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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宇森的兩個世界:從《英雄本色》到《喋血雙雄》(文:袁耀清)

也許,這真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時代。也許,這真是一個疏離的人間。

也許,人已變成了阿米巴原蟲,自我分裂、自我投射;或者,遇圓成圓,遇方成方,總之都是單細胞生物,不會組合成有機體。

也許,吳宇森想建立一個有情有義的世界,那裡沒有疏離,人與人融合無間。

吳宇森電影中二人組成的「小世界」,擁有無限擴張的力量,足以摧毀無情的新世界。

我們在現實世界裏的角色,幾乎是命運決定的,點指兵兵,點着誰人做大兵,點指賊賊,點着誰人做大賊。做兵做賊,純是際遇,純屬運氣。在這個遊戲裏,誰破壞了規則,就會被取消資格,一切都不會因個人的意志而轉移,縱使一切都是那麼不可理喩。

這就是吳宇森眼中的大世界、新世界。

處身於這個命定的現實世界,自由意志就成了自我肯定的一個重要課題。個人的意志既然不能改變這個世界,自我便只好退縮於一個容許自由的狹小窒間。

也許,基於這個理解,吳宇森爲我們提供了一個浪漫的舊世界。

在這個舊世界裏,Mark哥、阿Ken、小莊彷彿就是戰國末西漢初的游俠,瀟灑飄逸而豪氣干雲。游俠有有自己的一套遊戲規則,而這套遊戲規則,就是情,就是義。

自《英雄本色》開始,以至《英雄本色II》,以至《喋血雙雄》,新舊世界的矛盾,可以說是吳宇森想傳遞的基本訊息,也可以說是他所好用的戲劇衝突元素和情節推展動力。

吳宇森所嚮往的舊世界最例往往是個「二人世界」,一個一人組成的俠盜世界,一個肝膽相照手足相扶持的情義世界。而在這個世界裏的主人翁,無論是Mark哥抑或豪哥、阿Ken抑或龍四、小莊抑或馮剛,雖然是黑道人物,往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無奈地接受這命定的角色。然而,他們又是有情有義、愛恨分明的。他們亦由此而在命定的環境裏肯定自己,因為無論黑道抑或白道,都是無情無義的。於是,個人的價值標準(情義)蓋過社會的道德規範(正邪),賊可以是好賊,兵可以是壞兵。而新舊世界的矛盾亦由此激化。

激化的原因自然是這兩個有情有義的人所嚮往的價值標準遭受殘酷的打擊,而打擊又自然來自無情無義只依社會角色行事的黑白兩道。面對這些打擊,這兩個人卻仍然拼命堅持所嚮往的價值標準,結果感動了一個白道人物(杰仔、李鷹),由「二人世界」擴展成「三人世界」。至此,正邪的表面對立,對這三個人來說,彷彿不再存在意義,而餘下的,就是徹徹底底的有情有義和無情無義的對立。

有趣的是,那個無情無義的世界,吳宇森往往喜歡將它刻劃成一個一切以權力為尚的世界。那裏的人,不是想做黑社會大哥,便是想保住警界高位。顯然,他們想做既定遊戲規則的主宰,通過控制別人來肯定自己。他們既成了異化人物的典型,也成了新世界的象徵。

也許,我們可以簡單說,新世界就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權力世界。

總之,吳宇森的新舊世界是涇渭分明的,新舊交替的痕跡並不明顯,因此,矛盾對立不可能順利過渡,而只能進一步激化,以至最後决一死戰。這個時候,吳宇森的浪漫情結更表露無遺;這個時候,他往往喜歡將小小的舊世界力量無限擴張,足以摧毀新世界,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然而,幻想終歸要回到現實,於是,吳字森只好將情義和黑道白道融合,以黑道白道人物帶着情義來終場。

至於在情節推展上,吳宇森更刻意表現了兩個世界的矛盾,平行手法的運用(甚至濫用)營造了一個矛盾無時無刻存在的時空,以《喋血雙雄》為例,小莊和李鷹孤單處境的交替出現,正好表現一個無情無義世界對兩個有情有義人物的無盡壓迫。

自《英雄本色》開始,吳宇森一而再、再而三重複演奏一首情義的哀歌;一而再、再而三重複歌頌一個情義的世界。也許,在一個難爲正邪定分界的現實世界,他想做的,可以做的,就是將古老的游俠現代化,將時光倒流二千年。

也許,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作爲慰藉,作爲補償,作爲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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