」、所「想」。

珍妮最後决定保存肚裏的孩子,而且要重新「出發」,似乎「成長」了。然而,珍妮是否真的最後成長了,似乎不是問題,我們大可不必介意;放棄了道德眼光,「成長」也就沒有止境,就由她「壞」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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