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客途秋恨》的故事時,剛在讀《人間蒸發》。驚覺兩個故事如此相似之餘,翻開小說的「後記」,果然發現甘國亮鳴謝許鞍華提供創作意念。不用細意推敲,便知兩個故事其實是異姓姐妹。一個故事落在兩個人掌中,竟翻出兩種迴異的風格來。他朝甘先生把《人間蒸發》拍成電影,和許小姐的《客途秋恨》來個對照,姊妹相逢,像是把風月寶鑑正反對照,大概更能為我們這時代——正如甘國亮說的——來做個見證。
| 《客途秋恨》 |
兩個故事的主線都是流落香港被同化了的日籍母親帶女兒(甘國亮版本裏還有兒子)回鄉尋親。許鞍華着重「飄泊」這主題,這其實也是她《胡越的故事》的主題。胡越是越南華僑,逃來香港後想偷渡去美國,結果流落在菲律賓當殺手。《客途秋恨》裏的母親葵子在日本失戀跑去滿洲投靠哥哥,結果嫁了個中國人,先去澳門,然後在香港落地生根,最後回日本探親。另外曉恩從英國回到香港,她妹妹嫁去加拿大,爺爺嫲嫲離開中國住在澳門,最後又回歸廣州。飄泊的人流徙不定,錯認他鄉是故鄉,構成這不能避免的哀愁。影片中最後暗示曉恩認同香港這地方是她的家,那時是七十年代,她不知到了九十年代,香港人又面臨一次大流徙。這又是另一層的悲哀。
甘國亮則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故事,如果說許鞍華把《客途秋恨》拍得像個人感嘆,那甘國亮便是把《人間蒸發》刻意寫成一篇世紀寓言。故事中的母親「豬股麻里」(酒樓部長)和女兒蔡嬋(舞女)及兒子蔡征(洗頭仔),帶着香港人獨有的自卑心和因此而來的勢利眼到日本「獻世」幾個月。正如《過埠新娘》裏的鄭裕玲和《執到寶》裡面鬼上身的一家,麻理一家三口同樣也陷於身份的尷尬,麻理是染上了一切香港惡習的日本人,蔡嬋本是歡場惡女,但到了日本卻扮作窈窕淑女,蔡征面對的則是同性戀或異性戀的身份抉擇。三人在香港原本已是山窮水盡,到日本搖身一變,以另一身份示人,都以為可以重新創出一個局面。但事與願違,桐油始終要回歸桐油埕,最後都要打回原形,回港收拾殘局。所謂人間蒸發,不是說要消失無踪,而是說改一副面孔,重新做人。
看《客途秋恨》時,常常想起《人間蒸發》裏相類的情節,例如母親和舊友相 叙,互比高下的場面,兩個故事裏的母親都有個懂國語的日本兄長,把妹妹的往事透露給她的女兒和觀眾知。但許鞍華不似甘國亮在書中以全知觀點作叙述,她以曉恩(女兒)作爲叙述者,這樣的觀點固然有侷限,但能讓觀眾較似代入曉恩的角色,直接聽到她的心聲。甘國亮則筆下無情,每個角色都被他眉批點註,各懷鬼胎的心態暴露無遺。我想,如果張曼玉或陸小芬的角色由鄭裕玲演,憑她一貫的擅演心機算計,當會是另一番效果。
身份的失落和飄泊的悲哀,是纏繞了中國人幾乎一個世紀的夢魘。上述兩個故事都把最後一站放回香港,似乎這小島是唯一能安身立命之地,但真實永遠比理想殘酷,香港也不是個安樂窩。放眼將來,這民族的飄泊還未終結,花果飄,還要持續多久?
我們來做個見證。
電影
1990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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