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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明其人(文:都築政昭.合譯:李正雄、李豐榮)

黑澤明是個身高六尺餘,體型碩健的人,在他導戲的工作照片裡,他經常身穿夾克、頭載登山帽,那種模實的裝束和他做事積極的態度是很相襯的。雖然有點不修邊幅,但是仍然氣質高雅,帥氣十足。

炯炯的目光裡流露出濃厚的自信,鼻樑散發出不屈的意志,還有那緊縮的下額,這些精悍的表情。對於一個自我爭鬥的人來說是再恰當不過,他殫精竭力於電影而散發出那種長期苦鬥的古武士風格,不僅僅是在日本、甚而在世界影圈的頂峯,他都自負地維持此種境界。

「把每一部拍過的作品,所留下來的自己的工作照片,比較一下,的確,我是一部比一部蒼老了」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將自己生命,孤注一擲於每一部作品的偉大電影作家,所發出的自負又滿足的感慨。當他竭盡心力拍完一部片子後,所剩下的便是橫躺在病床上精疲力盡的身軀。而等他恢復健康時,額上添加了幾許深深的皺紋,頭髮也脫落得更稀薄。因此真正的黑澤明只存在那竭盡精力、鬉魂去拍攝電影的時分,那種虛心努力的態度,使得容貌上深刻的年輪則變得理所當然了。

人創造藝術,同樣的藝術也創造人,藝術和人是唇齒不離的,這大概是謬斯女神(muse希臘神話中,掌管文學、美術、音樂和其他藝術的九個女神之一)所賦子的特權罷。所以要了解黑澤明的藝術,我們應該先探究那個創造母體的本身,也就是黑澤明其人了,因為他是那種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一切投諸於作品的作家。了解黑澤明其人,對於解明他的作品將有莫大的幫助,也唯有如此才能更進一層的對他的作品感到興趣和無比的魅力。黑澤明不喜歡談關於他自己的事:「我除了作電影以外,一無所長,因此我不喜歡寫文章或接受探訪——我認為電影作家,應該在他的電影中,說他想要說的話」。黑澤明道是地的「唯電影論者」;電影對他而言,比什麼都能更忠實的反應他自己,是他血肉的分身,也是他最强烈的投影。黑澤明對自己作品充滿了自信。他始終婉拒在公開的場合發言,他的確不善於在眾人之前談話,也許他深感於自己語言表現的無能。對於他來說,藉着「影像」來敘述該是最得心應手的方法。因此了解他唯一的途徑只有藉着他的一些並不十分盡心的談話記錄和他周圍工作人員所談有關他的話了,雖然這些不見得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嫌少。了解一個誠實的電影作家,不但是加深了對其藝術的探索,而且對於我們的人生也有深切的啓發作用。

一、軍人的家庭

黑澤明生於一九〇一年(明治四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於東京的大森,有姊姊三人,哥哥三人,他是老么,父親是軍人,少年的時候父親是個後備軍人,也當過中學老師;他回想他幼年時代生活說:「我是純粹道地的東京人,我是七個兄弟姊妹的老么,因此我從小就是個被寵壞了亦又成了一個愛哭的孩子——不曉得是否這個原因,我的智能發育得非常的慢——戰後稻垣浩導的「被遺忘的孩子」(智能低的少年故事題材)當我看到這部電影時,我感到電影中的主角有一點像我」。父親是陸軍軍官學校第一期的學生,在軍人生活中,他對於體育頗具興趣,並和日本體育學會搭上關係,「日本第一座游泳池是我蓋的!」這個父親得意的話題,以當時來講,他該是個進步的自由思想者。

黑澤明的家在秋田縣田澤湖附近的一個山村,從這個山村能進到當時的陸軍軍官學校。他父親的生家是當地有名的望族,這是一個父系觀念很强的家庭,有著道地的剛健家風,父親絕對地支配著這們家,黑澤明便生長在這充满濃厚軍人氣息的家庭。

他的哥哥由於過度沈迷於棒球運動,而患上了肋膜炎,因此黑澤明的父親禁止他參加任何運動。還有,在吃飯中,黑澤明若有令他父親不愉快的時候,二支筷子就會打在他的手指骨上。(黑澤明回憶說:那時候的疼痛,至今記憶猶存。)這個暴君,一方面令孩子們打心裡反抗,另一方面卻也讓他們由衷敬愛。

後來黑澤明,通過副導演的考試,但他卻猶豫著是否要進入電影業,在躊躇不決時,他和他父親商量,他父親說:「無論如何,這都是對於人生的一種學習」經過父親這麼一說,他決定進到電影圈,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黑澤明的父親是個十分威嚴的,而為家人信賴的一家之主;在黑澤明的作品裡濃烈的男性傾向,也許就可以由他經常敍述有關於他父親的事情,而對於母親卻很少提起,看出遣對他一生影響相當大。

然而我們無意識之中可以窺視出其精神上的壓抑和心理上複雜的情緒。就如湯川秀樹對於石川啄木的作品一樣。湯川經常注意石川啄木對於其父親的敍述。啄木父親對待孩子,簡直視如貴重藝術品一樣,非常珍惜溺愛,因而影響了啄木人格的形成,也使啄木對其父親懷有深刻的親愛。

我們要使人類複雜深隱的心理簡單公式化是很危險的,而對於黑澤明而言,以上的推論可以說只觸及了某種程度的真實。由於黑澤明身爲老么,父親過於溺愛孩子,而全面禁止他參加任何體育活動,而且嚴格的培育孩子。在無形中使得黑澤明對父親有一種特殊的情愛,而這種强烈的情愛,是男人對男人所獨有的魅力,而黑澤明對其父親的魅力則來得更濃密化而已。

對於其母親的印象,黑澤明卻很少提到,只有在「生存者的記錄」有些微的敍述。在「生存者的記錄中」,中島喜一的妻子登代的出現,隱含了黑澤明對其母親的懷敍。片中,中島喜一之妻,因為丈夫要到南美躲避原子炸彈的死灰,而面臨與家庭反之抉擇。登代順從丈夫盲目而狂暴的行動,放棄了個人意識主張。登代說:「孩子!大家走吧!爸爸的話沒錯的」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到,黑澤明對其母性的影子的描繪。對黑澤明而言,個性强烈的父親和母親兩相比較之下,母親可說是太感情化的存在。而當黑澤明用話來陳述其母親時,他甚至惟恐對其母親印象破滅,或許黑澤明只是想把這種印象,埋藏於胸腔裡罷!這裡有一張照片,我們可以約略知其母親的大概,照片裡,母親抱著黑澤明和他哥哥一起合照。當時他母親穿着新衣服,外表看來很彆扭,但卻隱藏着慈母的愛和憐憫。身爲老么的黑澤明,從小是個愛哭的孩子,對於母親所給予的撫愛,他自是有所感慨,認為用感情和直覺的心靈去接受母愛,比理性的接受,更能進一層的浸漬。黑澤明很少在交談中涉及他母親,只有在最近的訪問裡,他才提到一些有關於母親的印象。以下就是黑澤明對其母親回憶的敍述:「我父親當時留了武士的辦子,而且是陸軍軍官學校第一期的學生,非常頑固,所以我的母親在父親的頑固影子下,只有犧牲自我,耐心樸實的護育我們,這也許是封建的因習,因此我們就在這種情形之下培育長大。母親是毫無個性的人,事實順從父親,在明治時代女人就是如此,非常具有耐心。有一次我嚇了一跳。當我的母親和父親在炸東西的時候,忽然一鍋油着火了,母親由於被油沾上,也着了火,但是母親卻不慌不亂,從容不迫地把身上的火摸滅,當時全身已經都被火灼傷,回想到這種情景,使我心猶餘悸,而母親這種堅忍、冷靜的態度,使我感到敬佩。母親的衣著,我那些朋友看了,都有點不相信,且很驚訝,因爲母親所穿的衣服有點像下女,非常樸素」。黑澤明在濃厚的家倫理家風中,培育長大,因此在他的作品裡,這種人的風味也就一直兹繁延長。

二、文學與繪畫

黑澤明幼年時期正值大正時代,其人格形成,與大正時代也頗有關係,大正是,於昭和和明治之間。明治時期是以富國强兵為中心,製造强有力的國家體制。昭和前期是個黑暗的軍國主義傾向的時代,也就是後來導致日本破滅的惡運的主因,大正就在這兩個時代之間,百姓很有些自由主義的氣息。在文藝方面,當時白樺派作品以人道主義立場主張自我,深得大眾人心。社會雖然充滿了種種矛盾,但是人民在自由氣息遼潤的領域裡,卻仍充滿了熱情活力。

大正元年,黑澤明四歲,大正十五年十八歲,就在這個時代裡他渡過他多愁善感的童年。

黑澤明年幼時,上了小石川的里田小學,(東京大森)在這時候,他碰到了一位對於將來有莫大影響的啓蒙老師,叫立川先生。立川先生的美術教育,啓迪了黑澤明對美術的熟烈愛好,而成為他走向藝術的第一因素。他回憶當時立川先生時說:「立川先生是位非常熟心於兒童美術教育的老師,而當時社會對於所謂藝術教育,根本談不上,而這位老師可說是當時美術教育的先覺者,對於班上的學生,他滿懷熱忱,以天才教育的方式教育我們。

接着黑澤明進到京華學園中心,由於對美術的興趣,日益增高。中學畢業前,在選擇出路時,他甚至夢想成為一個晝家。「我選擇了我最喜歡的途徑——繪畫,我要成為一個畫家的心志,幾乎是堅定不移的。」中學畢業後,馬上進入同舟社(美術研習班)正式學畫,他的畫,曾二次入選二科展。但是當時的社會,並沒有人引以為榮的。「就謀生而言,我當然也希望能以繪畫自立謀生,因此便在當時的婦女雜誌畫插畫開始了我的生計。」而後他又在烹飪的刋物上畫高麗茶和馬鈴薯的插畫:「我那時一天勉强的只吃一餐,因此在描繪這些插圖時,不免垂涎三尺」。 他一邊忍受着貧窮的煎熬,一邊對自己所愛好的繪畫,抱著遠大的希望。並且又在無產階級藝術聯盟機關雜誌「那普」代柳瀨正夢畫封面。

「中學畢業後,我無法找到適當的職業,當時大家都在迷左翼運動,而我又在學畫,很自然的就走入那股潮流」。

由於受到大正風氣的影響,黑澤明一直是以自由的眼光,來看當時的社會,他夢想著有純粹的正義感和社會的平等,自然而然的他對階級意識有相當感觸,因而也開始加入政治團體,作些在街頭上散發傳單的事了。加上他本身是學繪畫,於是他把自己的青春生命投入於畫布中。在第二次無產階級美衡展(1929),他的作品有「農民習作」、「反帝國主義戰爭」、「農民會」(油畫)、「建築工地的集會」(水彩)「海報」、「實施職業保險」「邁向勞工會」等叁展。這裡有一段有關他的作品——[建築工地的集會」的批評文章:「明朗而有親切感,讓人投入畫中時,感到濃厚的浪漫氣息,若以其他那些認真,道地的無產階級 寫實主義的作品,作一比較則稍遜一籌,可惜!還須更進一步的努力,去體會勞工的生活。」

其實,黑澤明的浪漫氣息,以及他對於人生的夢想,是遠勝於對活生生現實社會的認識 。

小學同班同學,後來成為劇作家的植草圭之助,對黑澤明少年時代,有以下的回憶:

「看來他不是分類主義那種小才之人,也不是只會調皮搗蛋的孩子,他的個性爽朗,待人是個平等主義者,他跟一些頑童也相處的很融治,但在他的言行中總有凛然威嚴的味道。 也就是因為他這些,因此在班上很得人緣,讓我說,可能就是承受了父親的武人氣質的血統罷!總之他擇善固執,而且有强烈的正義感。」

他在小學始終具有當班長的能力,但黑澤明業於一般人對官吏、軍人的響往卻毫無興趣。對於軍人,他始終懷有惡感。在中學時代,他想盡辦法逃避軍事教練課程,而始終沒有拿過槍劍,因而成為激官注意的人物。

他一點也沒有希望進一步去升學,因而選擇了世俗視為最沒有價值的「藝術」為他的終生目標。文學和繪畫,同樣地使黑澤明熱血沸膽。十九世紀在俄國興起的近代文學,從明治末期到大正期間,陸續地在日本被大量譯出,而這些文學、繪畫,給予日本知識界很大的衝擊。以人道主義為標榜的白樺派也從俄國文學得到很大啓示。中學時代多愁善感的黑澤明被這深具有人生銳敏洞察力的俄國文學迷住了,植草圭之助是他當時談論俄國文學最好的對手。

黑澤明:「我們常常相聚談一些有關文學的問題,因為我喜歡俄國文學,念了不少托爾斯泰、杜斯陀也夫斯基、屠格得夫的作品,他(植草)則是頗有文學素質的青年,因此有時兩個人談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的確,俄國文學佔領了黑澤明整個心靈,他的人生觀、世界觀的形成,與俄國文學眞有很大的關係。

「大體上來說,我們世代都耽溺於俄國文學,而全力吸收其精髓。在這些俄國作家中,他最傾心的是杜斯陀也夫斯基。

「在我的內心對杜斯陀也夫斯基的感激成份,和對他絕世的創作敬仰之心情,是同樣深重的。」

後來,他把杜斯陀也夫斯基的「白痴」拍成電影。而其它黑澤明的作品,也無形地受到杜斯陀也夫斯基的影響極深,到現在他仍喜歡看杜斯托也夫斯基的作品,「紅鬍子」後半段,小女孩那一場,就是杜斯陀也夫斯基「被虐待的人民」的翻版,而「死屋手記」到現在他都仍耿耿於懷地想拍成電影。可見少年時代,黑澤明那股熱烈的火焰,到現在還强烈燃燒著,一方面又值緬懷青春時代的熱情,在心理學上所謂的「若年症」(永不衰老之症),或許這就是殘存於天才精神上的特質了。

在大正時期的黑澤明,為了他往後的飛躍,一步一步的儲蓄所有精力,做為心靈上的儲備。

這裡有一篇其在京華學園時代的作文:

『蓮花之舞蹈』

一片片火紅的蓮花,像田野中的一咎哲學堂,我如夢般的依偎在那附近山崗的懷抱裡,那是四月下旬,是櫻花開始落地一個禮拜天。……

風、拂過了麥穗、發出了微微的聲響,小紅花、輕輕地飄動。飄動成一片毛氈,轉眼間,它又强成原來的小紅花。

我像醉夢般地,腦子裡不斷的湧上美麗的幻想,這是世外桃源,或是伊甸之園?這些小花都是我的待者,它們都在為我舞蹈……

伸展著肢體,仰望著靑天,突然問想回家——。看看錶,十二點差十分。

在陽光的波浪裡,在飛舞著一隻黃色的蝴蝶。

三、丙午兄

「少年時代,影響我最深的,除了立川先生以外,就是我的哥哥——丙午。丙午兄雖生於武人家風中,卻是屬於溫和派的人,他那種溫和的性格,好像是對於軍人家風的一種反抗」其兄以須田貞明為別名,與當時名噪一時的德川夢聲同為有名氣的電影弁士(影片的說明者),他在新宿的武藏野館和淺草的葵館,解說當時的無聲電影,對於當時歐洲文藝片,以其獨特的解說,博得影迷的讚賞,因而聲望相當高,至於具有武人氣質的父親來說,對丙午的職業和遊樂的沉藝,頗看不慣,因而不久便被父親逐出家門。

黑澤明常到其兄的女朋友家神樂坂附近游玩。「我哥哥非常疼愛我,經常向我講一些有關於藝術和文學的知識,又常常把各處的定期戲票借給我,去看相聲或雜技,又經常帶我到淺草的遊樂場所去看好幾場電影」。

這種經驗,影響了黑澤明對大眾始終開放的心靈,對於電影裡影像所持有的不可思議的趣味性,深深的烙印在他胸腔中,而熱迷於無聲電影本身的精神,尤其是「鐵路的白薔薇」(Abel Gance 之作品)非常迷戀:「我覺得非常了不起,以影像而言 Ahle Gance 的鐵路白蕎薇是初期有聲電影,最能强烈而巧妙地應用無聲電影視覺蒙太奇效果的,是上好的傑作」。

「有一天我們兄弟照樣和往常一樣的趕場看電影,看完電影在三久縣的新大久保車站驗票處,丙午兄就和往常一樣踏上樓梯,我若無其事的轉身準備回家,突然『喂!明』,我說:『有事嗎?』,他便下了樓梯,靠近我,默默的凝視我,半响他說:『沒事了回去吧!』說完,又默默上樓梯,消失在樓梯那一方」。數天後,哥哥在伊豆自殺。因為他有了妻子以外的女人,為了了斷三角關係的責任,跑到伊豆海岸跳海自殺。

「全家為之震驁,那時,我才恍然大悟,了解哥哥那天的心情,使我感觸萬千,當天哥哥的背影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尊敬黑澤明的熊井啓導演,曾經在他的「忍之川」裡,將這一段敍事影像化。

年靑的黑澤明,是無法承受敬愛哥哥之死的打擊。雖然是貧窮,但也生活在美麗的夢幻中,如此突然籠罩的現實陰影,人生的虛無和非理性特質,對一個未盡成熟的心靈,的確是個莫大的衝擊。

可能由於他自己心靈上强烈的要求,從此急速的對人生正視,深刻深討人生的俄國文學,更成為他最喜歡的書籍,杜斯陀也夫斯基也因此成為他最喜歡的作家。

愛好自由的生活,從這個愛好藝術和文學的哥哥身上,黑澤明發現,他自己也有同樣的傾向,因此為了這些而去尋短見的哥,對黑澤明一定影響很大,黑澤明對藝術異常執著的念頭,好像有一種要替哥哥達成未完成心願的潛意識衝動。

四、邁向電影之路

一直和貧窮苦鬥而企圖步向畫家之路的黑澤明,對於成為一個畫家的決心,開始動搖。

雖然繪畫是志向所在,但他認為總不能因此成為家庭的負擔,他急著要早日自立,而繪畫這個藝術,想必是無法順其訴欲的了。

貧窮雖苦,但絕不足於動搖學繪畫的志趣,他對於繪畫的熱情毫無減退,但心坎深處某種要素開始動搖了。

這些要素是什麼呢?可能就是他暗地的擔心在那小小的畫布上無法容納心中燃燒的情念 。

可能使他覺得必須要以完全不同的藝術形態才能將他自己的才能發揮。繪畫能給予人生什麼呢?膨脹的情念要求感覺上的表現,同時也强烈地要求論理上的表現。繪畫能做到這個地步嗎?我想他可能開始為了此不安,因為這個時候他已經是二十六歲的人。

那時正好 PCL 在徵副導。

「在那時我對於電影,談不到討厭不討厭,只是喜歡看,沒有以此為業的念頭。我只是想,不要一輩子依靠父親的扶養,為了自食其立,便去應徵考試了。」

既然黑澤明抱著志向於電影的熱忱,當然他便積極的付諸於行動。在 PCL 的招考項目之中,有論文這一項,就是指出日本電影的根本缺陷和指示其矯正方法的論文,黑澤明當時覺得,既然電影有了根本缺陷,還有什麼方法去矯正改革。然而他還是寫了履歷表寄去 PCL,經過論文考核以及有關書類的選考以後,他去筆試。應試的有四五百人,當時正逢經濟危機的二二六事件(昭和十一年日本軍閥抬頭,法西斯陰影密布)。

東寶的前身 PCL,當時有導演四、五個,為了期待無聲電影成為有聲以後其內容上的新鮮,因此 PCL 廣泛的吸收各方人才,於是招考副導。當時社會版有一段關於二人愛上妓女而犯罪的新聞,於是便被 PCL 作為劇本的考試題材。黑澤明便以黑暗的工場區和東京銀座的繁華區,及日本劇揚後台的奢華,兩個極端不同的世界為對比,而寫成劇本。劇本通過而能參加口試的只剩下七個人。

當時的審查部長山本嘉次郎,他期望能有些獨特而深具自信的人,或者在文學、藝術方面造詣很深的人。

在這一關最後只剩下三個人,一個是叫井上的青年,在東大專攻法國美學,被讚為東大以來最優秀的人;另一個是丸三誠治,是個學生,擔任京大交響樂團的第一提琴手,最後的便是以繪畫為生的黑澤明。當時審查部長山本回憶說:「當時黑澤明衣著不整,穿了一件黑黄色襯衫和破褲子,拖了一雙木履,要來考試,他那副模樣眞是檻褸不堪!」

但是黑澤明和他的外表相反,以毅然的態度應試,有一個口試官,過份的盤問他有關家庭的瑣事,他反駁的說:「這是審問嗎?」黑澤明回憶當時地說:

「我覺得太過份了有些受不了。我還記得當時口試官目瞪口呆的情形。」

接照順序,到了山本口試官前,他竟和山本導演談得很投機。山本對於電影一概不談,話題全集中於繪畫上。

山本:「話題轉到繪畫上面,我們談的更是熟烈,我就問,那麼你喜歡那些畫家,他就舉出,大雅、鐵齋,現代畫家之中就舉出萬鐵五郎等人。而所陳述的內容,井然有序,不是一般知識所能及的,讓我感到頗有深度。」因此山本想為了 PCL 公司未來著想,應該羅致這樣的人才。公司當局,對於要錄取黑澤明之提議,頗不以為然,但山本排除萬難,極力推薦了黑澤明。

而自認與口試官之間有齟齬,而在半放棄狀態的黑澤明就這樣突然接到錄取通知單了。 可是一旦錄取了之後的他,對於是否投身於電影界之事,卻又猶豫不前。

「我去應口試時,第一次步入電影攝影廠,女演員個個濃妝艷抹,帶著令人作嘔的臉走來走法,這個情景一直留於腦中,令我感到要進入這行業頗有些疑慮。」從以上這一段回憶裡,我們可以知道黑澤明一方面具有男性的豪放,另一方面他亦兼有細膩敏感的神經和好潔癖的個性。

他在躊躇不決時,便和他父親商量。「怎麼講,對於人生是一種試鍊,去吧!」由於父親的這一句鼓勵的話,他斷然下了決心。

可見當時父親的威嚴似乎仍然存在,不然的話,自我意識那麽强的他,迷惘在人生的岐途上,不能啓求其父親的意見,可說是千慮中斷然的措施。有趣的是在他的藝術之中同樣的也含有那濃厚的男子鬼概成份。

作者簡介

都築政昭
日本大學電影科畢業,現在NHK電現公司攝影部。作品有《某一個人生》、《文化展望》、《對於明天的記錄》 《NHK特派員報告》、《市民和住宅》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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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斯基,不是司機,不過的而且確是波蘭人。他於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巴黎出生。他的波蘭籍猶太裔父親於兩年後帶着家人遷回波蘭。一九四零年,父母被關進集中營,波蘭斯基從此東躲西藏,逃避納粹黨。爲了掩飾自己是猶太人,他用蠟做了一塊假的包皮,稱之篇「波蘭斯基賓治」。可是他的厄運仍是接踵而來,先是遭德軍鎗擊,再而如廁時險被德軍炸死,還有被小偷用石頭打量,弄至頭破血流。 波蘭斯基的第四部劇情片是《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一九六八年,他與戲中的女主角莎朗.蒂結婚。一九六九年,《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的成功令波蘭斯基的事業如日方中。不過從他的童年遭遇看來,好運和波蘭斯基是永遠對立的。同年八月,文遜家族闖進他在荷李活的家,把莎朗.蒂斬成肉醬。 波蘭斯基,這個經常與美女如嘉芙達.丹露、娜塔莎.金斯基、莎朗.蒂等結下不解緣的人,在法國再次與他影片《Frantic》中的24歲女主角艾曼妞.薛娜(Emmanuelle Seigner)共結秦晋之好。 波蘭斯基離開美國之後執導了一連串平庸的電影,如《黛絲姑娘》(Tess)、《海盜》(Pirates)和《亡命夜巴黎》(Frantic)。 不過在他的新作《偷月迷情》(Bitter Moon)中,波蘭斯基的光芒又再一次綻放。戲中有一幕性愛場面竟然有一隻狗。各位觀眾,波蘭斯基回來了。 波蘭斯基現年五十九歲,不過望之仍如四十許。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話題有很多禁忌,如莎朗.蒂,如文遜,如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極不願說話開罪美國,他仍然希望回去。 波蘭斯基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會否嗟怨蒼天對自己不公呢?有,當然有。不過任何人都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你何嘗沒有至親去世?你的生命中何嘗沒有悲劇?不過我是名人,所以備受注視罷了。世上本無平凡人,只要報章雜誌願意出力發掘,任何人都有不平凡的一面。世上是不可能有平凡的。 波蘭斯基怎樣看自己的最新作品《偷月迷情》?「毫無疑問較爲接近我的驚慄風格。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不過可能我對待電影與女人一樣,貪新忘舊。」 波蘭斯基既提到女人,自不能不提過往會合作過的女演員法蘭素娃.多麗(Francoise Dorleac),《孤島驚魂》的女主角? 「她憂鬱、神經質和難相處,演技不壞,不過她的身體語言總是不對勁,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經常發脾氣。老實說,她比起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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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吸血殭屍為題材的電影和小說眞是多不勝數,今次由尼爾.佐丹執導的《吸血迷情》則改編自Anne Rice的同名小說,在描寫殭屍的時候加入新鮮的元素和曲折的情節,另外,同性情慾的疑惑、戀童傾向的怪癖和愛滋病的喻意等更是受人爭議。 吸血殭屍眞是死過翻生,在每個神話故事裡,他們雖然被正義之士置諸死地,但最終都會復活過來,被文壇作家、劇作家、電影製片和編劇寫成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吸血魔王。吸血殭屍似乎擁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神秘魔力,把世人吸引着而令自己長生。 有關吸血殭屍的電影早在1912年已經出現,《The Secrets of House No.5》已有吸血殭屍描寫的;到茂瑙(Mumau)的《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正式以吸血殭屍為主題,把那恐怖的形象活現於觀眾眼前。吸血殭屍題材一直受創作人歡迎,到1992年哥普拉(Coppola)的《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爲止,便有六百一十一部殭屍片之多,其中不少是改編自文學小說,哥普拉的《吸》可算是其一;而尼爾.佐丹的《吸血迷情》(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可算是其二。 同性情慾似是疑非 《吸血迷情》的背景是二百年前的新奥爾良,吸血殭屍Lestat以吸取不法之徒的血爲生,但他的生命卻是空虛寂寞,正欲尋覓生活的伙伴和長居之所。一次Lestat巧遇因喪失愛妻與幼女而面臨崩潰危機的Louis,更把Louis變為另一吸血魔王;正當Louis慨嘆惡夢的降臨,爲了紓緩他的苦悶,Lestat便把六歲的漂亮女孩變成小吸血殭屍。接着時空一跳便是二百年後的三藩市,Louis決定將殭屍的故事告訴給年青記者,談談自己的經歷,就這樣,開始了人與殭屍會談的故事。 在《吸》拍攝進行時,坊間便傳出不少與此片有關的同性情慾 (homoerotic)疑雲。就劇情而言,Lestat與Louis間微妙的關係就叫人感到曖昧,再加上殭屍片中難以避免的吸血場面更叫人胡思亂想。但本片的導演尼爾.佐丹(Neil Jordan)就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辯道:「每個人都說他們(兩位男主角)在戲中發生同性愛的關係,這樣那樣。其實,這部戲並不是關於同性戀、同性閒的愛慾。這些殭屍沒有性別,他們是純潔和簡單的。其實抹去性行為這個統稱,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情與慾去。每當一個人希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是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都是情慾,不論對象是男抑或是女。」所以...