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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一故事』與獨立製作(文:藍天雲)

或者對很多電影發燒友來說,「一樓一故事」的確代表了一個希望,代表了夢境成眞。
基本上「一樓一的故事」意識形態保守落伍,而表達的技巧亦不見有任何大突破。
其建在的目的就是要建立「另一類」的生存空間,與主流文化對抗。
他們祇能在商品文化與創作之間苟延殘喘。

曾經,我聽到這樣的一個故事:有一班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他們對拍電影極爲狂熱,希望有一天可以拍出一部屬於自己的作品。他們沒有器材,沒有演員,缺乏有經驗的工作人員,而且最糟的是,他們沒有錢。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成為問題,在理想的支持底下,再大的困難都是可以超越的。於是,在重重的波折與障礙底下,這一班人凑集了一筆捉襟見肘的資金,找來了肯義務幫忙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在一個各樣條件都不足的情況之下,開始了拍攝的工作。

獨立製作的生存空間

這個故事有一個極圓滿的結局。後來,這一班人的努力並沒有白費,他們不單將電影完成,而且更獲得片商的垂青,可以在普通的戲院内排期正式公映。

故事的上半部極為典型,也許已發生過無數次。大概所有對電影發燒的人都會有一點點類似的經驗,但是却沒有這般理想的結局,這個結局祇屬於『一樓一的故事』。於是,這部電影給了許多人一個希望:在主流的商業電影以外,私人的獨立製作並非沒有生存的空間;連以商業為前題的片商都肯發行這一類電影,看起來『一樓一的故事』似乎真的打破成例,為香港的獨立製作開創了一個新的局面。然而這部電影的出現,却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童話,表面上為一切電影發燒友描繪了一幅「明天會更好」的前景,但是骨子裏却產生了不少的問題,牽涉的是電影的本質、製作方法、經濟等等因素,反映的是本地電影文化的局限和困境。

或者對很多電影發燒友來說,『一樓一的故事』的確代表了一個希望、代表了夢境成眞。對這一群有志獨立製作電影的人來說,『一樓一的故事』是一個應許;它答應你可以儘量拍自己想拍的電影,祇要你能夠堅持在一個無論人力物力財力都不足夠的情況下工作,又找到一個欣賞你的發行商,就可以不用擔心作品將來的出路了。

然而,當我看完這部電影時,感覺是祇不過有人自己掏腰包拍了一部主流電影,再交給片商發行而已。基本上『一樓一的故事』意識形態保守落伍,而表達的技巧亦不見有任何大突破;無論在形式與內容各方面,這部電影與一般主流電影無大分別。雖然『一樓一的故事』標榜題材的敏感性(一樓一鳳的生涯),在製作上顯得粗糙,以及用非職業性演員,使整個電影在外觀上,看起來像地下電影或「另一類」電影,但是這些裝扮並不能遮掩電影中種種與主流認同的痕跡。獨立製作事質上已失了獨立的精神和立場。

『一樓一的故事』以私人獨立的製作而能夠爭取到排期公映,事實上不是一個意外或奇蹟;而是實在地顯示了在香港這一個以消費文化為主導的商業社會中,一切電影(無論獨立製作與否)均無可選擇地向主流妥協。此外,這一個事件的背後亦透露了電影在本質上有濃厚的商業性意味,下文將逐一分析之。

獨立製作的矛盾性

珠無可否認,獨立製作的生存一直有其困難,不單是在香港,這個現象在別的國家亦一樣存在。原因是獨立製作的電影無論在製作方式、表達方法以至思想內容都極力與主流電影有所分別,其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建立「另一類」的生存空間,與主流文化抗衡,甚至是對主流的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及美學作出批評與反省,或者是在電影製作、電影美學等範圍內尋求新的可能性。凡此種種,都會受到主流的壓抑,一般觀衆對這一種電影多半抱排斥的心理;由於缺乏市場,這些獨立製作往往祇能轉入地下,成爲一少撮觀眾的欣賞對象。

到此獨立製作所產生的問題是,製成品與本身的性質不協調,甚至是一種矛盾。由於電影製作本身往往牽涉到昂貴的拍攝器材與複雜的技術,一開始電影便成了資本密集的工業,祇有少數財雄勢大的公司才有資格拍電影。雖然後來技術有所發展,業餘或半業餘的器材相繼面世,一般人可以購買或租用此等器材,進行攝製自己的電影;大部份的獨立電影製作者亦從這一途徑去取得器材,但對這些人來說,拍電影依然是一項極昻貴的活動,因爲即使以業餘者的器材及技術製作,成本依然是數以萬元計。

於是,電影首先成了商品,才是藝術品。投資了龐大的資金,自然是設法將錢賺回來,這是一個很明顯的道理。對商業電影而言,當然一切順理成章,能討好觀眾,票房賣個滿堂紅是再自然不過的。這一類的電影自然是以順眼,迎合一切主流的價值觀為主。但是這一套却不是獨立製作者的意圖,剛好相反,他們不會存心迎合大眾口味,他們視電影為一種表達思想的媒介,一種對現況有所批評的工具,而不是能替他們賺大錢的商品。這些人不幸地通常都不是資本家,手中並不掌握製作電影的資源;於是,他們祇能在商品文化與創作之間荀延殘喘,不少人經歷了本文開頭所說的故事,但很多時都因器材或技術上(歸根結底,其實都是經濟上)的不足,他們都令原來的構思胎死腹中,又或者可以將電影完成,但是質地粗糙,難以作公開放映。

『一樓一』仍是主流作品

除此之外,放映場地亦是獨立製作的一大障礙。即使越過重重障礙,電影得以完成,當然根拿出去與觀眾見面,總不會在剪片機前看看就滿足的。對於電影公司,放映自然不成問題,他們或擁有自己的戲院,或者付出租金去租下院線公映,加上龐大的宣傳,不愁觀眾會看不到他們的電影。但對獨立製作者來說,公映場地是另一個頭痛的問題。租金昂貴自不在話下,而且不是每一個放映場地都可以放映獨立製作者如十六、超八毫米甚至錄影帶等等常用的媒介。很自然的,在技術獨立製作者的作品自動的被關在主流製作的大門之外。

獨立製作既於先天(意識形態等)上不能成為討好觀眾的商品,復又在放映上遭到重重阻撓,可以看得見的前景,其實並不樂觀。在香港獨立製作是要百分之百自力更生的,不像北美或歐洲,可以有政府或電影會之類的團體資助。而在香港的商業消費文化底下,實在可以容納獨立製作的空間極少,總是走不出一個小圈子以外。而一般觀衆亦無機會接觸到獨立製作,更談不上接受或欣賞了。於是,由此展開了一個惡性循環:獨立孌作沒有辦法生存是因為沒有觀眾;觀眾無法欣賞獨立製作是因為看不到、看不慣。

於是,『一樓一的故事』出現了,它帶來了一個錯覺,使人以為獨立製作可以闖出一條生路來。然而事實却顯示出,『一樓一的故事』祇是一部被包裝成地下電影的獨立製作,骨子裏還是一個主流作品。內容與技巧都看不出有那裡是對現存的意識與價值作出反省。以妓女為題材的電影老早就有,三十年代阮伶玉的『神女』,溝口健二的『祇園の姊妹』等古董電影,其意識比『一樓一的故事』還要前衞得多,起碼對於風塵女子的處境有所同情和探究。反而『一樓一的故事』雖標榜一樓一的滄桑,但是樓中鳳的辛酸却流於敷衍式,對男主角的大男人意識亦欠反省。雖然(一樓一的故事)有很多的缺失,但站在商品價值的立場上,它却是可以生存的。它的SELLING POI NT 很奇特:介乎色情電影與地下電影之間,反而吸引到雙重的觀眾。一般人會以為所謂地下電影即暴力與色情的誇大,因而抱着好奇心去看。真正的有心人亦會去捧場,希望一睹香港獨立製作的風貌。於是『一樓一的故事』成功了,它被包裝成一種新的產品,叫地下電影也好、「另一類」也好、獨立製作也好,總之,這部電影就不是一部真真正正的獨立製作。

由是觀之,『一樓一的故事』出現,並不代表本地的電影文化更開放,更能包容不同的電影。剛好相反,『一樓一的故事』祇反映了香港的電影文化依然受制於商品文化的框框之內,對於一些夢想拍自己想拍的電影而又獲得觀眾認可的人來說,這部電影其實並沒有帶來任何應許,它祇帶來一個提示:你要玩遊戲,就必須按遊戲的規則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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