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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斯洛夫斯基的藍、白、紅三部曲(文:徐寬.攝影:Chun Wai)

在他的作品中,觀者都可感染到導演對情感的那一份執着,而每一次的情感表達都有着不同的手法,不同的詮釋,而每一次導演都對他的作品不表滿意,那可會是他自我鞭撻的進程?

我看過你的《藍》和《白》,而我發覺雖然是同一系列,這兩部作品的風格卻並不相近。《藍》的氣氛營造與及整體的感覺很接近《兩生花》,儼然是一脈相承,但《白》一片則較接近你的《十誡》系列。例如《白》與《十誡》的社會經濟模式和結構都比較濃烈和明顯。《藍》像《兩生花》一樣,是一部比較内在和個人化的電影,充滿形而上的靈性感受。你可以解釋這個風格上的分岐嗎?

《藍》和《白》畢竟是兩部截然不同的電影,所以風格也不必要相同。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處理手法,結果自然如是。

這風格上的迴異與故事發生的地方又有關係麽?例如,《藍》和大部分的《兩生花》都以法國為背景;而《十誡》和大部分的《白》都以波蘭為中心。

我想這個並不是必然的,相反的情況也有可能出現。《藍》可以在波蘭發生,《白》可以在法國。

《兩生花》的音樂編排和影像使人深受感動,和《藍白紅三部曲之藍》有一脈相承的關係。

《藍》與《白》另一個最主要的分别是主角的性别。《藍》的主角是女人,一切由她的觀點出發。《白》的故事中心則完全集中在男主角Carlos身上。這一個選擇是自覺的嗎?

我認為在拍電影過程中,不自覺地拍攝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奈何我沒有無限的資金,所以我必須自覺地挑選故事的焦點放在哪一位角色身上,不能隨意玩來玩去。

你喜歡拍攝以男性為中心的電影還是以女性為中心的電影?

兩者沒有多大分別。

在《藍》一片中,音樂的重要性與劇本可謂不相伯仲,究竟整個配樂過程是怎樣的?

那便要視乎哪一部電影了。以《藍》為例,音樂是在電影拍攝前完成的。在拍攝的過程中,音樂被用作playback,因為大部分的音樂在拍攝前已經作好,並已經錄音。絕少音樂是在剪接後才編寫的。但《白》的音樂卻恰巧相反,像普通製作一樣,是於拍攝完畢後才編寫的。音樂在我的電影中愈來愈重要,主要原因是我找到一位一流的音樂家 Zbigniew Preisner 替我配樂。他對電影的認識很深,懂得音樂在電影中的作用。如果我沒有 Preisner 的相助,我大概不會拍得成《兩生花》或《藍》;就算拍,效果也會截然不同,變成兩部完全不同的電影。在《藍》一片中,故事環繞一首有關歐洲統一的樂章,所以我們需要現代最優秀的作曲家,而 Preisnert 勇於接受挑戰。他需要有無比的自信心,他既然答應,也成功地完成任務。音樂在我的電影中如此重要也全因為他,尤其是《兩生花》和《藍》,音樂的重要性委實很高。

在《藍》和《白》兩片中,主角在追求一些崇高的理想,例如自由和平等,但到頭來卻發覺這些所謂與生俱來的基本人權,原來與人性基本的要求「愛」是互相矛盾的。你認為自由、平等、博愛等意念,是人自己製造出來的幻象,還是真的基本人權?

我不認為自由和平等是人製造出來的意念,至於博愛,因為你還沒有看過《紅》,所以我們暫且不談。自由和平等是每個人渴望得到的,它們是基本人權的一部分。雖然人無法真正實現這些理想,但他們有權追求它們。當人無法獲得某程度的自由時,我們需要知道這是很可悲的一回事。其實,自由並非一定有正面的價值,它也可能會成為不需要的負累。理論上,我們希望得到自由。但像《藍》的女主角Julie一樣,我們到頭來可能找不到自由。Julle便無法把自己從往事中釋放出來,尤其是她的回憶。她已經出盡辦法,但結果依然無能為力。她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物品、錢財、友誼等都扔掉了,但換回來的自由卻無法帶給她快樂,只有叫她感覺孤獨。換言之,人渴望得到自由,但卻無法得到。

奇斯洛夫斯基的《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從女性角度出發,探討人的靈性内心。

《藍白紅三部曲之白》以一個波蘭髮型師的遭遇去質詢「平等」所代表的意念。

在《白》中,男主角 Carlos 與太太 Dominique 在最後可謂扯平了,但他付出的也不少。在找尋平等這個過程中,他結果找到愛……

很難説他倆真的找到平等。他可能找到平等,但她卻沒有,只有憑着真愛人們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平等。在結局時,他確實找到了真愛,或許他們要付出很多,但到頭來是值得的。

你覺得《藍》的女主角 Julie 於結局的時候是否找到了真愛?

她在這個階段仍無能力去愛別人,但她卻能夠被愛,而這也是她決定爭取的。她得不到愛,但卻獲得別人的接受。她接受現實,僅得認命。她不再與她的生命搏鬥,而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在《白》一片,你第一次採用flash-forward的手法。例如,我們屢次見到Dominique憔悴地開門進入一間房間,到故事高潮時才發現原來這些片段是電影其中一個轉捩點的前奏。

對,這個手法在這部電影的效果很好。我共用了兩次,第一次是開場時行李在機場的輸送帶上移動。這個手法的效果,是要叫觀眾產生期待的感覺。他們見到這些flash-forward便會期待將會發生的事情。行李的flash-forward我用了三次,而Dominique的flash-forward我則用了兩次。這種期待的感覺可能是潛意式的,因習慣了屢次出現的flash-forward而出現。像倒敘(flash-back)法一樣,這是一個建設性的表現手法。

在《白》的結尾,Dominque 用手語跟 Carlos 說話,這段話的意思是任由觀眾自行詮釋,還是有一套所謂正確的解釋?

你會怎樣解釋?

Dominique 對 Carlos 說她不會離開,會走到下面跟他再次結婚。

完全正確,這正是我想說的意思。

但你會接受别人作别的詮釋嗎?

雖然你剛才說的見解正是我心目中的意見,但觀眾是有絕對權利作其個別的見解。我非常尊重我的觀眾,而我的作品也經常刻意地存在着幾個層面的意思,任由不同背景的觀眾隨意吸收。我從不擔心觀眾不能明白我的電影,因為他們既肯到電影院看我的電影,他們便自然會領悟到他們能夠領悟的。我的電影並非單拍給知識分子欣賞,而是拍給任何一位觀眾看的。至於那些手語,其實每一個手勢都有意思,她告訴 Carlos 當他放監後,她不會離開,會與他在一起,跟他結婚。由此可見,你完全明白。

女主角茱麗葉.庇洛仙說《藍白紅三部曲之藍》是她從演以來最有親切感的電影之一。

你曾經在外國一家報章的訪問中表示,你並不肯定電影是否算得上是一門藝術。為什麽你這樣想?你認藝術有哪些元素是在電影中找不到的?

在電影的整個歴史上,也曽出現過幾次電影可以被視作為藝術的機會,但也只是幾次而已。毫無疑問,電影乃文化的一部分,但藝術較文化還要高一個層次,給予欣賞者更深的情懷。這個情況在電影史上很少出現,但在文學方面則較容易發生。同樣地,音樂很容易可以達到藝術的境界,但電影則很難,因為電影這個媒介太幼稚、太簡單了。電影的最主要功用是講故事,雖然文學亦然,但後者往往能夠帶給我更濃烈的感覺。在文學中,我更容易找到能夠觸摸我內心深處的東西,一些很私人、很內在的感受。這些感覺我很少在電影中找得到。電影畢竟太實在,太缺乏想像力了。

《藍白紅三部曲之藍》具有多個主題,尤其是宗教象徽意味最凸出。

在你的作品中,你經常戮力表現一種感情。

因為感情是最重要的,但它也是最難表達的。我不斷嘗試在自己作品中表達這種感情,但依然未能成功。我知道我永遠都沒法到達我想到達的境界。我永遠都沒法讓觀眾感受到我自己的感受,讓他們在電影中找到自己。

你可以舉一個已經到達這個境界的電影例子嗎?

例如《大路》(La Strada)便達到藝術的境界了。它的故事很古怪,我們大多數都從沒有在馬戲班內工作,但我們依然在劇中人中找到自己。這至少是我的感覺,不論角色是男或女,我都感覺他們是有關我的故事。我閱讀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i)、卡繆(Camus)或莎士比亞(Shakespeare)的時候也有同感,覺得他們寫的是我的故事。電影方面,差利,卓別靈的作品有時候也接近藝術。如果我可以從頭開始,我一定不會涉足任何與藝術有關的工作,太困難了,可惜時光不會倒流。

《藍》片以女主角終於肯替亡夫續寫樂章作結,充滿教人回味的感情起伏。

你滿意你自己的作品嗎?

我最滿意的作品只有35%達到我的要求。只要我能到達30%,我便已經滿意了。

你對《藍》和《白》滿意嗎?

它們未能達到30%。

那麽你最滿意的電影是哪一部?

《紅》。因為它在某程度上是最繁複的作品,但在另一層次上又是最簡單的電影。

《紅》是藝術嗎?

不,還有很大距離。

你繼《紅》之後會拍什麽電影?

我不會再拍電影。

很奇怪。你還沒有到達你的目標,為何中途便停止再當試?

愈早放棄便愈好。我尋夢愈久,失望將會愈大。我不再強求什麼,我必須接受現實,縱使我並不願意接受。

太悲了。

但我不覺悲。


BIOGRAPHY 

古茲托夫•奇斯洛夫斯基,1941年六月二十七日生於波蘭華沙。1969年軍業於洛茲電影學院,就讀期間即為電視台拍了一部短片《照片》。1970到1978年在華沙紀 片廠當導演。1975年執導首部劇情片《人員》。1979年以《影迷》贏得國際聲餐。其後作品有《談話頭》(1980,紀錄片)、《盲打誤撞》(1982)、《無止無休》(1984)。

1987年到88年間,他為電視台製作十部劇集《十誡》,企圖用現代人的眼光重審這些戒律在實際生活上的意義,精關的透視力與凝鍊的電影語法,受到極高的評價,由五、六誡加長的電影版本《殺誡》(1988)和《情誡》(1988)更在各國際影展中連連獲獎。《兩生花》(1991)獲得康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獎、國際影評人獎,以及評審團大獎。新作為《藍白紅三部曲》。


FILMOGRAPHY

1968《The Photograh》照片(紀錄片)

1969《From the City of Lodz〉從洛茲城來(紀錄片)

1970《I Was a Soldier》我曾是軍人(紀錄片)、《The Factory》工廠(紀錄片)

1971《Before the Rally》罷工前(紀錄片)、《Gaspodarze》教師們(紀錄片)

1972《The Refrain》軍號聲(紀錄片)、《Standard of Safety and Hygiene in the Copper Mine》銅礦安全衛生的標準(紀錄片)、《Workers》工人(紀錄片)

1973《The Bricklayer》砌磚工(紀錄片)、《The Child》孩童(紀錄片)、《First Love》初戀(紀錄片)、《X-Ray》X光(紀錄片)、《Pedestrian Subway》地下下道(電視片

1975《Curriculum Vitae》履歷表(紀錄片)、《The Personnel》員工(電視片)

1976《Slate》石板(紀錄片)、《Hospital》醫院(紀錄片)、《The Scar》疤、《Peace》心靈的平靜(電視片)

1977《Form Night Porters Point of View〉守夜人的觀點(紀錄片〉

1978《Seven Women of Different》七個不同年齡的女人(紀錄片)

1979《Camera Buff》影迷

1980《Gadajace glony》維妙表情(紀錄片)

1981《The Station》車站(紀錄片)、《Short Day's Work》短暫工作天(電視片)、《Blind Chance》盲打誤撞

1984《No end》無止無休

1987《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殺誡

1988《A Short Film about Love》情誡、《Decalogue》十誡電視片

1991《Double Life of Veronique》兩生花

1993《Trois Couleurs:Bleu》藍白紅三部曲之藍、《Trois Couleurs:Blanc》藍白紅三部曲之白

1994《Trois Couleurs:Rouge》蓝白紅三部曲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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