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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星光燦爛專輯:『今夜星光燦爛』的迷失?!(文:吳君玉)

看着林青霞走來走去,思前想後,我們的確見到橫跨兩個時代虛假的社會道德力量,如何衝擊着個人,逼使他們作出抉擇。
基本上林(青霞)的兩段感情的基礎都很一致,便是不理會外間的道德譴責。……
吳大維的闖入,帶她到另一個虛幻世界,看煙花綻放。
至於林子祥的再次出現以至自殺,也由於他過往實在太過失敗,而不能引起人的悲慟了。
吳大維本身是一個可塑性很高的人物,…… 可惜他最後祇安排進了大學,成為導演為了成就悲劇的循環效果的木偶。

『今夜星光燦爛』很豐富,但又很蒼白。

豐富的是,看着林青霞走來走去,思前想後,我們的確見到橫跨兩個時代虛假的社會道德力量,如何衝擊着個人,迫使他們作出抉擇。

但將這許多的困擾抹掉後,我們見到的人物又好像很蒼白。

我不打算解構故事本身,因為這對於電影甚至藝術的意義不大。把故事還原為一個神話或悲劇時,往往會把裏面的內容概念化,甚至會付予電影比起它本身更多的意義。例如對於許鞍華認爲自己刻劃林青霞與吳大維一段感情不足時,有人認為這問題不大,因為基本上林的兩段感情的基礎都很一致,便是不理會外間的道德譴責,於是林的抉擇便不辯自明了。這樣的說法,可謂充份顯示出詮釋過程中概念化膨脹的現像。

或者說得清楚一點,影評不止於詮禪電影,不管面對的是史詩式悲劇、神話或喜劇也好,欣賞的人必須從感覺出發,從個別電影的特定結構中,尋求出破壓制了、被扭曲了的另一部份,因為透過這樣子的正、反、合過程,我們才能塑造出一種理想的藝術境界來,也使影評本身成為一種藝術。

回頭說『今夜星光燦爛』,我所以在豐富中見到蒼白,多少便是與前述的悲劇結構有關:許鞍華受囿於整過悲劇的鋪排,極力描寫外在力量的形態和它們對人物的壓迫,而忽略了人物內心的探求。但這悲劇結構又不一定出現問題,例如『胡越的故事』中的胡越,面對的何嘗不是困境,到最後也只落得一個漂泊異鄉的中國人身份,但這個人物之所以有神采而不蒼白,是因為他存在,他對於他自己的存在下了定義:「我要生存」。因此,縱使他的周圍都失落了他,他始終沒有失落自己。

但到今天的林青霞,她除了大喊了一聲「世俗目光真荒謬」,疲於奔命去否定外在的一切之外,她又如何定義自己的生命?因此,問題本身不在於故事結構,而在於人物看自我與外在,是否本末倒置,如果太偏重對外在的反抗,反過來可能會迷失自我。

正由於觀點的出發點由外向內,忽略情感的描寫,電影出現了空有故事結構,而缺乏情感去充溢的情況,即使到末段雖然有轉機,但也由於與整部電影的冷調子格格不入,而顯得勢孤力弱,這對於一向擅於寫情的許鞍華也不能不算是一個錯失。

讓我們着實地看看電影。林青霞與吳大維一段情傃,是始於一種不自覺的重複感。首先,林從鏡子裏見到自己髮型改愛,便驅去年華老去的自卑感。顯得容光煥發起來,後來林居然下意識地為吳扣領呔,又聯想到以前雲雨情後為林子祥打領呔的情景,對於這種突兀的情感跳躍,只能算是一種為達到時空交錯效果的錯置。

後來導演為吳塑造一個開放、情感直接、粗豪的形象,對比林子祥保守、含蓄、象牙塔式的知識份子形象,但卻比林子祥的形象貧乏。及至吳到林青霞辦公室調情一段,說什麼「魂飛魄散」之流的說話,更覺賣弄花巧,難道這便是八十年代的愛情的共相?

至於澳門酒店一場,則處理上具說服力。但也不能刻劃出林吳之戀的獨特素質。酒後林與吳往酒店租房住,林嘔吐後步出房間,憶起舊日的情景,這時吳大維突然闖入,帶她到另一個虛幻世界,看煙花綻放。一種沒有預設的、也沒有任何保留的、近乎少女對給予她快樂的男人的依偎心理又重現在一個四十歲的女人身上,而林青霞於是又在吳身上尋得過往失落的愛情。於是吳在這段戀情中除了是林子祥的替身之外,根本無角色。這段戀情只是雙林關係的延續。

到了後半段,許鞍華着力寫外在保守道德力量對個人的壓力,透視二個年代在這方面的停滯不前。林青霞更親身體驗到八十年代裏,某些階級只關心自己利益的屬性,許鞍華為了對這種心態提出抗議,借林青的口道出了「香港繁榮是每個香港人努力的成果」,也為林的参與政治,埋下伏線,這一段可謂不落俗套。

但當群體道德衝擊個人生活時,以一種否定道德的精神來肯定某些關係,卻不覺薄弱,自外在的束縛解脫出來之後,人要面對的始終是他自己。

同樣,由社工界轉向「政治界」,也不能以否定「某階級」為出發點,而必須衡量個人和政治的關係。搞政治本身不等同搞選舉,選舉過後的零星索也非搞政治的適當註脚。其實許也不用執着什麽風起雲湧的浪漫情懷,因為激情的另一面必是退卻,只有如細水長流的生命,才會持久。

至於林子祥的再次出現以至自殺,也由於他過往實在太過失敗,而不能引起人的悲慟了,甚至林青霞勸吳去見他一面時也說:「理得佢(死),你去見佢咪得囉!」到後來,林子祥執着林與吳的手,畫面上出現了最後一個具升華力量的畫面:我們見到林青霞感動起來。情感這次卻大大地超出了劇情所能盛載的空間,而觀者的感受突然被架空了。當然,這又比起吳大維一句「爹哋,我好錫你㗎!」來得有意思。

最後,吳大維坐在大學長廊上,讀着林青霞寄來的信,我們也不知道林究竟是放逐自己、屈服於命運的安排還是去找尋另一些東西。自覺與迷失在這裏,只差一線。

至於吳大維,本身是一個可塑性很高的人物・由於家庭破裂,他對父親很反感,但另一方面,他對父親又佩服和有感情,但導演卻對他着墨不多,如果他覺得父親的生存哲學太過象牙塔式和虚假,那麽他追求的又是否一種真實的生活?可借他最後只被安排進了大學,成爲導演為了成就悲劇的循環效果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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