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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觀衆身歷特技人其境:張之亮第三部電影《玩命雙雄》(文:采風)

在《飛越黃昏》後,為甚麽張之亮會選擇拍一部描寫特技人生涯的電影?原來這由一個誤會開始。

「我一直誤解《午夜牛郎》(MidnightCowboy)是講兩個男人之間的情感。我未曾看過這部電影,從朋友中誤以爲它是講一個從墨西哥偷渡到美國的人,他只可以在晚上出現,一天晚上他遇到一個困病纏身的乞丐,他認為美國是天堂,即使做乞丐也是相當好的。而乞丐則認為墨西哥的邁亞米才是天堂。後來兩人相識後,結伴到邁亞米,到達時,乞丐未看到邁亞米一眼已經死了。」

張之亮導演

張之亮說因為這個誤會,引發起他的一些想法,「很多時大陸的人覺得香港是一個天堂,我就嘗試去構思一個故事。假設一個大陸體操運動員,落到香港後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史泰龍,或者洪金寶、成龍咁威水,但他鄉音未除,怎可以在電影界得到個位置呢?後來遇到一個年老的龍虎武師,在他幫助下入了行,並取得一點成績,為人所賞識。這個年老武師一直覺得香港是地獄,很嚮往到加拿大,那是一個天堂。自少就有一個唱片封套,裏面是一個雪山,還有楓葉飄灑。後來年老的武師受傷,快要死了。他唯一可以做的是,在武師死之前盡量去滿足他的心願,於是在電影的佈景上放雪,灑楓葉,無論這是真是假,武師很開心地離開人間。本來是一個這樣的構思,但後來⋯⋯變成了現在這個故事。」

《玩命雙雄〉跟原來的構思有這樣大的差別,究竟是基於甚麼原因呢?張之亮解釋說:「最初是講一個武師的生涯,現在則是講特技人,是兩個不同的題材。我現在不拍武師的題材,並不表示我不想拍,而是在兩者的選擇上,先拍飛車特技人的題材,去試一試市場。因為在影像上,這部會較好看。而且要面對一個死亡的題材,必定處於一個捱打的局面。這無疑是基於市場的考慮而改的。還有一個原因,現時港產片因為賣埠和商業因素,很多時為了爆炸而加爆炸,為了火人而加火人。我嘗試去拍一部兩者結合的影片,這樣特技場面就成了內容的一部分,不會使人覺得兀突。」

張之亮在拍攝現場。

由一個畫面變成一部電影

「我拍電影往往是由一個畫面引發的。」張之亮在沉默中突然殺出這句說話。此話怎說?「《飛越黃昏》是由一個黃昏和老人家耍太極的畫面而來的。《玩命雙雄》則是我在汽車死氣喉冒出熱氣的掩映下,看到特技人在工作的畫面。我覺得他們的工作是值得表彰的,但他們面對的東西是我所不明白的,同時又不理解他們的心態,於是我想拍,我覺得這樣有趣。」《玩命雙雄》的着眼點仍然是人、情感以及人與人的關係,那筆觸的細膩可以看到與《飛越黃昏》有一脈相承的聯繫。

「我覺得特技是一個背景,影片講一個人的心態多過兩人之間的友情,主要是一個人對特技的情意結,比較,『平白』一些。」張之亮說《玩》片希望盡量少自己的影子,讓觀眾各自去感受,他就像帶觀眾去到拍攝現場,觀看特技人在做些甚麼。不想加强「死亡」的陰影,是因為實質上觀衆看到的就是特技人在做這工作。在聲音效果處理方面,已經做到跳進主角的內心,反映他如何去面對工作。如果再强調「死亡」的話,導演認為那是太多了。「我覺得整體的感覺是一份無奈,多過『面對死亡』,反而我加强了沒落的感覺。因為他們會經得過,希望可以再『得』下去,要如此才能得到滿足,所以是很無奈的。」

香港每年有不少動作片,作為導演很多時候會拍特技場面,正如《玩》片中的導演(程小東飾,很有趣,真真假假難以分辨)。當張之亮在拍《玩》片的特技時,又有何感覺?

「他們做的時候我是否擔心呢?我一定擔心,因為那是關乎人命。這部戲在特技上我會跟他們講我想怎樣怎樣,是否可以做到。如果做到,沒問題,拍。如果做不到,我會問原因,怎樣去解決。如果那個特技本身有問題而我又說服到他們去做,而他們又覺得通過這部戲可搏到一些東西。可能會害到他們,我會很矛盾。尤其當一切準備就緒,我感到壓力很大,是否喊Camera好像我越快 roll機,他們就越快死。給我的感覺是很——一拍完,唉,很開心,如釋重負。」

每個人都是在玩特技

「程小東的角色有沒有你的投射呢?」我直截了當問道。

「兩者。有。」張之亮毫不含糊答道:「如程小東戲裏所說的一句話:『我知道難,不是難就不拍,難就可以敷衍了事。』如果沒有此態度,根本不可以拍一部好的動作片出來。很多人可能因此懷疑導演心態,是利用他們作生財工具,抑或真的為了電影。我覺得其實每個人都在玩特技。感情上、事業上都像在玩特技,一下子就失手。因此在程小東的角色上你很難分清楚是對抑或錯,他好像為自己說話;但對於錢小豪的死有好像有些難過;另一方面卻又像咄咄逼人。所以誰無情呢?而爾冬陞又對導演講可以點着火再來一次。你會覺得究竟整體是甚麼一回事呢?這就是最有趣之處。」

《玩命雙雄》劇照。

而影片的英文名《Goodbye Hero》也正正反映了導演看法。張之亮指出,他覺得這個世界沒有英雄,人可以戰勝一切一切,但也戰勝不到突然而來的意外。至於中文片名改為《玩命雙雄》是發行方面的意見,他自己還是喜歡用原來的《特技人小傳》,一來明確,二來「小傳」兩個字很好,切合影片本身,想講一些東西,不是宏篇鉅著。

劇本是按照一個特技人的經歷和心態作為模型,再加以潤色豐富而成的。因為編劇李志毅寫劇本時,抓不到也抓不準,於是找了個特技人聊,後來就把他的經歷作主幹寫了出來。這個特技人是香港三屆慢車冠軍鄧偉耀,他同時也負責《玩命雙雄》的特技設計。

張之亮由第一部《中國最後一個太監》以降的三部電影,都可以看到他的電影着重人性的探討。張之亮對此亦同意,「我覺得電影講的就是感情,沒有感情就沒得拍。戲劇一定要有人性,要有感情。問題是感情發生在甚麼情況下?甚麼人身上?背景是怎麼?繼之而有不同的反應,這也是電影永遠拍不完的原因之一。」

喜歡電影《教父》的張之亮說他同意黃仁逵的說法,不應該把電影機械地二分為商業、藝術,好的電影往往兩者結合,正如《教父》。「我需要學的是,怎樣把自己要講的東西,盡量講給多些人知道。我不希望觀眾把我定了型,最怕他們以為張之亮的東西是跟他們相距很遠的、很難明白的。縱使你有更多的東西想講都沒用,於是我選特技人的題材,希望可以給觀眾感覺到我跟他們近一點。」

「雖然《飛越黃昏》獲得最佳電影,但是作品中沒有多少自己的感情,獲獎無疑是意外的,」張之亮繼續說:「獲獎之後開戲是否容易些呢?我看現在為止不會有人因為張之亮的名字去看電影,不會像徐克、洪金寶,甚至成龍。我拍甚麽呢?我不會拍武打片,惟有拍有趣的題材,其實很多題材還可以從另一面去拍。我自己知道弱點在哪裏,在影像、光的運用上有所欠缺,甚至在劇本上,會較為嚕囌。」據張之亮所說,他有兩個題材想拍,一部是有關籠屋的居民,暫名爲《籠民》,由黃仁逵編劇。另一部是有關1890年期間在加拿大築路的華人的生涯。

張之亮接受訪問時攝

後記:

《玩命雙雄》是張之亮的第三部電影作品,前兩部分別是八八年的《中國最後一個太監》,及八九年的《飛越黃昏》。《飛》片獲得第九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劇本及最佳女配角(葉童)三個獎項,使他的名字開始爲一般觀眾所知曉。從形式上,《中》片及《飛》片都屬小品式電影,製作上也是低成本之作,儘管該兩部電影題材不同,卻同時顯現出導演的一些特點,諸如選材上另關蹊徑,感情描寫上細膩綿密。《玩命雙雄》(拍攝期間用《特技人小傳》作片名)題材本身具有動作和商業元素,但明顯地它並不是一部動作片,或不能單純把它歸為動作片,它仍然保持導演上述的特點,不乏對人性的探討,嘗試把兩者結合。

在製作上,《玩》片的後期製作十分講究。香港電影一般不重視後期製作,這方面跟外國仍然有一段距離。《玩》片是在美國做立體聲效果,單是效果就有四十多條帶,對白兩條帶,音樂兩條帶。對於香港電影在聲效製作上,無疑是一次的新嘗試。


電影
1990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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