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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其人研究(文:都築政昭.合譯:陳純真、鄭鉦涼)

黑澤明是個不太喜歡出門的人,但是他曾因被委託擔任東京世運會(第十八屆)記錄片總導演而先行參觀羅馬世運會。就這樣,他好不容易到了歐洲(後來東京世運會導演一職,黑澤明因不滿攝影條件而沒有接受)。他年輕的時候曾經醉心於學習西歐的文學和藝術,由於在他這段成長的過程中,長時間浸潤於這樣豐富的文化遺產,因此吸收了不少東西,溶入他的血肉之中,給予他後來的作品很大的影響;歐洲,對他來說,雖然是第一次去,但並不陌生。

歐洲之行使他再度激起青春的熱血,開展了他做為一個人,做為一個作家的眼界,更因此磨鍊了他那敏銳的精神。他在急迫的行程中忙裏偷閒,盡其所能地去接觸歌洲文化,尤其對於有藝術寶庫之稱的義大利,更是花了很大的心神,到處去觀賞。當他身臨其境,面對著文藝復興時代的巨匠,諸如:米開蘭基羅、拉斐爾、達芬奇等人的雕刻和繪畫時,他說:「好像久別重逢的舊友,又彷佛是迎面吹來的陣陣和風,唉....…」他竟像是回到自己的故鄉,遇到久別的舊友一般,吐露出心中親切的感慨。

在這些作品中,他最為米開蘭基羅所吸引。在那有名的羅馬亞斯丁教堂中,他站在米開開蘭基羅所繪的頂棚壁畫前,他完全被送住了。當黑澤明走進陰暗的致堂,整個屋頂以震撼的壓力向他展開了一個舊約聖經中的世果。他仰著頭看得出神了。他透過「亞當的創造」、「諸亞的洪水」、「最後的審判」等難偉的畫面似乎看到了在陰暗的教堂中,一個人孤獨地在高高的鷹架上,默獸運筆作畫的米開蘭基羅;同時也體會到同為藝術家,在所謂藝術、所謂創造的過程深處所特有的孤獨和苦惱。他無限感慨地說:「在作畫的時候是最苦不過的了。」黑澤明在這句簡單的話中,充分表現出他對藝術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所遭遇到的苦惱的憐憫和同情。

黑澤明年輕時熱衷於繪畫,希望當一個畫家,他的作品曾經兩度入選「二科展」(「二科展」是歷史最悠久,最具有權威性的日本畫展。)他從自己的體驗中可以想像得到,畫頂棚壁畫時在肉體上是一項多麼痛苦的負擔,同時他也能體會到米開蘭基羅忍受著這種痛苦持續作畫時的心境。

當年米開蘭基羅把他的全部心神都貪注在頂棚壁畫上,他花費了四年多的時間,在苦痛、絕望、疲乏和顫抖中,孤獨的完成了這些作品。在這段時間裏為了創作上的問題,幾次和當時擁有最高權力的教皇朱利斯二世發生衝突;也曾經為了創作上的不如意而想到自殺,嚐盡了藝術創作過程中的各種艱苦。最後他精疲力盡的從工作上解脫下來時,米開蘭基羅曾經給他的朋友寫過這麼一封信:「由於操勞過甚,我已病魔纏身,腹部鼓漲,鬍髭倒豎,頭陷肩中,胸如怪鳥,臉上被畫筆上的油彩滴得像嵌鑲了圖案的地板,……」。黑澤明對頂棚繪畫的感受不僅欽佩他所看到的這番巨構,尤其是更盡一層的對米開蘭基羅在創作過程中所經歷過的苦惱,產生了憐憫和共鳴。他好像看到了在具有强烈魅力的藝術創作深淵中痛苦掙扎的米開蘭基羅其人。

一個人只要陷入這種藝術創作的深淵,似乎只有斬斷一切世谷的關係一途;安靜、平和的日子唯有平凡的人才能享有;藝術家經常為了完成某種理念而不眠不休,像一個產前的母親,嚐盡了陣痛之苦。名譽、愛情、財富,以及一切世俗的事物都沒法滿足他,慰藉他。他忍受旁人的誤會、冷酷的非難和惡意的批評。在孤獨中保持他的痴狂和前進探索的精神,固執不移地奉祀謬斯之神(希臘神話中掌管文學、美術、音樂和其他藝術的九個女神之一)。這就是被藝術的魅力所蠱惑的命運。

黑澤明也是被吸引入這深淵中的電影作家。他的心靈經常沈陷於電影的魅力之中,為電影所獨佔。他將他全部生命投擲在電影上,好像他只為電影而生存。他說:

「我只是個會拍電影的人。」

認識他的人說:

「如果從黑澤明的生命中拿掉電影的話,則一無所有。」

被稱爲「電影之鬼」的黑澤明,一旦沈迷在電影製作中,簡直是在拿他的生命當睹注;他對於自己肉體的關注似乎不及花在他作品中的百分之一,在創作的每一瞬間他都毫不鬆懈地全力以赴。創作之地就好像他生命的戰場一般,是他超越生死的關鍵。所以每當他完成一部作品的時候,精神和體力都消耗殆盡,整個人近乎陷於崩潰狀態必須住院療養一段時期。這和完成亞斯丁教堂頂棚壁畫的米開蘭基羅非常相像。為了作品的創作,黑澤明就是這樣地軀使著他自己。强烈的堅忍主義( Stoicism 禁慾主義)支撑著他,一切妥協和讓步都好像是敗壞的道德一樣被拒之於門外,全心全力只為了貫徹藝術的尊嚴而奮戰不懈。

當然,在創作過程中也會碰到頑抗(很激烈的衝突)和傾軋。電影是藝術品同時也是商品,就像其他商品一樣電影也必須考慮到它本身的利潤。所以制作費、攝影期限、內容……等,都受到嚴格的限制。這和固守藝術家良心,貫徹完美主義的黑澤明,不難想像的,會和以利益為目的的電影資本家產生嚴重的衝突。「黑澤明的電影一定會發生這種糾葛」已經被認為是慣例。當他把他敬愛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痴」拍成電影時,竟然拍成四個多小時的超級鉅作。公司方面顧及放映的各種條件,要求剪短為兩個小時,於是雙方起了衝突。黑澤明激憤地說:

「要剪的話,就從中間縱的剪開好了(也就是全部剪掉的意思)。」

結果公司獨斷地把它縮短。他滿肚子的憤怒沒處發洩,於是給他的恩師山本嘉次郎寫了一封長信,表現了他如火如荼的熱情。此外「七武士」一片本來預定三個月拍完,結果費了三年的工夫才完成,製作費一再追加,迫得負責製片的公司機要提出辭呈。「七武士」的總製作費超過兩億日幣,比普通片子的製作費(四千萬日幣)多了四、五倍,而且在製作工作天,使用膠片呎數,以及工作人員數目都大大地打破了以往日本電影的製作標準。什麼原因促使他為了創作上的問題,表現得如此執著、痴狂?什麼原因促使他和既成制度展開如此激烈的頑抗?

羅曼羅蘭在「米開蘭基羅的生涯」中曾經說過:「在他心靈深處,經常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影,這陰影照他本人的說法,也就是一種『强烈而吸引人的發力』,這股魔力驅使他不斷地思索,他深深地理解『思索就是原罪這件事』,他的哲學就是努力照亮這陰影,他認為陰影越深的話,對於合理事物的要求也就越激烈。」黑澤明也是在心靈深處被這種「厚厚的陰影」所籠罩著的人。從他的奮鬥中所產生出來的電影就是「照亮這陰影的努力」,也就是「從陰影中發出來的亮光」。他深深的體會到創作電影本身就是原罪,所以奮不顯身地投入富有戰鬥性的「創作」中,一點也不後悔。

米開蘭基羅有一座叫「達比弟」的雕刻傑作,是個筋骨强壯的青年雖像,雖像臉上一股不屈的鬥志,全身充滿了力量,表現出他是個具有堅忍精神的人,面對著人生的種種苦難,勇敢的去搏鬥、去克服。像「達比弟」的雕像一樣,黑擇明的電影肯定堅强的人生和蓬蓬勃勃的生命感;始終勇往直前,以堅忍的精神去克服人生的種種因難。他的電影就是如此積極地增强人生價值的藝術:生命的光輝和躍動成為他的基本目標。他認為必須經過戰鬥才能使生命的內容無限的發揚,鬥爭越激烈,越會增加生命原有的光輝。他的魅力又在於他蓬勃的朝氣:主角們强烈的行動力,相互間情感激烈衝突產生的火花,撼人心靈的喜悅和感人的浪潮,還有生命中最高境界的恍惚。黑澤明的電影中就充滿了這些生命的躍動,那是具有多麼强烈的理想和多麼豐富的愛的世界。每當有人問起「為什麼要拍駕影」時,他總簡捷的回答:

「我希望唤起人們對於人間的尊敬之心。」

在說這句話時他似乎帶著祈禱的心情,那是對整個人類的希望,希望人類要更善良,要有更多的愛和更深一層的相互信賴。由此我們不難看出他確實洞徹了實際人生的自私、無知和醜惡,所以他以製作「喚起對人的尊敬」的電影為其目標。

很自然的黑澤明對電影的期待既高,要求也就嚴,他主張電影必須給予觀生命的力量達到鼓舞人生的作用。他說:

「我希望製作使人看完後會充滿希望和愉悅的電影,以往我經常在看完電影後抱著『好,我也要幹!』的心情,意氣昂揚的走出電影院,電影就是應該做到使觀眾在走出電影院時會感到充滿了澎湃的力量。」

他接著說:

「我希望製作出能影響每一個看過的人的一生的電影。 」

懷著這種抱負而把全部精神、心血都傾注下去而拍成的黑澤明的作品,領導開拓了日本電影的新領域。他永遠將「人類應該怎麼生存」作為他電影的主題,用華麗、雄健的影像有力的去描繪,使「教化」和「娛樂」渾成一體。他使用電影把他的理想直接訴之於這個時代和社會的人們,開創了全新的電影境界。

在這種情況下拍攝完成的「羅生門」得到了威尼斯影展金掌獎,更因而開拓了日本電影的海外市場,給予在戰後失敗混亂中喪失了信心的日本人莫大的鼓勵作用,重燃了日本國民對自己國家文化的信心。接著黑澤明的電影在世界影壇上也得到了真正的評價。從此「世界的黑澤明」受到很大的尊敬。在這麼高的榮譽下黑澤明對於電影依然在極為嚴苦的自我規範中燃燒著熱情的火焰。但是在電視的勃興之下,日本電影陷入極度的不景氣。這種趨勢使懷著偉大夢想的黑澤明在製作條件惡化的日本電影界無法工作。不能在自己國家拍攝自己喜歡的電影,這是多麼不幸的事。於是他開始向外發展,企圖在外國導電影,但是更不幸的事卻因此而產生。

「虎!虎!虎!」事件發生了。拍這部電影時黑澤明依然本著他一貫的完美主義去進行拍攝,但是工作卻因此不能如期進展,投資拍攝的廿世紀福斯公司認為黑澤明的作法是瘋狂的,於是以「因精神障礙、無法繼續工作」為由,解除了他導演的職務。認識他的人認爲他那種堅忍嚴苦的工作態只是故態重萌,無足為怪。但是以迫求利潤為目的的美國資本家卻視為畸形、瘋狂,而說黑澤明是個瘋子。為了藝術黑澤明不受任何規範,而要求創作上的絕對自由,但是卻與資本家要求的利益相抵觸,衝突的結果自由的創作精神完全被冷酷的為業利潤所抹煞。為了這些藝術上的問題,黑澤明遭到强烈的困擾,再加上大映電影公司倒閉,日本影業不振等等問題的打擊,終於引起了自殺未逐事件。但是他畢竟由這些無情的考驗中再度站了起來,以三十年來的夢想和抱負完成在俄國拍攝的 Delsu Uzala。

這個世界總是如此,越是創造力卓越的天才越是經常受到不應有的誤會、中傷和冷酷的對待,使他們永遠在苦惱中掙扎,對他們來說似乎災難是他們不變覺的夥伴。即使是大量借重機器來完成的電影藝術也毫不較其他藝術單純,反而充滿了陰謀和詭詐。但是能忍耐這些折磨去開拓坎坷的路程,他們才能創造出充滿了光輝的作品。

超越國境、超越種族,給予每一世代的人莫大的喜悅和深切的感動,黑澤明永遠以鼓舞人生的電影為其創作的目標,終於他逐漸成就為一個含容廣闊的藝術家。

作者簡介

都築政昭
日本大學電影科畢業,現在NHK電現公司攝影部。作品有《某一個人生》、《文化展望》、《對於明天的記錄》 《NHK特派員報告》、《市民和住宅》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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